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克鲁克山的伊莉莎白圈是在一个星期二的中午被摘下来的。艾瑞斯蹲在宿舍的地板上,一只手托著猫的下巴,另一只手解开了那个包裹著花边棉布的项圈。搭扣鬆开的那一瞬间,克鲁克山的整个身体肉眼可见地鬆弛了下来——它的耳朵从两侧竖回了正前方,鬍鬚不再被塑料边缘挤压,脖子的活动范围也扩大了。
它没有像艾瑞斯预想的那样立刻衝出去狂奔。
它只是慢慢地转过头,先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它的鼻子在曾经被项圈覆盖的位置上仔细地嗅了嗅,像是在確认某种久违的自由是否真实。
然后它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淡的眼神看了艾瑞斯一眼,走到她的枕头旁边,把自己盘成了一个圆,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舔了三下之后,它停下来,又转头看了一眼艾瑞斯,好像在用眼神问:“就这?没有別的仪式了吗?”
艾瑞斯把那个旧项圈拿在手里看了看。棉布花边的边缘已经被克鲁克山的口水浸出了深色的印子,塑料搭扣上留著一排浅浅的牙印。她想了想,没有扔掉,而是把它掛在了书桌旁边的掛鉤上——和她的围巾掛在一起。
“留著。”她对克鲁克山说,但克鲁克山已经闭上眼睛开始打盹了。
艾瑞斯站起身,走到茶水台前,拿起羽毛笔写了一张便条。
便条內容如下:
“格兰杰小姐,克鲁克山的项圈摘了,你的猫正在用我的枕头打盹。庆祝活动定在今天下午四点。莉拉说她会负责食物和装饰,你不需要带东西。——a.e.”
她把便条卷好,没有用丝带扎,因为丝带用完了。
她打开房间的门,把便条放在走廊的地板上,然后关上门,回到书桌前继续写她昨天没写完的魔法史作业。宾斯教授要求他们写一个关於十四世纪巫师集会禁令对坩堝製造业影响的论文,长度是两卷羊皮纸。
艾瑞斯在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写完了第一卷,第二十五分钟的时候写完了第二卷。她花了两分钟通读了一遍,发现第二段第三行把“铸铁”写成了“铸铜”,用魔杖修改了一下。
然后她把两卷羊皮纸叠好,放在桌角,趴在桌上睡了二十分钟。
她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克鲁克山从枕头上跳下来,走到了床底下。它用一只前爪试探性地拨了拨那团芥末黄色的毛线——毛线已经被滚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球体,上面粘著一层灰色的猫毛和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茶叶。
克鲁克山把毛线球从床底下拨了出来,用两只前爪捧住,然后开始用后腿踢它。
毛线球在地板上滚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跡,撞到了椅子腿,弹回来,又撞到了书桌的柱子,再次弹回来。克鲁克山追著它跑了两圈,每次追到的时候不是用爪子按住它,而是用脑袋把球顶到另一个方向。
它的脖子自如地转动著,没有项圈的阻碍,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一条解开了绳结的丝带。
艾瑞斯趴在桌上,半睁著眼睛看著这一切。
“你很高兴。”她说。
克鲁克山没有理她,它正忙著把毛线球顶到墙角,然后用身体挡住它,假装找了半天找不到,再突然转身扑过去。
这个游戏它重复了七次。
第七次的时候,毛线球滚到了床底下更深的地方,克鲁克山的爪子不够长,探不进去。它蹲在床边,把一只前爪伸进去捞了两下,没捞到,又把另一只前爪也伸了进去,整个上半身探进了床底,只剩下一条尾巴和两只后腿露在外面。
尾巴尖快速地左右摆动著,像一根正在酝酿某个重要决定的指针。
三秒钟后,整只猫消失在了床底下。
床底下传来了毛线被拉扯的声音,夹杂著克鲁克山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的呼嚕声。
艾瑞斯从桌上抬起头,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去往床底看了一眼。
克鲁克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底正中央,四个爪子抱著那团毛线球,肚皮朝上,表情是那种只有在彻底不被注视的时候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快乐。
它看到艾瑞斯的脸出现在床边缘,立刻把毛线球鬆开,表情切换回了“我什么都没做”模式。
艾瑞斯把它从床底下拽了出来。
克鲁克山被她拎著后颈皮,四只爪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拎起来的毛绒玩具。它的表情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甚至有点享受——被拎著后颈皮是一种猫科动物从幼崽时期就刻在基因里的、和母猫的牙齿相关的条件反射。
艾瑞斯把它放在扶手椅上,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
“下午四点,”她说,“有人要来,你最好表现正常一点。”
克鲁克山看了她一眼,开始舔自己的大腿。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噠噠噠噠”。
赫敏准时地出现在了艾瑞斯的门口。她没有敲门——因为艾瑞斯说过门不锁,所以她就直接推门进来了。
她一手抱著一摞羊皮纸,一手提著一个纸袋,头髮比平时更加彭松,好像是在来的路上跑了一段。
“我没迟到,”赫敏把羊皮纸和纸袋放在书桌上,然后扫了一眼房间,“克鲁克山呢?”
克鲁克山从扶手椅下面探出头来。它刚才在进行一项名为“把扶手椅下面的灰尘全部蹭到自己背上”的长期工程,背上已经沾了一层灰色的毛絮。它看到赫敏,从椅子下面爬出来,慢慢地走到她脚边,用脑袋撞了一下她的小腿。
赫敏蹲下来,仔细地检查了克鲁克山屁股的位置。
“伤口癒合得很好,”她说,“没有任何发炎的跡象,毛也长出来了,你每天给它涂药了?”
“莉拉涂的。”艾瑞斯从茶水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块抹布——她刚才在擦桌子,虽然桌子看起来已经很乾净了,“莉拉说涂药的时候要顺时针按摩三十秒,逆时针按摩三十秒。她是从麻瓜电视剧里学的。”
“莉拉从哪里学的按摩手法我不关心,”赫敏站起来,把克鲁克山抱在怀里,猫的前爪搭在她的肩膀上,“但是这个癒合速度確实比兽医预期的快了不少。”
“莉拉把它当病人照顾。”艾瑞斯说,“她给克鲁克山做了个康復计划。”
“康復计划?”赫敏的眉毛抬了起来,“针对一只猫的绝育手术康復?”
“每天的康復內容包括:三次涂药,两顿软食,一次面部按摩,两次梳毛,以及四次把毛线球踢到床底下然后捞出来的游戏。”
赫敏抱著克鲁克山,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莉拉是从哪里学来的『康復计划』这个概念的?”她问。
“电视剧。”艾瑞斯说。
“什么电视剧需要对一只猫制定康復计划?”
艾瑞斯想了想。
“莉拉最近在看一部关於医院的剧。里面有一个专门的科室是给人做关节置换手术之后的康復的。”艾瑞斯顿了顿,“她扣了一部分內容,加上了自己的理解,然后应用到了克鲁克山身上。”
赫敏低头看著怀里的克鲁克山 猫的屁股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手术的痕跡了,毛色在靠近铃鐺的地方比別处浅了一个色號——新长出来的毛还没有完全变回原来的薑黄色。
“你的猫接受了一项本不该属於它的医疗服务。”赫敏说。
“它接受了,”艾瑞斯说,“而且配合度很高。莉拉说它是她见过的最听话的病人,她以前没有给猫看过病,但她觉得猫比电视剧里那些病人好沟通。”
赫敏决定不再追问莉拉的电视剧观看记录。她把克鲁克山放到地上,拿起书桌上的纸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精致的贺卡。
贺卡的正面印著一只卡通猫的图案,旁边写著“早日康復”。背面写著“宠物用品店买的,我觉得上面的猫画得像一条长了毛的香肠所以选了这个”。
“这是给克鲁克山的,”赫敏把贺卡放在书桌上,“虽然它看不懂,但我还是买了。”
艾瑞斯拿起贺卡看了看,卡通猫確实长得像一条香肠。
“不错。”她说。
赫敏又从纸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这是一个罐头。不是魔法世界的罐头,而是麻瓜超市里能买到的那种——红金色的包装纸上印著一条鱼的图案,边缘写著“premium tuna in gravy”。
“这是从麻瓜超市买的,”赫敏把罐头举起来给艾瑞斯看,“我家附近新开了一家宠物用品店,我放假的时候去逛过。这个牌子的吞拿鱼罐头没有添加剂,克鲁克山以前吃过一次,很喜欢,但是它太贵了,我只买了一个。”
她翻过罐头,指著背面的成分表。
“你看,配料只有吞拿鱼、水、瓜尔胶,没有盐、没有糖、没有防腐剂。”
艾瑞斯接过罐头,认真地把成分表读了一遍。她读成分表的速度和读魔法史教材差不多。
“可以,”她说,“今天给它开了。”
赫敏又从纸袋里掏出第三样东西。
这是一个小袋子,里面装著几条手指头大小的、冻乾的、看起来像是皱巴巴的肉乾的东西。
“鸡胸肉冻干,”赫敏说,“莉拉不是说它喜欢吃鸡肉味的东西吗?这个是纯鸡胸肉做的,没有別的。”
她把小袋子放在桌上,然后往纸袋里又摸了摸,摸出了一把——艾瑞斯看了一眼——一把一次性叉子。
“吃罐头需要叉子,”赫敏说,“我也不確定为什么不用勺子,但我觉得叉子比较正式。庆祝活动应该用叉子。”
艾瑞斯看著那把白色的塑料叉子,点了点头。
“有道理。”
“还有,”赫敏从最后的裤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这个。”
是一支细长的、顶端有一颗金色星星的魔杖装饰品。就是那种可以套在魔杖尾端的、纯粹为了好看的小玩意儿。
“这是我在霍格莫德买的,上学期,”赫敏说,“本来想买来玩的,但一直没用。今天可以用一下,像庆祝的时候放烟火那样。当然它不会真的放烟火,它只会发出一点点金色的闪光。但我可以把魔杖举起来,把它亮出来。”
艾瑞斯看了看那个金色星星,又看了看赫敏。
“你喜欢收集这种小东西。”她陈述道。
“不是,我不是喜欢收集,”赫敏立刻纠正,“我只是看到了觉得有趣就买了。收集是指有系统性地、有目的地获取同类物品。我只买了这一个,这不叫收集,这叫偶尔的消费行为。”
“好。”
“真的不叫收集。”赫敏又强调了一遍。
艾瑞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身走到茶水台前,拉开了下面的一个小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叠小盘子。盘子是浅蓝色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波浪纹,大小刚好够放一个猫罐头的內容物。
“莉拉昨天洗过这些盘子了。”艾瑞斯说。
话音刚落,一声熟悉的“啪”在房间里炸开。
莉拉出现了。
她两只手各提著一个大篮子。左手边的篮子里发出阵阵香气,右手边的篮子里发出轻微的金色光芒。
“莉拉来了!”她行了一个比以往任何一次幅度都大的屈膝礼,百褶裙的裙摆像伞一样张开,几乎盖住了她整个人,“莉拉今天带了庆祝餐!全套的!”
她“砰”一声把两个篮子放在了地板上,然后开始往外面掏东西。
从左边的篮子里掏出来的东西依次是:
一小碟切成小方块的三文鱼刺身,摆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
一小碟碾碎的白煮蛋蛋黄,撒上了一点点切得极细的欧芹碎。
一小碟去骨去皮的鸡肉丝,每一条都切成了正好一口大小。
一小碟剥好的虾仁,每一个虾仁都被修成了差不多的形状和大小。
一小碟南瓜泥,上面用勺子背画出了一朵花的图案——虽然那朵花看起来更像一个漩涡。
一小碟无盐的奶酪丁,每一块都是標准的正方体。
最后掏出来的是一碗冒著热气的、浓稠的白色鱼汤。汤的表面没有一丝油花,闻起来只有纯粹的鱼肉的鲜味。
“这是主菜!”莉拉把鱼汤放到茶水台上,然后转身打开了赫敏带来的吞拿鱼罐头,“吞拿鱼是餐后甜点!要先吃完主菜才能吃甜点!”
赫敏站在旁边,看著这些摆在地板上的小碟子——艾瑞斯刚才铺了一块亚麻布在地板上,莉拉把所有的碟子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布上。
碟子的排列方式不是隨意的,而是按照某种顺序——从味道清淡的到味道浓郁的,从低温的到常温的,依次排开。
“这是按照法餐的流程摆的,”艾瑞斯解释道,“前菜、汤、主菜、奶酪、甜点。莉拉看了三部法国电视剧之后学会的。”
赫敏蹲下来,仔细端详了每一个碟子。
“你切了多久?”她问莉拉。
莉拉正在把吞拿鱼罐头里的鱼肉用一把小银勺舀到浅蓝色盘子里,动作极其小心,確保每一块鱼肉都保持完整。听到赫敏的问题,她抬起头,太妃糖色的眼睛里闪著光。
“莉拉从今天早上六点开始准备的!”她说,语速一如既往地快,“三文鱼要切成一厘米见方!大了会塞牙!小了会没有口感!蛋黄要过筛!欧芹要切得和芝麻一样小!鸡丝要顺著纹理撕!逆著撕会变柴!虾仁要去虾线而且要修成圆形!因为猫喜欢圆形!莉拉从电视剧里学的!猫喜欢圆形的东西!南瓜泥的画花是莉拉第一次尝试!虽然画得不太好但下次会更好!汤是用三文鱼骨和鸡架一起熬的!熬了三个小时!撇了五次浮沫!”
她说完了这一大段话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吞拿鱼盘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队伍的末尾。
“还有一件事!”莉拉举起一根手指,然后消失在壁炉的方向。两秒钟后她重新出现,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顶小帽子。
红色的,小小的,上面有两个小耳朵——卡皮巴拉耳朵,耳朵尖上还各缝了一颗小珠子。
“克鲁克山的庆祝帽!”莉拉激动地把帽子举过头顶,“莉拉重新织了!这次用了棉线!不扎人!而且是红色!红色显白!克鲁克山戴上这个然后吃大餐!会非常开心!”
赫敏和艾瑞斯同时对看了一眼。
赫敏的表情写著:它不会戴的。
艾瑞斯的表情写著:你说得对。
莉拉已经拿著帽子走向了克鲁克山。克鲁克山正坐在扶手椅下面,用一种严肃的目光观察著这边的一切。它的耳朵向前转,鬍鬚微微前倾,鼻翼翕动——它已经闻到了三文鱼、鸡肉和虾仁的气味。
但它的目光很快就被那顶红色的帽子吸引了。
莉拉蹲下来,把帽子举到克鲁克山面前。
“克鲁克山!”莉拉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庆祝帽!红色的!配你的毛色特別好看!来试试!只要试一下就好!不喜欢可以不戴!”
克鲁克山的耳朵向后转了转。它看著那顶帽子,又看了看莉拉的脸,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它走到莉拉面前,低下头。
莉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小心翼翼地把帽子戴到克鲁克山的头顶,调整了一下角度,確保两个卡皮巴拉耳朵朝前。
克鲁克山抬起头。
红色的帽子和薑黄色的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两个卡皮巴拉耳朵竖在猫的头顶,看起来像是猫自己长出了两个奇怪的附属物。珠子在耳朵尖上轻轻晃动,折射出细微的光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赫敏发出一声很短促的、像是被呛到了的声音。
她把脸转向墙壁,肩膀在微微颤抖。她发誓她不是在笑,她只是在认真地观察墙壁上的纹路。
艾瑞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盯著克鲁克山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转过身去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自己,一杯给赫敏。
赫敏接过水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湿。她说那是倒水的时候水溅到脸上了,虽然艾瑞斯倒水的时候动作很慢,水面完全没有波动。
克鲁克山戴著红帽子,迈著一种从容的、甚至带著一点骄傲的步伐,从那块铺了亚麻布的地板旁边走过,然后在亚麻布的边缘停下来。
它低头看了看那些碟子。
它的视线从左到右,依次扫过三文鱼方块、蛋黄碎、鸡丝、虾仁、南瓜泥、奶酪丁、鱼汤和吞拿鱼。
然后它在三文鱼方块前面坐了下来。
它的尾巴卷到了脚边,帽子上的两个耳朵在头顶稳稳地立著,珠子一动不动。
它看著三文鱼方块,然后抬起头看著莉拉,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很明確的“喵”。
莉拉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它在问莉拉可不可以开始吃!”莉拉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著一种近乎窒息的激动。
赫敏放下了水杯,走到莉拉旁边蹲下来。
“莉拉,”赫敏说,“这是你准备的庆典,你来决定什么时候开始。”
莉拉把手从脸上拿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以一种极其严肃的表情,朝著克鲁克山郑重地点了点头。
克鲁克山低下头,张开嘴,咬住了最小的一颗三文鱼方块。
它嚼了三下,咽下去了。
然后又咬了一颗。
赫敏、艾瑞斯和莉拉三个人蹲成一个半圆,围在亚麻布旁边,看著一只戴红帽子的猫按照前菜、汤、主菜、奶酪、甜点的顺序,一口一口地吃著它的庆祝餐。
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说话会打破某种氛围——不是那种煽情的氛围,而是一种类似於“全神贯注地看一只猫吃饭”的、纯粹的、不需要语言填充的氛围。
克鲁克山吃到第四道虾仁的时候,赫敏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它居然真的按照顺序吃的。”赫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惊动猫。
“鱼汤挨著鸡丝,它先喝了两口汤,然后才吃的鸡丝。”艾瑞斯说。
“奶酪丁它留在了最后吃。”莉拉补充道,“不是甜点顺序里的最后,是它自己安排的顺序里的最后。你看它把南瓜泥和奶酪丁放在了一起,先吃南瓜泥,然后吃奶酪丁,顺序完全正確。”
“它怎么知道法餐用餐顺序的?”赫敏问。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莉拉身上。
莉拉的脸微微泛红——如果家养小精灵的脸可以泛红的话。
“莉拉每天给克鲁克山送饭的时候会报菜名的,”莉拉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莉拉会说『克鲁克山,今天的前菜是南瓜泥,汤是鱼汤,主菜是鸡肉泥,甜点是酸奶』之类的话。它可能听多了就记住了。”
“它记住了,”赫敏说,“一只猫记住了法餐的上菜顺序。”
“猫的记忆力其实很好,”艾瑞斯说,“它们的短期记忆可以持续十六个小时。长期记忆的容量目前没有被確切测量过,但已知的数据显示它们可以记住特定的人、地点和事件长达十年。”
赫敏和莉拉同时看向艾瑞斯。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赫敏问。
“莉拉找书给我看的。”艾瑞斯说。
莉拉自豪地挺起了胸膛:“莉拉在霍格沃茨图书馆找到了《猫科动物认知行为学》!藏在禁书区旁边第三排架子最底层!积了很多灰!莉拉把它擦乾净了!”
“你进禁书区了?”赫敏的眉毛又抬了起来。
“莉拉是家养小精灵!”莉拉理直气壮地说,“家养小精灵去哪里都不会被记过的!因为没有教授知道家养小精灵进去了!因为家养小精灵进去的时候不会被人看见!”
赫敏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她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克鲁克山吃完了虾仁,开始喝鱼汤。它把脸埋进浅蓝色的盘子里,舌头以一种稳定的频率把汤送进嘴里。红帽子隨著它低头的动作微微前倾,两个卡皮巴拉耳朵几乎碰到了汤的表面。赫敏伸手把帽子往后推了推,克鲁克山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喝汤。
它的鬍子沾上了白色的汤汁,每一根都在滴水。
莉拉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了一条小小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方巾,放在克鲁克山旁边。
它喝完汤之后,用爪子按著方巾的一角,把自己的脸在上面蹭了蹭。
然后继续吃鸡丝。
“这不可能。”赫敏说。
“什么不可能?”艾瑞斯问。
“一只猫在用方巾擦嘴。”
“你没有教过它?”
“我连我自己的猫都没教会怎么用方巾擦嘴。”赫敏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学术性的困惑,“而且我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努力过,因为这个想法本身就太荒谬了。但是它现在就在用方巾擦嘴。所以我必须面对一个事实:要么克鲁克山是一只非典型的、拥有超越猫科动物平均智商水平的个体,要么——”
“莉拉教过它。”艾瑞斯替她把话说完了。
“莉拉教过它。”赫敏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板。
“莉拉只是示范了几次!”莉拉连忙解释,“莉拉每天用手帕帮它擦脸的时候会说『克鲁克山你看,擦脸的时候要这样从嘴角往耳朵方向擦,这样不会弄疼皮肤』。莉拉没有要求它学的!它自己就学会了!”
赫敏把手插进自己的头髮里,往后捋了一下。
“我的猫,”她说,“被一个家养小精灵教会了用方巾擦嘴。这件事,我要怎么跟罗恩说?我要怎么跟哈利说?『嘿,你们知道吗,克鲁克山现在吃鱼汤会用方巾擦鬍子了』?”
“你不用跟他们说,”艾瑞斯说,“你可以选择不说。”
赫敏沉默了两秒钟。
“我不会说的,”她鬆开了自己的头髮,“因为说了他们也不会信。罗恩会说『你又在编故事证明你的猫比別人的猫聪明』,然后我会说『我没有编故事这是事实』,然后他会说『那你能不能让它表演一下骑扫帚』,然后我会说『猫不需要骑扫帚』,然后他就会说『所以它到底有什么特別的』,然后我就会失去耐心。”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永远。”
莉拉用两只手在嘴巴前面做了一个“封口”的手势。艾瑞斯点了点头。
克鲁克山吃完了鸡丝,开始吃南瓜泥。它的舌头把南瓜泥舔得一丝不剩,盘子底部的漩涡图案清晰可见。莉拉说这个盘子的图案是它设计的——用勺子背画的。
“莉拉,”赫敏忽然说,“你今天穿的衣服很好看。”
莉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紫色外套和百褶裙。
“莉拉觉得庆祝场合要穿正式一点,”莉拉说,同时用手指把裙摆整了整,“这套衣服是莉拉自己做的!布料是从霍格莫德的裁缝店门口捡来的边角料!但是莉拉把它们拼在了一起!外套用了六块布!裙子用了八块!帽子用了两块!胸针是买的!因为莉拉不会做金属!”
她把胸针取下来递给赫敏看。那是一只银色的猫,做工不算精致,猫的尾巴和身体之间有一个不太规整的缝隙,猫的眼睛是两颗很小的绿色玻璃珠。
“好看。”赫敏把胸针还给莉拉,说了真话。
莉拉把胸针別回帽子上,然后从右手边的篮子里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那个篮子里刚才一直在发出微微的金色光芒,赫敏早就注意到了,但一直没问。
莉拉拿出来的是一个用金色丝带扎著的小瓶子。瓶子是透明的,里面装著一种金色的液体,液体里悬浮著许多细小的、闪闪发光的颗粒。
“气泡饮料!”莉拉宣布,“莉拉从厨房拿来的!不是酒!是接骨木花气泡水!家养小精灵们自己喝的!”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其实不是自己喝的……是莉拉的配方,让厨房的可比帮忙做的。”
“你认识可比?”赫敏问。
“可比什么都会做!”莉拉骄傲地说,“可比是整个厨房最厉害的小精灵!莉拉告诉可比配方,可比一次就做出来了!可比说『莉拉小姐的配方比黄油啤酒好喝一百倍』!当然可比可能是在客气!但是莉拉选择相信可比没有客气!”
莉拉变出了三个玻璃杯——不是艾瑞斯平时用的那套蜜色陶瓷杯,而是真正的玻璃杯,杯壁上刻著细细的竖向条纹,在光线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
她小心翼翼地拧开金色小瓶子的盖子,把里面的气泡水分別倒进三个杯子里。液体在玻璃杯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金色的颗粒旋转著上升,然后缓慢地悬浮在液面下方。
艾瑞斯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甜的,”她说,“不太甜,有点酸。”
赫敏也喝了一口,接骨木花的清香在口腔里瀰漫开来,气泡在舌头上细密地爆裂,金色的颗粒在触碰舌尖的瞬间变成了一小股暖流。
“这里面加了什么?”赫敏问。
“一点点快乐咒的效果,”莉拉说,自己也端起一杯,因为杯子太大,她不得不用两只手捧著,“但只有一点点!不会让人傻笑!只会让人觉得……今天的的气泡水喝起来比平时更开心一点!”
赫敏又喝了一口。確实,她觉得自己嘴角的肌肉放鬆了一些,但不是因为任何情绪上的原因——至少她不愿意承认是情绪上的原因。她更愿意相信是“快乐咒残留物对骨骼肌產生了轻微的鬆弛效应”。
克鲁克山此时已经吃完了所有的东西。它把吞拿鱼也吃完了,盘子底朝天,连汁水都舔乾净了。它从亚麻布上站起来,迈著缓慢的步子走到了房间正中央,然后坐下来,开始舔自己的前爪。
红帽子稳稳地戴在头上,两个卡皮巴拉耳朵一左一右。
它舔完了左爪,舔右爪,舔完了右爪,舔了舔胸口。然后它站起来,把身体甩了甩,从头顶甩到尾巴尖,整个身体像一条波浪线一样抖动了一下。红帽子没有掉。
它走到艾瑞斯的书桌下面,在一个阳光正好照到的小方格里躺了下来。红色的帽子在阳光里显得格外亮,从远处看像是地板上长出了一颗草莓。
“它去午睡了。”艾瑞斯说。
“它吃了那么多,”赫敏说,“是该午睡。”
莉拉蹲下来,轻声地开始收拾地板上的盘子。她把每一个盘子都仔细地叠起来,用魔杖轻轻一点,盘子上的食物残渣就消失了,盘子恢復成了乾净的、带著淡蓝色光泽的状態。她把盘子摞成一摞,放回了茶水台下面的柜子里。
然后她走到了书桌下面,蹲下来,看著已经合上眼睛的克鲁克山。
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把克鲁克山头顶的红帽子取了下来。克鲁克山的耳朵因为帽子的摘除而微微弹了一下,但它没有睁眼。
莉拉把红帽子叠好,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莉拉把这个留到下一次戴。”她轻声说。
赫敏端著气泡水的杯子,靠在窗框上,看著这一切。
她注意到莉拉取帽子的动作——不是为了“仪式感”或“纪念意义”,只是因为红帽子是莉拉的,她要带走,下次再戴。这是一个非常直接的、不掺杂任何多余含义的动作。
赫敏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套了金色星星的魔杖。
她举起魔杖,对著天花板轻轻一点。
金色星星顶端发出一小簇细碎的金色光芒,光芒像喷泉一样向上喷射了几英寸,然后散落成无数微小的光点,在半空中悬浮了两三秒钟,缓缓消失。
克鲁克山被这声音吵醒了,睁开眼睛,刚好看到了最后一粒光点消失在天花板附近。
它闭上了眼睛。
赫敏把魔杖放回了书桌上。
“就这样?”艾瑞斯问。
“就这样,”赫敏说,“庆祝活动的高潮应该短一点。太长了会显得刻意。”
艾瑞斯点了点头,她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
莉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小截铅笔,在上面记了什么。赫敏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笔记本上写著:“今天是克鲁克山的项圈摘除庆祝。准备的食物全部吃完了,帽子戴了,气泡水好喝,下次除了帽子还可以织个围脖。”
“围脖,”赫敏念出了声,“给猫。”
“围脖比帽子实用,”莉拉认真地说,“冬天的时候脖子会比较冷。当然猫有自己的毛,但多一层会更暖。莉拉可以用羊绒线,羊绒比棉线轻,不会压脖子。”
赫敏看了看窗外,现在是十一月,霍格沃茨还不是很冷,距离下雪还有一阵。
“你有很长时间准备。”赫敏说。
“莉拉明天就开始织。”莉拉把笔记本和铅笔收回口袋,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艾瑞斯把第三杯气泡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茶水台上。金色颗粒已经在杯底沉淀出了一层薄薄的闪粉,她看了一眼,没有特意去洗,而是把它和其他用过的杯子放在了一起——反正莉拉会洗的。
莉拉確实会洗,她已经拿起了第一只杯子,用一块粉色的海绵仔细地擦拭著杯壁內侧。她的动作熟练而高效,每洗好一只杯子,就用一块干布擦乾,杯口朝下扣在架子上。
赫敏的视线从莉拉身上移到艾瑞斯身上,又从艾瑞斯身上移到克鲁克山身上。
克鲁克山在书桌下面的阳光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个爪子朝上,尾巴搭在自己的大腿上。红帽子被摘掉之后,它的头顶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压痕——那是帽子的边缘在皮毛上压出的印记。
那圈压痕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像是一条细细的、看不见顏色的线,围著克鲁克山的脑袋画了一个等高线。
赫敏盯著那圈压痕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艾瑞斯。”
“嗯。”
“你说过莉拉会用羊绒线织围脖。”
“嗯。”
“羊绒线有绿色的吗?”
“应该有。”
“帮我跟莉拉说一声,”赫敏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窗台,“围脖织两个顏色吧,红色和绿色。”
她停顿了一下。
“克鲁克山圣诞节可以换著戴。”
艾瑞斯看了她一眼。赫敏的目光落在书桌下面那只睡得四仰八叉的猫身上,表情是她在上魔药课称量材料时才会有的那种专注而精確的认真。
“你跟莉拉说,”艾瑞斯说,“她会很开心的。”
莉拉已经听到了,她手里的海绵停在了半空中,两只大耳朵清晰地转向了赫敏的方向。她在等赫敏继续说下去,但赫敏没有再说。
莉拉低下头,把最后一个杯子擦乾,扣在架子上。
然后她把海绵对摺,整齐地放在水槽边缘,转过身来。
“莉拉明天就去买线。”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顺带一提,莉拉是有工资的,並且很可观,伊斯特给莉拉准备了个存钱罐,说是给莉拉的零花钱其实是莉拉的工资,说工资莉拉不肯要)
赫敏“嗯”了一声,从窗框上直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了她那摞羊皮纸——那是她带来的,本来打算在庆祝活动之前写一会儿作业,但整个庆祝过程中她一次都没有翻开过。
她把羊皮纸抱在怀里,走到了门口。
“我先走了,”她说,“晚饭时间了。你们不去吃吗?”
“我等会儿去,”艾瑞斯说,“先把猫食盆洗了。”
赫敏点了点头,推开那扇深棕色的矮门,走进了走廊。
她走了三步,停下来,转身把门推开一条缝,把脑袋探回去。
“莉拉。”
“莉拉在!”
“羊绒线的话,红色要正红,绿色要深一点的绿,不要太亮。”
莉拉用力地点了点头,贝雷帽上的猫形胸针在灯光下一闪。
赫敏把脑袋缩回去,关上门。
走廊里又响起了“噠噠噠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艾瑞斯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桌下面蹲下来,看著克鲁克山。
猫的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那圈帽子留下的压痕已经开始慢慢淡去。它的鬍子偶尔轻轻颤一下,大概是在梦里闻到了什么味道。
“你的两脚兽给你点了两个顏色的围脖。”艾瑞斯说。
克鲁克山的一只后腿蹬了一下空气,然后不动了。
莉拉站在茶水台旁边,已经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羊皮捲尺,量了量克鲁克山睡觉时脖子的弧度,在小本子上记下了一串数字——颈围、肩宽、从脖子到胸口的长度,每一个数据都精確到了毫米。
她记完之后,把捲尺和本子收好,走到壁炉边,幻影移形了。
“啪”的一声轻响之后,房间里只剩下艾瑞斯和一只在阳光下摊成一张猫饼的薑黄色动物。
艾瑞斯蹲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著克鲁克山,克鲁克山闭著眼睛。
过了大约一分钟,艾瑞斯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克鲁克山头顶那个已经快要消失的压痕。
克鲁克山的耳朵在她手指蹭过之后,自动地朝前转了转,然后又转了回来。
“你的毛会恢復的。”艾瑞斯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茶水台边,拿起那个被克鲁克山舔得乾乾净净的吞拿鱼盘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用布擦乾,放回了柜子里。
柜子里现在有六只浅蓝色的盘子。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边缘的白色波浪纹在柜门关上的那一刻,最后闪了一下光。
艾瑞斯把柜门关上。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那两卷魔法史作业推到一边,拿出一张新的羊皮纸。
她握著羽毛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清单:
“猫粮储备,三文鱼,鸡胸肉,虾仁,南瓜,奶酪,吞拿鱼罐头。”
她想了想,在“吞拿鱼罐头”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向格兰杰確认品牌。”
然后她把羊皮纸对摺,夹在了魔法史课本里。
克鲁克山在书桌下面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含混不清的梦囈,像是“姆呜”之类的音节。
艾瑞斯没有低头去看它。
她只是把脚从鞋子里褪出来,把穿著袜子的脚伸到了书桌下面。
克鲁克山在梦里感觉到有温暖的东西靠近,把脑袋靠了上去,继续睡它的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