第19章 第十九章
第二天是周末,不是霍格沃茨的长假,但伊斯特的壁炉放假——她一大早就在套房里把飞路粉撒了半盆,绿色的火苗躥得比她的头顶还高。“美国亚利桑那州,埃文斯家靶场。”伊斯特对著壁炉喊了一声,火苗从绿色变成了橙色,又从橙色变成了蓝色。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埃文斯,你带路。格兰杰,你跟紧。別在飞路网里乱看,上次有个学生经过伦敦中转站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被传到冰岛去了。”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耳机。银灰色的,头戴式的,耳罩上有一层薄薄的黑色海绵,头梁的弧度已经不太对称了——左边比右边宽了大概一指,是她平时掛在脖子上撑的。她把耳机戴好,按了一下隨身听侧面的播放键。
赫敏站在壁炉旁边,看著艾瑞斯耳朵上那两坨海绵。
“你戴耳机骑马?”
艾瑞斯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耳机里传出一丝很细很细的、像蚊子叫的声音。
“到了农场再说。”她把耳机重新戴上,这一次没有摘下来。
赫敏看著艾瑞斯走进了壁炉,绿色的火苗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她等著自己这边的火焰变色,一脚踩进壁炉,说了声“埃文斯家靶场”。
她出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艾瑞斯站在她面前,已经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掛在脖子上,手里拿著一根胡萝卜,不是能直接吃吃的胡萝卜,是那种橙色的、有绿叶的、上面还带著泥的胡萝卜。
“这什么?”赫敏问。
“马的。”
赫敏看了看四周,她们站在一个很大的、用木柵栏围起来的场地边上,地面铺了一层细细的沙土,沙土的顏色是浅褐色的,踩上去脚会陷下去半厘米。
场地中央立著几个橘色的圆锥筒,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场地对面是一片苜蓿地,苜蓿的顏色是那种很深的绿,绿到发黑。苜蓿地尽头是几匹马,正在低著头吃草。
一匹棕色的马从苜蓿地里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你爸呢?”赫敏问。
“上班,”艾瑞斯把胡萝卜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口袋,一半递给了赫敏。“你餵。”
赫敏接过胡萝卜,拿在手里,没有动。
“我餵哪个?”
“隨便哪个,它们都认识胡萝卜。”
赫敏走到柵栏边,把那半截胡萝卜举起来。最近的那匹马——棕色的那匹——从苜蓿地里走过来,低下头,用嘴唇从她手里把胡萝卜捲走了。马的嘴唇是软的,湿度比猫的鼻子低一些,毛茸茸的。赫敏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手掌上沾的口水。
“还有呢。”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另外半截,递给赫敏。
“你不餵?”
“我餵过了,这匹是给你的。”
赫敏又把那半截胡萝卜举起来。还是那匹棕色的马,它的嘴唇又卷过来,这一次舔到了赫敏的掌心,舌头比猫的大多了,粗糙的,湿的,赫敏的手缩得比第一次快了一倍。
“你倒是管管它。”
“它吃胡萝卜,不是吃你。”
赫敏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从马厩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小小的马蹄声。莉拉骑著一匹灰白色的、比正常马矮了一大截的小马驹从马厩后面的小道冲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领口有白色条纹的运动外套,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棕色的小皮靴。头上没有戴贝雷帽,换了一顶牛仔帽,帽子边沿大了一圈,风一吹就往后面翻。
“莉拉来了!莉拉会骑马!莉拉骑过很多次了!”莉拉的小马驹跑得太快了,她不得不拉韁绳,小马驹的前蹄抬起来了一下,然后在原地转了小半圈才停下来。莉拉从马背上跳下来,帽子从头上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胡萝卜的绿叶,递给莉拉,莉拉接过胡萝卜的叶子,她的马驹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莉拉的手。
“你骑那匹。”艾瑞斯指著那匹棕色的马。赫敏看著那匹棕色的马,它正在用后腿踢自己的肚子。
“它叫什么?”
“没名字。”
“没名字的这匹会摔人吗?”
艾瑞斯想了想。
“没摔过。”
“没摔过是什么意思?”
“就是到目前为止没摔过。”
赫敏看著艾瑞斯,艾瑞斯已经把耳机重新戴上了,隨身听夹在牛仔裤的腰带上,耳机线从她的卫衣领口穿进去,再从耳朵后面绕出来。她走到那匹棕色的马旁边,拍了拍它的脖子,然后把韁绳递给赫敏。
赫敏接过韁绳,站在马旁边,马的肚子的高度大概到她胸口。艾瑞斯从马厩的墙上拿下一个头盔,递给赫敏。头盔是黑色的,前面有一个帽檐,两侧有通风口。
艾瑞斯指了指马鐙。
“左脚踩这个,手抓鞍子,翻上去。”
赫敏把左脚伸进马鐙,手抓住鞍子前的把手,往上蹬了一下。她的右腿没有甩到马背上,而是磕在了马屁股上。马往前走了一步,赫敏掛在马的身体侧面,一只脚在马鐙里,一只脚在地上,整个人像一面被风吹歪的旗。
“你帮我一下。”赫敏说。
艾瑞斯走过来,一只手托住赫敏的腰,往上推了一下。赫敏的右脚终於过了马背,整个人坐在了马鞍上。她的两条腿夹著马的肚子,两只手抓著韁绳,手指的关节是白的。
“韁绳不要太紧。”艾瑞斯把赫敏的手指从韁绳上掰开,重新放好。“手心朝下,虎口朝上,你对它说话,不要说驾,要说walk。”
艾瑞斯从地上捡起莉拉掉的那顶牛仔帽,拍了拍灰,扣在莉拉头上。莉拉已经骑上了那匹灰白色的小马驹,脚够不到马鐙,两条腿在马的身体两侧晃来晃去,但她坐得很稳,身体隨著小马驹的呼吸一上一下地晃。
“莉拉准备好了。”莉拉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艾瑞斯走到场地边上,拿起一根掛在柵栏上的长绳,把绳子的另一头扣在莉拉的马驹的笼头上,然后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她站在场地中央,耳机还戴在头上,嘴里哼著什么。赫敏听不到声音,但看到艾瑞斯的嘴唇在动。
赫敏的马拉了一下韁绳,蹄子在沙土地上刨了一下。赫敏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又往前趴了一下。
“walk。”赫敏说,马没动。
“walk。”赫敏又说了一遍,比第一声大了一倍,马往前走了一步,赫敏的身体往后一倒又弹回来。
“很好。”艾瑞斯说,她没有看赫敏,她在看莉拉的小马驹有没有踩到绳子的尾端。
赫敏的马又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开始加速。不是跑,是一种比走快、比跑慢的、介於两者之间的、每一下都比前一下多往前挪几十厘米的节奏。赫敏的身体在马背上顛著,每次顛簸的间隙她的屁股会离开马鞍大概两厘米。
“walk。”赫敏又说了一次,这次的声音不太稳。“walk,walk,walk——你倒是慢点啊。”
(伊斯特:wer-wer-wer-wer-wer)
马从那种中间的节奏变成了小跑,赫敏的手从韁绳上滑了一下,抓住马鬃,马鬃比韁绳粗,硬,像一把被打了结的刷子。
“艾瑞斯——”
艾瑞斯站在场地中央,侧对著赫敏,耳机还戴在头上。她看到赫敏在马背上顛簸,抬起手,朝赫敏挥了挥。那是一个“你好”或者“玩得开心”的手势。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嘴角比平时翘了两毫米。
“不是——我不是在跟你打招呼——你倒是管管我啊!”
马的四个蹄子都在离地,风从赫敏的脸旁边吹过去,把她的头髮从后面吹到了前面,糊住了她整张脸。她用一只手把头髮拨开,另一只手还抓著马鬃。马鬃从她手指缝里滑出来,她又抓住了鞍子,鞍子比她想像的硬,皮革的边缘硌著她的手心。
“救命——!停不下来了——!”
莉拉从小马驹上探出半个身子,朝赫敏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到赫敏的帽子已经歪了,头盔的带子从下巴滑到了耳朵的位置,半个头盔歪到了眼睛上面。那匹马正在沿著场地的边缘跑,蹄子踢起来的沙土在它身后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土黄色的烟。
莉拉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不是停下来再跳的,是她的马驹还在走,她就从马驹的身体侧面滑了下去,鞋子在地面上蹭了两下才站稳。她的小马驹停下来,低头开始吃地上一小堆不知道是谁掉的乾草。
莉拉朝赫敏的方向跑过去。她的腿短,跑起来比平时走路快不了多少,但她跑得很认真,两只小皮鞋在地上踩出一串“嗒嗒嗒”的声音。她在赫敏的马第三次经过场地中央的时候,伸手抓住了韁绳的末端。
马的韁绳是从笼头的两侧垂下来的两根皮带,莉拉抓住的是右边那根的尾端,那根皮带在马的奔跑中绷得很紧,莉拉整个人被带起来在地上拖了大概一米,鞋子在地上犁了两道浅浅的沟。
然后马的脚步慢下来了。不是莉拉拉停的,是马看到前面有一块地上的草比別的地方绿,它想去吃一口。莉拉趁马的脑袋低下去的那一瞬间,把韁绳在柵栏的柱子上绕了一圈。马的头被拉住了,前蹄在地上踩了两下,停下来了。
赫敏从马背上滑下来。她的两条腿在落地的时候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才撑住身体。她把歪到眼睛上的头盔扶正,把下巴的带子重新扣好,深呼吸了三次。
她走到艾瑞斯面前,艾瑞斯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隨身听的播放键还在往下按著,从耳机里漏出来的声音是那种很轻的、鼓点和吉他混在一起的、赫敏叫不出名字的歌。
赫敏伸手,把艾瑞斯腰带上夹著的隨身听拿了下来。她按了一下停止键,把耳机的插头从隨身听上拔下来,把耳机从艾瑞斯的头上取下来,把耳机线绕在隨身听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是不是在听歌。”赫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不是低,是气不够用。
“听了一点。”艾瑞斯说。
“你看到我在马上,手在挥。”
“看到了。”
“你以为我在跟你打招呼。”
“你没在跟我打招呼吗?”
“我在求救。”
艾瑞斯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
“噢。”
莉拉从柵栏那边走过来,手里牵著那匹棕色的马,马的嘴还在嚼草。莉拉把韁绳系在柵栏上,走到艾瑞斯面前,把牛仔帽摘下来,用帽檐扇了扇风。
“莉拉救了赫敏小姐,莉拉拉住了马。”
“你被拖了一米。”艾瑞斯说。
“莉拉跑得快 如果莉拉跑得不快会被拖两米。”
赫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艾瑞斯的隨身听,银灰色的,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几块,露出了下面黑色的塑料。赫敏把它举到艾瑞斯面前,在艾瑞斯的眼皮底下晃了晃。
“这个我暂时保管。”
“为什么。”
“因为你骑马的时候戴耳机,因为你戴耳机的时候听不到別人喊救命。因为你以为別人在跟你打招呼。因为你差一点让我从马背上飞出去。”
“你没有飞出去。”
“差一点。”
“差一点不算。”
赫敏把隨身听塞回口袋,拉上了口袋的拉链。艾瑞斯看著那个拉链被拉到头,金属的拉链头停在口袋的末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莉拉把牛仔帽重新戴好,走到那匹灰白色的小马驹旁边,从地上捡起韁绳,翻身上去。这一次她够到了马鐙——她踮著脚尖够到的。
“莉拉再去跑一圈,莉拉不会戴耳机。莉拉会听人说话,赫敏小姐要不要坐莉拉后面?”莉拉拍了拍小马驹的屁股,小马驹的尾巴甩了一下。
“不要。”赫敏说。
莉拉骑著那匹灰白色的小马驹跑远了。她的牛仔帽在风里往后翻,帽檐的绳子勒住了她的下巴,帽子没飞。小马驹的鬃毛在风中竖起来,像一排不怎么整齐的、灰白色的、被梳子从下往上梳过的梳齿。
艾瑞斯走到那匹棕色的马旁边,解开韁绳,翻身上去。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和一件白色的t恤,头髮没有编辫子,散在肩膀上。
她骑马的样子和赫敏不一样——她的身体和马背之间没有那种“我在努力不掉下来”的紧张感,她的屁股几乎不动,马的每一步都被她的身体吸收了,只有她的头髮在马背上一起一伏地跳著。艾瑞斯骑著马在场地里走了一圈,然后在赫敏面前停下来,从马背上探出身子,伸出一只手。
“上来。”
“不上。”
“这次我骑,你坐后面。”
“你会加速吗?”
“会,但这次不加。”
赫敏看了看艾瑞斯的手,又看了看那匹马的眼睛,马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睫毛很长,下睫毛比上睫毛还长。它正在看赫敏,嘴巴在嚼著一根从牙齿缝里漏出来的草。
赫敏抓著艾瑞斯的手,踩著马鐙翻了上去。她坐在艾瑞斯后面,屁股落在马鞍的最末端,马鞍的尾部有一圈金属铆钉,硌著她的腿。
“你可以抱我的腰。”艾瑞斯说。
赫敏抱住了艾瑞斯的腰。艾瑞斯的腰比她的胳膊预期的要细一些,t恤的面料是那种很薄的棉,能摸到里面脊椎骨的形状。赫敏把脸转到一边,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往后吹。
马走了起来,不快,比走快一点,但不到跑的程度。赫敏的身体在马背上跟著艾瑞斯的节奏一起一伏,她发现当她放弃“控制自己不往下掉”这个念头之后,骑马这件事突然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她的身体自动找到了一个和马背的起伏同步的频率,像两个齿轮在转了半圈之后终於咬合上了。
“你几岁开始骑马的?”赫敏问。
“不知道,会走路的时候就在马上了。我妈说的。”艾瑞斯的头髮被风吹到了赫敏的鼻子上,赫敏用手把它拨开,艾瑞斯的头髮又吹回来了。
“你妈妈不是巫师吗?她也会骑马?”
“巫师也可以骑马,不用魔法的那种,用腿。”
马走到场地边缘的时候,艾瑞斯拉了一下韁绳,马转了一个很缓的弯,朝著苜蓿地的方向走去。苜蓿地里的几匹马抬起头看了看她们,又低下头吃草。
“那匹黑色的叫什么?”赫敏指著苜蓿地里离她们最远的那匹马。那匹黑色的,鬃毛比別的马都长,盖住了半边脖子。
“叫black。”
“black?你给它取名black?”
“它自己来的,有一天从围栏外面走进来,站在苜蓿地里吃草,吃完了没走。我爸说『这匹黑的你给它起个名字』,我说『black』。它就叫black了。”
赫敏把下巴抵在艾瑞斯的肩膀上,看著那匹叫black的马。black的耳朵转了转,朝著她们的方向。它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地甩著,一下一下的。
“它现在几岁了?”赫敏问。
“不知道,它来的时候就是成年的马。”
“你爸没查过它的牙齿?”
“查了,他说大概七岁。然后说『马的牙齿不准,加减两岁』。”
莉拉的小马驹从场地那头跑回来了。莉拉的帽檐翻到了后面,牛仔帽的两根绳子从她的下巴勒到了她的喉咙,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但她的表情是一种“我骑得比你们都快”的得意。她在经过赫敏和艾瑞斯的时候,从小马驹上伸出一只手,朝她们挥了一下。
“莉拉要骑到太阳下山!莉拉带了零食在身上!不会饿!”她说完,小马驹已经跑远了。
艾瑞斯把马停下来,从马背上跳下来,把韁绳系在柵栏上。赫敏还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
“你不下来?”艾瑞斯问。
“我在想这个马鞍的铆钉为什么这么硌人。”
“因为是用来硌人的,不是用来舒服的,你坐久了就习惯了。”
赫敏从马背上滑下来,落在沙土地上,她的腿已经不太酸了。她走到柵栏边,靠在木头上,把头盔摘下来,用手扇了扇风。头盔里那层皮內衬的气味在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你那个隨身听里放的什么歌?”赫敏问。
艾瑞斯从口袋里——赫敏的口袋里——看著赫敏的口袋。口袋拉链拉著,隨身听在里面鼓出来一块。
“我听不到,在你口袋里。”
“我问你是什么歌。”
“一个乐队,英国的,叫k.a.t。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我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赫敏想了想,她听过这个名字,在《预言家日报》的文化版上,某个角落,大概两行字的篇幅,標题是《麻瓜音乐简讯》,她当时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没听过,好听吗。”
“好听。”
赫敏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隨身听的外壳。银灰色的漆面在手指的触摸下有一种光滑的、微凉的质感,边缘磨损的地方是涩的。
“回去之后还你。”赫敏说。
“嗯。”
“但不是今天。”
“嗯。”
“也不是明天。”
艾瑞斯看著赫敏。赫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头盔上的卡扣扣好,把头盔放在柵栏的柱子上。柱子的顶端是平的,刚好能放稳一个头盔。
“你不想还了。”艾瑞斯说。
“我没说不还,我说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学会在不戴耳机的情况下骑完一整圈的时候。”
艾瑞斯靠在柵栏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著她的t恤下摆,从腰的位置吹到了肚子的位置,露出一小截腹部,她没有往下拉,也没有遮。
“我骑了十年了,一直戴耳机。”
“那你从现在开始不戴。”
艾瑞斯想了想,从柵栏上直起身,走到赫敏面前,伸出手。
“先把隨身听给我,我换首歌再给你。”
赫敏看著她的手,艾瑞斯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青筋。
“什么歌。”
“换一首你可能会喜欢的。”
赫敏把手伸进口袋,拉开了拉链,把隨身听从里面掏了出来。银灰色的小方块,耳机线还绕在上面,打著结。她把线解开,耳机线有一些地方已经扭成了螺旋形,她用手指捋了捋,没捋直。
艾瑞斯接过隨身听,按了一下播放键——没反应,她又按了一下停止键,然后按了倒带,磁带在里面转了几圈,发出一声很轻的“咔”,然后停了。
她按了播放。耳机里传出一段吉他,不是那种很吵的,是那种慢的、每一个音符之间都隔著一个呼吸的距离的。艾瑞斯把耳机递给赫敏。
赫敏接过耳机,一只塞进左耳,一只塞进右耳。声音不大,鼓点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著一个很软的枕头。
吉他的声音从左边耳朵进来,从右边耳朵出去,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开心,不是难过,是那种“我可以在这里站一会儿”的感觉。
她听了大概半分钟,把耳机摘下来。
“这个还可以。”
“给你了。”艾瑞斯把隨身听塞回赫敏手里,把耳机线绕好,这次没有打结,绕了三圈,把插头塞进了线圈中间的缝隙里。
“给我了?”
“那盘磁带也给你,这个乐队的这张专辑,我家里还有一盘。”
赫敏握著隨身听,站在柵栏旁边。莉拉的小马驹从场地远处跑了回来,莉拉的牛仔帽这一次没有往后翻,因为帽子被风吹掉了,她现在光著头骑马,头髮在风里炸成了一个比赫敏的头髮还大的球。
“莉拉的帽子飞了!”莉拉从小马驹上喊。“莉拉没抓住!”
那顶牛仔帽在场地中央的地上躺著,帽檐朝上,像一个被遗弃的、浅褐色的、边缘有一圈汗渍的碗。
赫敏走过去,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帽子的內衬上有一个標籤,写著“made in mexico”,字体的顏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她把帽子拿给莉拉,莉拉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
“莉拉的头髮不能见风,风会把莉拉的头髮吹得像赫敏小姐一样。”
赫敏看著她。
“像赫敏小姐一样好看。”莉拉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两只眼睛。
赫敏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艾瑞斯靠在柵栏上,嘴角动了两毫米。莉拉骑著小马驹又跑了。赫敏走到艾瑞斯旁边,把隨身听塞进口袋,拉好拉链。
“走吧,去吃饭,饿了。”赫敏说。
艾瑞斯从柵栏上直起身,走到那匹棕色的马旁边,解开韁绳,把马牵回马厩。马厩里面很暗,木头的味道混著乾草的味道,还有一点马粪的、不臭的、像发酵了的草的味道。艾瑞斯把马牵进一个隔间,摘下笼头,掛在外面的钉子上。马走到乾草堆旁边,低下头,把脸埋进草里。
“你给它吃胡萝卜了吗?”赫敏问。
“吃了,你餵的那半根,它吃的是你餵的。不是吃我餵的。”
“有什么区別。”
“你餵的它记得你,我餵的它记得我。”
赫敏站在马厩门口,看著那匹棕色的马。它从乾草堆里抬起头,看了赫敏一眼,鼻孔喷了一下气,又把头低了下去。
她们走出马厩,关上门,莉拉已经把小马驹牵回来了,站在门口等她们。小马驹的鼻子上粘著一片树叶,莉拉把它摘下来,塞进口袋里。
“回家,莉拉饿了,莉拉骑了一下午,莉拉的腿酸了。”莉拉把小马驹牵进马厩,过了几分钟跑出来,手里拿著一个东西。是一根胡萝卜,比之前赫敏餵的那根小了一圈,表皮上有一个被马蹄踩过的印子。
“这个胡萝卜被踩过了。”赫敏说。
“踩过的地方切掉还能吃,莉拉不会浪费食物。”莉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摺叠小刀,把胡萝卜被踩过的那一头切掉,把切下来的部分扔到马厩的墙角,把剩下的胡萝卜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留著吃?”
“莉拉回厨房再吃,现在不饿。”
(伊斯特:莉拉!不要吃掉在地上的东西!)
三个人走回了那栋砖红色的平房。门廊上的摇椅在风里慢慢地晃,没有人坐在上面,是风把它吹动的。木头桌子上的冰茶罐子还放在那里,罐子里的茶已经喝完了,只剩下一层褐色的茶渍在玻璃罐底,干成了裂纹的形状。
艾瑞斯推开门,赫敏走进去,莉拉跟在最后面,进门的时候踮起脚尖够了一下门框上掛的风铃。风铃是铜的,几根长短不一的管子,中间掛著一块圆形的木片,木片上刻著一只猫头鹰。莉拉的手指碰到木片的时候,风铃发出一声很轻的“叮”,不是响,是金属和金属之间轻微接触的摩擦声。
“莉拉去做饭,莉拉今天做墨西哥菜。赫敏小姐能吃辣吗?”
“能,昨天吃过青辣椒了。”
“那就好,那莉拉做辣一点。”莉拉跑进了厨房。
赫敏在门廊的摇椅上坐下来。这把摇椅比艾瑞斯宿舍里那把大了很多,木头的顏色更深,扶手上有一道很长的、用手指能摸到凹陷的划痕。她坐上去的时候,摇椅发出了一声很响的“吱呀”,不是小声音,是大声音,整个门廊都听得到。
“这个会响。”赫敏说。
“这个是旧的,我妈怀孕的时候买的。她坐的时候不响,我爸坐的时候响。”艾瑞斯在另一把摇椅上坐下来。那把摇椅的木头顏色比赫敏这把浅一些,扶手上没有划痕。
“你妈怀你的时候买的?”
“我妈说『买一把能晃的椅子,我睡不著的时候可以坐』。我爸去店里挑了一把最贵的。寄到家之后发现最贵的也会响。我妈说『算了,响就响吧』。然后她就一直在那把响的椅子上坐著,坐到我出生。”
赫敏坐在那把响的椅子上,前后晃了一下。椅子又发出了一声“吱呀”,这次比刚才短,比刚才尖。
“你是不是比你妈重。”赫敏看著艾瑞斯说。
艾瑞斯想了想。
“我妈一米七五,一百二十斤,我比她矮一厘米,重十斤。我妈说『你骨架大,像你爸』。”
门廊外面,太阳已经偏到了苜蓿地的方向。苜蓿地的绿色在傍晚的光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几乎发黑的绿,马群从苜蓿地里走到了柵栏边上,挤在一起,尾巴在身后甩著。
莉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饭好了,进来吃。”
赫敏从摇椅上站起来,椅子在她身后又响了一声。她走进屋子,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桌上摆著三个盘子,每个盘子里放著一张捲起来的饼,饼里面裹著肉、豆子、米饭和一种绿色的、看起来很辣的酱。盘子旁边放著一小碟玉米片和一小碗莎莎酱。
莉拉坐在她的那把椅子上——就是那把椅背比她本人高出两倍的、需要她双手撑著椅面才能坐上去的椅子。她拿起饼,咬了一口,绿色的酱从饼的另一端挤出来,滴在她的牛仔衬衫上。她没有擦,又咬了一口。
“好吃。”莉拉说,嘴里含著食物,声音含糊不清。
赫敏拿起饼,咬了一口,辣味从舌尖躥到了喉咙,她的耳朵立刻热了起来。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够辣吗?”莉拉问。
“够。”赫敏说,她的声音有一点破,但不大。
艾瑞斯吃得很慢,她把饼拿在手里,从最左边开始咬,一口一口地往右推进,每一口的大小都差不多,咬完之后饼的边缘是一条几乎笔直的线。
赫敏吃完饼,把手指上的酱舔乾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隨身听,放在桌上。艾瑞斯看了一眼,继续吃饼。
“你拿回去,”赫敏说。“但是下次骑马的时候不许戴。”
“好。”
“我说好不是好,你要说『我以后骑马不戴耳机』。”
艾瑞斯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赫敏。
“我以后骑马不戴耳机。”
赫敏看著她,停了一下。
“你的表情不对。”
“我的表情哪里不对。”
“你在忍著不笑。”
艾瑞斯的嘴角动了两毫米,不是忍,是它自己动的,她没有把它按回去。
(赫敏:就算你只动了一微米我都能看见!)
莉拉从椅子上跳下来,把盘子收走。
“莉拉洗碗,莉拉洗完了还要去餵马。莉拉今天很忙。”
她端著一摞盘子走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盘子和盘子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叮叮噹噹的,隔几秒就有一声。
赫敏靠在椅背上,把隨身听推到了艾瑞斯的手边,艾瑞斯拿起来,塞进口袋里。
“磁带不用还。”艾瑞斯说。“那盘送你。”
“你不是说你家里还有一盘吗?”
“有。”
“那你送我的那盘是你听过的还是没听过的?”
“听过的。”
赫敏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看著窗外的苜蓿地。苜蓿地的绿色在最后的日光里变成了一种很浅的、几乎透明的绿,马群从柵栏边走到了苜蓿地的更深处,只剩几个模糊的、深色的、慢慢移动的轮廓。
莉拉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手里拿著一条叠好的抹布,还有一根胡萝卜——完整的那根,没有被踩过的。
“莉拉去餵马。莉拉走了,你们在这里等莉拉,莉拉很快回来。”
她跑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框上的铜风铃被气流带了一下,发出了一连串“叮叮噹噹”的声音,比莉拉手指碰的那一下响多了。
赫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廊上,坐在那把会响的摇椅上,前后晃著。椅子每晃一下就叫一声,吱呀,吱呀,吱呀,像一只在跟她说话的老鼠。
艾瑞斯靠著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她晃。
“你不会摔的。”艾瑞斯说。
“什么?”
“椅子,不会散架。”
“我没担心它散架。”
“你在摸扶手的那道裂缝,那是木头本身长的缝,不是摔的。”
赫敏把手从扶手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椅子还在晃,吱呀,吱呀,吱呀。
“你能不能把这把椅子修好。”赫敏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它不会坏,它只是会响。”艾瑞斯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回屋里,过了一会端著一杯水出来,递给赫敏。杯子里加了冰块,冰块在杯子里浮著,互相碰撞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像风铃但不是风铃的声音。
赫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冰块在嘴里还没有完全化开,嚼了一下,嘎吱嘎吱的。
“你刚才说那盘磁带送我。”赫敏说。
“嗯。”
“那我把隨身听还你了,磁带在我这里,我没法听。”
艾瑞斯看著她,几秒钟之后,从口袋里掏出隨身听,放在赫敏的膝盖上。
“这个也给你。”
赫敏低头看著膝盖上的隨身听。。
“我不是说家还有一盘吗,隨身听也有备用的。我爸买的,买多了。”艾瑞斯的语气和她平时討论麵粉蛋白质含量的时候一模一样。
赫敏把隨身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它的重量比她想像的重一点,不是重到拿不住的那种重,是那种“这里面有东西”的重。
“你爸买隨身听也买多了。”
“他说『电子產品要买两个,一个用一个备』。”
“你爸是不是什么东西都买两个。”
“摇椅买了两个,隨身听买了两个。袜子买了二十双。不用备,一天一双,一个月洗一次。”
赫敏把隨身听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她的口袋里现在装著艾瑞斯的隨身听、艾瑞斯的磁带、艾瑞斯耳机,还有一根从莉拉那里拿的、还没拆封的、草莓味的棒棒糖——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爸一个人撑起了美国邮政的跨国业务。”赫敏说。
“他说『运费贵不是东西贵,是距离贵』。”
赫敏看著艾瑞斯,张了张嘴,合上了,又张开了。
“你爸是个哲学家。”
“他以前学哲学的,退了,开了靶场。”艾瑞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