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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赫敏决定带上手电筒,是在看到那只大黑狗第四次出现之后的那个晚上。
    她在床上翻了很久,拉文德在隔壁床上磨牙,帕瓦蒂说梦话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赫敏睁著眼睛看著床幔的顶部,脑子里在做一个风险评估。
    那只狗没有攻击性,至少目前没有,但它太近了。从禁林边上的远观,到湖边石头上,再到海格小屋旁边的木柴堆——它正在一步步靠近城堡。
    而艾瑞斯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出现在湖边小路上,抱著猫,红色围脖在风里飘。
    赫敏不能要求艾瑞斯改路线。艾瑞斯不会改,她在那条路上走了快两个月,克鲁克山在那条路上认识了每一棵树根下面的蜗牛壳,艾瑞斯不会因为一只流浪狗的出现就改变它们每天固定的行程。
    赫敏也不能要求那只狗离开,那只狗听不懂她说话。
    她需要一件东西,一件能让那只狗在足够远的距离就知道“不要靠近”的东西。
    她想到了伊斯特。
    確切地说,她想到了伊斯特去年送她的那个生日礼礼物,伊斯特托韦斯莱兄弟送给她的。
    是一个手电筒,一个普通的、银色的、圆柱体的、麻瓜超市里能买到的那种手电筒。她把手电筒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看向说明书:强光手电筒,晃瞎敌人的眼,你值得拥有。旁边还附赠了墨镜。
    赫敏在公共休息室试了一下,哈利和罗恩在那一瞬间失明了。
    不是夸张,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生理意义上的、眼前一片白光的失明。那道光的强度不是“手电筒”三个字能概括的,它像有人在他们面前引爆了一颗小型太阳。哈利和罗恩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炽白的、带著残影的光在视网膜上跳动。
    自从密室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直到现在。
    周五晚上,赫敏在宿舍里打开行李箱,从最里层的夹层里翻出了那个银色的手电筒。她按了一下开关——没亮,她忘了给魔晶充能,用自己的魔力给魔晶充能后。
    她按下开关。
    宿舍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刺眼的、圆形的、边缘锋利的白色光斑。
    拉文德从床上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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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东西!”
    “没什么。”赫敏把手电筒关掉,塞进斗篷口袋里,“我在测试一个实验项目。”
    拉文德看了她一眼,倒回去继续睡觉。
    周六下午三点半,赫敏在城堡侧门口等到了艾瑞斯。
    艾瑞斯今天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棉服,领口有一圈深棕色的仿皮毛,比之前那件深灰色的更厚。
    克鲁克山已经套好了背带,围著红色围脖,站在她脚边,尾巴竖著,尾巴尖微微朝前弯。
    赫敏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举到艾瑞斯面前。
    艾瑞斯低头看了看那个银色的圆柱体,又抬头看著赫敏。
    “手电筒。”艾瑞斯说。
    “能把人闪瞎几秒钟。”赫敏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我给你展示这个是因为它確实有用而不是因为我想炫耀我有个很酷的东西”的克制,“伊斯特教授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艾瑞斯把手电筒拿过去,对著旁边的墙壁按了一下开关。白色的光斑打在石墙上,亮度比普通的麻瓜手电筒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但不是上次在休息室的那种“致盲级”效果,因为墙壁不反光,而且现在是白天,环境光很强。
    “够亮。”艾瑞斯把手电筒还给赫敏。
    “如果那只狗靠得太近,我可以闪它一,。不会伤害它,就是让它晕几秒。趁那个时间我们可以把猫抱走。”
    艾瑞斯把牵引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你確定它不会伤害狗?”
    “光是不会造成永久损伤的。”赫敏说,“人的眼睛在暴露在强光下会有几秒钟的暂时性视力下降,猫狗的眼睛构造和人类不一样,但基本原理差不多。只要不是长时间直射——”
    “好。”艾瑞斯说,“走。”
    她们出了侧门,十二月的风在今天达到了一个新的低温水平,赫敏的斗篷下摆在风中拍打著她的腿,发出类似鼓点的声音。
    她把手电筒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拇指搭在开关上,像一个握枪的 muggle police officer(麻瓜警察)。她不会承认自己故意用了这个姿势。
    (赫敏:fbi!)
    克鲁克山走在前面,红色的围脖在灰白色的冬日光线里像一小团移动的火。它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不想走,而是因为地面太冷了。
    它的脚垫直接踩在冻硬的草地上,每走几步就会轮流抬起一只爪子,把脚垫的温度分散一下。艾瑞斯注意到了这个,但克鲁克山没有表现出要回去的意思,所以她继续走。
    她们沿著湖边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没有看到那只狗。
    “它今天没来。”赫敏的表情有点失落,声音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消散得很快。
    (艾瑞斯:你到底在失落什么?)
    “可能在木柴堆那边。”艾瑞斯说。
    她们拐过了湖边的那个弯,海格的小屋出现在视野里。小屋的烟囱冒著烟,门关著,窗户里有橙色的火光在跳动。木柴堆在小屋的左侧,那堆一人多高的、从禁林里砍来的木柴,在风里发出乾燥的、轻微的咯吱声。
    那只狗在。
    它没有趴在木柴堆后面,它站在木柴堆前面大概两米的地方,面朝她们的方向,四条腿分开站著。它的头比之前抬得高了一些,尾巴不再夹在两腿之间,而是垂在腿后,尾尖微微翘起。它在看她们。
    艾瑞斯蹲下来把克鲁克山抱了起来。猫没有挣扎,把下巴搁在艾瑞斯的肩膀上,尾巴从她手臂上垂下来,尾巴尖慢慢地画著圈。红色围脖在艾瑞斯的军绿色棉服上格外显眼。
    她们站在原地,艾瑞斯没有走,赫敏握著的手电筒还放在口袋里,拇指已经按在了开关上。
    那只狗没有动。
    它站在那里,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它的眼睛从乱毛的缝隙中露出来,顏色是一种很深的褐色,瞳孔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放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它的左后腿微微抬离了地面,只用脚尖点著地,看起来不太愿意把重量放上去。
    它对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它朝前走了一步。
    不是扑,不是冲,不是任何一种具有攻击性的动作。只是走了一步,像任何一只狗走向任何一个人的那种走法——头微微低著,尾巴从垂著的状態变成了微微向上的弧度,身体的姿態从“警惕”变成了“试探”。
    艾瑞斯没有动。
    赫敏把手电筒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那只狗又走了一步,现在它离她们大概十五米。赫敏能清楚地看到它毛髮的状態——不是单纯的打结,是结块,大块大块的黑色毛结在一起,有些地方露出了底层的灰色短毛。
    它走了第三步。
    十二米。
    赫敏把手电筒举了起来。她的拇指按在开关上,手臂伸直,手电筒的灯头对准了那只狗的方向。她的手很稳。她在魔药课上称量材料的时候手就是这么稳,在变形术课上做精细的物体变形的时候手也是这么稳。
    艾瑞斯抱著猫,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赫敏手里的手电筒。
    “等一下。”艾瑞斯说。
    赫敏没有按。
    那只狗在距离她们大概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了。它站在原地,低下了头,不是低头的“低头”,是把整个脑袋放低到了肩膀以下的位置,鼻尖几乎碰到了地面。
    它的尾巴从微微向上的弧度变成了快速小幅度地左右摆动——不是那种“我很开心”的大幅度摇尾巴,是一种试探性的、不確定的、像是在问“可以吗”的摆动。
    它在示弱。
    赫敏没有接受这个示弱。
    她按下了开关。
    那道光是白色的,不是暖白,不是冷白,是那种纯粹的、没有色调偏移的、炽热的白。它从手电筒的灯头喷射出来,像一个被压缩到拳头大小的太阳突然被释放了。光束在空气中几乎看不见,但它打在狗身上的时候,那只狗的整个头部和前半身被白光吞没了。
    狗的反应不是“逃走”。
    是“懵了”。
    它的头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整个身体往下一蹲,四条腿同时弯曲,像一张被压下去的凳子。它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嘴巴也合上了,两只耳朵从垂著的状態变成了紧紧贴在脑袋两侧。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它开始后退,不是转身跑,是面朝她们的方向后退,一步一步地,每退一步就眨一下眼睛,试图把眼前那片白色残影从视野里赶走。它的后腿踩到了一块鬆动的石头上,石头滚了一下,它的左后腿在那一瞬间打滑了,整个身体歪了一下,但它稳住了。
    它退到了大约二十米外,停下来,蹲在了地上,闭著眼睛。它的尾巴卷到了身体侧面,整个身体缩成了一团黑色的、毛结的、瑟瑟发抖的东西。
    赫敏把手电筒关了。
    周围的光线恢復了正常,湖面上的灰色,天空中的灰白色,禁林的深绿色,艾瑞斯的军绿色棉服,克鲁克山的红色围脖。
    艾瑞斯转头看著她。
    赫敏把手电筒放回口袋里,拇指从开关上移开。
    “你后面,”艾瑞斯说,“不会带枪来上学吧。”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不是责备,不是幽默。是一种陈述,像在说“你后面不会带麵包来上学吧”或者“你后面不会带第二条围巾来上学吧”。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句子本身有一种艾瑞斯式的、將非常规的事情用常规语气说出来的荒谬感。
    赫敏张了张嘴。
    “不会。”她说。
    “嗯。”
    艾瑞斯把视线从赫敏身上收回来,看著远处那只蜷成一团的黑狗。狗还蹲在原地,闭著眼睛,身体在微微发抖。它的左后腿在刚才打滑的那一下之后就一直抬著,脚尖点地,不敢放下去。
    赫敏顺著艾瑞斯的目光看著那只狗。
    手电筒的光已经灭了,但狗的瞳孔大概还需要几秒钟才能完全恢復。它在冷风里蹲著,黑色的长毛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露出耳朵后面一小块浅色的皮肤。那块皮肤上有一道疤痕,很长的、已经癒合的、白色的疤痕,从耳朵根部一直延伸到下頜线的位置。
    “它受过伤。”艾瑞斯说。
    赫敏也看到了那道疤痕。
    “可能是打架。”赫敏说。
    “也可能是被打的。”艾瑞斯说。
    她们站在原地,抱著猫,看著二十米外的那只闭著眼睛的、蹲在风里的、左后腿不敢著地的、脸上有疤的黑狗。
    克鲁克山从艾瑞斯的肩膀上转过脑袋,看著赫敏。它的鬍鬚微微前倾,耳朵朝前转了转,然后转回了正常的位置。它把下巴从艾瑞斯的肩膀上移开,转向狗的方向,又转回来,用一种“你们人类的决定我不参与但我会观察”的眼神看了赫敏一眼,然后把下巴重新搁回艾瑞斯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回去?”赫敏问。
    “回去。”艾瑞斯说。
    她们转身走了,这一次赫敏走在前面,艾瑞斯抱著猫走在后面。赫敏的步伐比平时快,艾瑞斯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她们走回了城堡侧门,赫敏推开门,等艾瑞斯抱著猫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一瞬间,走廊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大概十二度。
    赫敏靠在门边的墙上,把手电筒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灯头有一点温热,是刚才那一下强光產生的热量。她用拇指在灯头上蹭了一下,温度不算高,大概四十度左右。
    “它明天还会来吗?”赫敏问。
    “不知道。”艾瑞斯把克鲁克山放到地上,蹲下来解它的背带。克鲁克山的红色围脖在刚才被抱起来的过程中往上移了,卡在了下巴的位置。艾瑞斯把围脖往下拉回原位,然后解开背带的搭扣,把背带从猫的前腿之间抽出来。“你闪了它,它可能不会来了。”
    “那更好。”赫敏把手电筒塞回口袋。
    “嗯。”
    艾瑞斯站起来,把背带叠好放进棉服口袋里,然后把克鲁克山从地上抱起来。猫没有挣扎,把脑袋靠在她的手臂弯处,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
    艾瑞斯抱著猫朝走廊深处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著赫敏。
    “明天下午三点半,还在侧门。”
    “好。”
    “手电筒带上。”
    赫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握了握拳,又鬆开了。
    “知道了。”她说。
    艾瑞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赫敏靠在墙上,把手电筒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掏出来又放回去。她在想那只狗最后蹲在地上的样子。闭著眼睛。身体在发抖,左后腿不敢著地。
    它后退的时候不是转身跑,是面朝著她们后退,这个动作意味著它在被闪光击中之后仍然保持著对她们方向的注视——它的眼睛看不见了,但它的头始终朝向她们所在的方向。
    这不是胆小的狗会做的事情。胆小的狗会在受到惊嚇的瞬间转身就跑,把后背暴露给威胁源。面朝著后退是——
    赫敏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她在《神奇动物图鑑》里读到的犬科动物行为学的相关內容。面朝著后退是在防御。它不知道那个白色的光是什么,它不知道那个光会不会再来,它在看不见的情况下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策略——面朝威胁的方向,保持身体的朝向,隨时准备应对下一次攻击。
    它不是在害怕。
    它是在准备。
    赫敏从墙上直起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她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转身看著走廊的深处。艾瑞斯已经走远了,走廊里只剩下一排壁灯在石墙上投下的暖黄色的光。
    她转身继续上楼。
    回到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时候,她看到麦格教授站在壁炉旁边,手里拿著一杯茶,正在和弗立维教授说话。弗立维教授站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叠文件,正在用一种急促的、带著明显学术热情的语气说什么。
    麦格教授看到了赫敏,点了点头。
    赫敏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女生宿舍的楼梯。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麦格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格兰杰小姐。”
    赫敏停下来,转过身。
    麦格教授端著茶杯走到她面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別著一枚银色的圆蝙蝠胸针。她的头髮盘成了一个低髻,几缕灰白色的碎发落在耳边。她的表情是麦格式的標准表情——严肃但不严厉,专注但不压迫。
    “你最近经常去湖边?”麦格教授问。
    赫敏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是的,教授,下午去遛克鲁克山。”
    “克鲁克山?它不是绝育了吗?”
    “现在寄养在艾瑞斯·埃文斯那里。赫奇帕奇的。她的宿舍轮空了,有一个单人间,適合养猫。”
    麦格教授点了点头。
    “刚才伊斯特——”她停了一下,“瓦尔德斯教授告诉我,你带了一个很强的手电筒。”
    赫敏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手电筒的金属外壳。
    “是的,教授。是——瓦尔德斯教授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今天带出去测试了一下,它之前没电了。”
    “测试结果如何?”
    赫敏想了想。
    “效果很好。”她说。
    麦格教授看著她,赫敏觉得麦格教授的眼神和她平时在变形术课上看学生把火柴变成针的眼神不一样——不是评估,不是打分,是另一种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注意安全。”麦格教授说完,端著茶杯走回了弗立维教授那边。
    赫敏上了楼梯,推开宿舍的门,在床沿上坐下来。她把手电筒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了下来。
    她把脸转向枕头,闭上眼睛。
    那只狗的脸被白光吞没的画面在她眼皮后面闪了一下。闭著眼睛的。耳朵贴在脑袋上,身体往下蹲。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翻了个身。
    又想起克鲁克山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又翻了个身。
    拉文德的磨牙声在隔壁床上有节奏地响著,帕瓦蒂在说梦话,这次说的是“那个顏色不適合你的肤色”。
    赫敏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手电筒的金属外壳,冰凉的,光滑的,拇指能找到开关的位置。她没有按,只是把手搭在上面。
    她最后想到的画面不是狗,是艾瑞斯回头问她“你后面不会带枪来上学吧”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没有表情。
    但声音里没有讽刺,没有责备,没有幽默。那是一个认真的问题,只是內容超出了常规。
    赫敏在手电筒冰凉的金属触感中,慢慢地睡著了。
    周日早上,赫敏醒来的时候发现手电筒从枕头底下滑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检查了一下灯头——没有损坏,外壳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在地板砖上蹭的。
    上午她没有出门,坐在公共休息室里写完了斯內普布置的那篇魔药课论文,题目是“狼毒药剂的成分分析及其对狼人生活质量的改善作用”。
    她写了四英尺,比要求的多了一英尺。不是因为她想多写,是因为她写著写著就把所有的相关文献都过了一遍,等写到结论的时候发现已经四英尺了。
    下午三点二十,她把论文卷好塞进书包,把手电筒塞进斗篷口袋,下楼,穿过走廊,走到城堡侧门,艾瑞斯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服,款式和昨天的军绿色那件差不多,但领口不一样——深蓝色这件领子是立起来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她的下巴整个包住了。克鲁克山已经套好了背带,围著红色围脖,站在她脚边。
    “你早到了。”赫敏说。
    “你也是。”艾瑞斯说。
    克鲁克山看到赫敏,尾巴翘起来摇了摇。它的红色围脖今天被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不是莉拉系的,莉拉系不出这么规整的蝴蝶结,这是艾瑞斯系的。赫敏注意到蝴蝶结的两边长度完全相等,每边的褶皱有三层,是一种需要一定程度的动手能力和对对称性的执著才能完成的作品。
    她们出了侧门。
    她们沿著湖边走了,赫敏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拇指按在手电筒的开关上。她的眼睛在扫视周围的每一个角落——禁林的边缘,海格的小屋,湖边的那块大石头,温室的方向。
    没有狗。
    她们走到了昨天那只狗被闪光的位置。地面上有一些痕跡,是那只狗的爪印。左后腿的爪印最浅,和赫敏之前在木柴堆旁边描的轮廓一致。爪印的排列不太规律——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歪歪扭扭的,有的爪印深,有的浅,有的只有半个。
    它昨天从这里后退的时候,脚步是乱的。
    艾瑞斯也低头看了看那些爪印,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她们走完了整条湖边小路,从侧门出发到海格的小屋再折返,全程没有看到那只狗。
    回到城堡侧门的时候,赫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一直握拳而有些僵硬的手指。
    “它没来。”赫敏说。
    “嗯。”
    “可能以后也不来了。”
    艾瑞斯把克鲁克山从地上抱起来,解开了它的背带。猫从她的手臂上跳到地上,用后腿踢了踢脖子后面的毛,红色围脖的蝴蝶结在它的动作中鬆开了,变成了一条普通的红色围脖。
    “也许。”艾瑞斯说。
    她们站在侧门里面,门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赫敏斗篷的下摆。克鲁克山在她们脚边坐下,开始舔自己的脚垫。它脚垫的缝隙里嵌著一些细小的冰碴,它的舌头把这些冰碴舔化了,水珠从脚垫边缘滴到石头地面上。
    艾瑞斯弯腰把克鲁克山从地上抱起来,猫在她怀里缩成了一个带红色围脖的薑黄色毛球。她抱著猫朝走廊深处走了,这次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
    赫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她把口袋里的手电筒掏出来,看了看灯头,灯头是冰凉的。她按了一下开关,白色的光斑打在石墙上,亮度还是那么强,在白天都能在墙上留下一个边缘锐利的圆形光斑。
    她把开关关了,把手电筒放回口袋。
    门缝外面的风还在吹。赫敏听到远处禁林的方向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一声的,间隔很长,像是在数著什么。
    同一时间,在北塔的套房里。
    伊斯特从沙发上坐起来,放下手里的杂誌,打了一个喷嚏。不是那种小小的、能忍住的喷嚏,而是一个响亮的、突然的、把自己嚇了一跳的“哈啾”。
    她擤了擤鼻子。
    “有人念叨我。”她说。
    勋爵趴在她的大腿上,两只耳朵向后转了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的表情是很明確的“我不关心”和“你能不能把你的腿放平”的混合体。
    伊斯特没有把腿放平,她把杂誌合上,扔到茶几上,然后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勋爵的肚子里。
    勋爵的肚子是虎斑色的,灰白相间的条纹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腹股沟的位置,毛很短,但很密,摸上去像上了一层薄绒的皮革。把脸埋进去的时候,能闻到阳光、灰尘和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乾燥的、略带甜味的气味。
    伊斯特把脸在勋爵的肚子上来回蹭了蹭。
    勋爵的尾巴从伊斯特的大腿上垂下来,尾尖快速地左右摆动了两次——这是“我不耐烦了”的信號。但她的肚子没有收缩,没有把伊斯特的脸从身上推开。她的爪子收在肉垫里,搭在伊斯特的肩膀上,没有伸出来。
    伊斯特把脸从勋爵的肚子上抬起来,看著她。
    “勋爵。”
    勋爵没有看她。
    “有人念叨我,可能是赫敏。”伊斯特用手指挠了挠勋爵的下巴。
    勋爵的下巴被挠得很舒服,她的头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露出了喉咙的位置。伊斯特的手指从下巴移到了喉咙,轻轻地揉著那块柔软的皮肤。
    勋爵的眼睛从眯著变成了闭著。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小发动机运转的呼嚕声。这个声音和她在课堂上发出的任何一个声音都不一样——在课堂上米勒娃·麦格的声音是沉静的、清晰的、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但勋爵的呼嚕声是没有分量的,轻的,暖的,不需要任何意义的。
    伊斯特把手从勋爵的喉咙上移开,把脸重新埋进了她的肚子里。
    勋爵的爪子从伊斯特的肩膀上移到了她的头顶,肉垫压在伊斯特的头髮上,指甲没有伸出来。她的尾巴不再摆了,垂在伊斯特的腿上,一动不动。
    房间里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和一只虎斑猫低沉的呼嚕声。
    伊斯特把脸埋在勋爵的肚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德语。声音太小了,被呼嚕声盖住了大半。如果有人在旁边,大概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连不成词,更连不成句。
    勋爵听到了。她的耳朵朝前转了转,然后又转了回来,呼嚕声没有停,但频率变快了一点点。
    伊斯特没有从勋爵的肚子里抬起头来。
    她闭上眼睛,鼻子抵著虎斑色的、温暖的、带著阳光气味的短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在猫的肚子上找到了一个最適合把整张脸放进去的凹陷。
    勋爵的尾巴从伊斯特的大腿上垂下来,尾尖缓慢地在空气中画著圈。一个,两个,三个,然后停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
    伊斯特的呼吸在勋爵的肚子上变得又慢又浅。不是睡著了,是进入了一种介於清醒和睡眠之间的、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不需要做任何事的中间状態。勋爵的呼嚕声在伊斯特的呼吸变慢之后也变小了,但没停,持续地、稳定地、像背景音一样地响著。
    在城堡的另一端,地窖区域深处,一间蜜黄色的房间里,艾瑞斯坐在床上。
    克鲁克山趴在她的大腿上,红色围脖已经取下来了,放在枕头旁边。
    艾瑞斯闭著眼睛。克鲁克山也闭著眼睛。
    她的一只手放在克鲁克山的背上,手指埋在薑黄色的毛里,没有在摸,只是放著。克鲁克山的呼吸频率和她的呼吸频率在某一刻同步了,一起吸,一起呼,猫的肚皮和人的手之间隔著一层薄薄的猫毛和一层薄薄的空气。
    莉拉从盥洗室的门缝里探出头来,手里拿著一块拧乾的抹布。她看了看床上的画面——人闭著眼睛,猫闭著眼睛,手放在猫背上,猫的尾巴卷在人的手腕上。
    莉拉把门缝关小了,只留下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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