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事情发展到要把克鲁克山送走,赫敏只用了一周的时间。这一周里,克鲁克山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执著,对罗恩·韦斯莱口袋里的那只叫斑斑的宠物老鼠展开了全方位、多角度、无死角的监视行动。
它可以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沙发上纹丝不动地趴上四个小时,瞳孔缩成一条缝,死死地盯著罗恩外套的口袋。每当罗恩稍微动一下,克鲁克山就会发出一种介於呼嚕和低吼之间的声音,像是在说:“我看到你了,你跑不掉的。”
罗恩被这只猫盯得毛骨悚然,他把斑斑从一个口袋换到另一个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换到上衣內袋,甚至有一次把斑斑塞进了袜子里。但这都没有用。克鲁克山像是一只带毛的全自动寻鼠飞弹,它的视线永远精准地锁定著那只灰色老鼠的位置。
“赫敏!”罗恩在第三天的晚餐时间终於忍无可忍,把斑斑从胸口掏出来举过头顶,像举著一面求饶的白旗,“你能不能管管你的猫!它已经盯著斑斑看了整整三天了!三天!斑斑都瘦了!”
赫敏看了一眼在长桌底下匍匐前进的克鲁克山,又看了一眼罗恩手里瑟瑟发抖的老鼠,露出了一个標准的“我也没办法但我確实有点理亏”的表情。
“克鲁克山是一只有猎手本能的猫,”赫敏试图用一种理性的语气解释,“它並不是针对斑斑,它只是——对一切嚙齿类动物都有天然的好奇心。”
“好奇心?”罗恩把斑斑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用手护住,“它那叫好奇吗?它那叫开餐前的眼神!赫敏,你不觉得它最近越来越执著了吗?”
赫敏当然发现了,克鲁克山的执著已经到了令人担忧的程度。它开始在半夜扒拉赫敏的床幔,用爪子拍她的脸,然后朝著门的方向发出一连串急切的喵喵叫,意思非常明確:“快点,跟我走,那只老鼠又出现了。”
赫敏试过把克鲁克山留在宿舍里关上门,结果它在门板上磨了三个小时的爪子,发出一种让她整个宿舍的室友都快崩溃的噪音。
拉文德·布朗说这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帕瓦蒂·佩蒂尔说像“幽灵在唱分手歌”,赫敏说像“一只不服气的猫在表达它有权利追逐它想追逐的任何东西”。
最后赫敏不得不每夜把克鲁克山放在自己的床上,用一个胳膊箍住它。但克鲁克山会在她睡著之后悄悄挣脱,然后跳到窗台上,用一种审视整个霍格沃茨夜景的姿態,等待那只老鼠露出破绽。
转折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下午,罗恩在魔咒课上把斑斑从口袋里掏出来想让它透透气,克鲁克山像一道薑黄色的闪电一样从教室的另一头窜了过来。
它跳上了三张课桌,撞翻了拉文德·布朗的墨水瓶,从一个斯莱特林学生的头顶掠过,最后精准地扑向罗恩——確切地说,扑向罗恩手心里的斑斑。
弗立维教授被嚇了一跳,手里的魔杖差点飞出去。罗恩发出一声尖叫,把斑斑往空中一拋,自己摔下了椅子。赫敏在那一瞬间施展了一个悬浮咒,把斑斑定在了半空中。
斑斑悬在天花板下方,尾巴下垂,鬍鬚颤抖,小眼睛里写满了“我这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克鲁克山站在罗恩的空椅子上,仰头看著悬浮的老鼠,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种细碎的、急促的“嘎嘎”声——那是猫在极度兴奋时才会发出的声音,是刻在基因里的、属於顶级猎手的本能反应。
整个魔咒课教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斯莱特林——都没能忍住笑。
因为赫敏·格兰杰,全霍格沃茨最优秀的学生的猫,在眾目睽睽之下,嘴里发出了类似於一只鸡被踩了脚趾的声音。
“这不是好笑的事情!”赫敏涨红了脸,把克鲁克山从椅子上抱下来,同时维持著悬浮咒,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弗立维教授,我真的很抱歉——”
“没事没事,”弗立维教授踩在一摞书上,用魔杖轻轻一点,把斑斑安全地送回了罗恩的手中,“不过格兰杰小姐,我得说,你的猫很有……决心。”
“决心”这个词用得太客气了。赫敏觉得克鲁克山展现出来的不是决心,是偏执,是执念,是一种近乎病態的执迷。它让她想起了自己——想起她一年级时为了在考试中拿第一名,连续三个星期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样子。
这个联想让她突然觉得有点心虚。
但这並不妨碍克鲁克山当天晚上再次试图从格兰芬多塔楼的窗户跳出去。
那天夜里,赫敏终於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坐在床上,克鲁克山被她按在腿上,猫的四个爪子朝上,露出毛茸茸的肚子。它看起来很不服气,尾巴尖快速地左右摆动著,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抗议。
“我是为你好,”赫敏认真地看著它的眼睛,“你不能再这样了。你再这样下去,罗恩就要跟他妈妈告状了,到时候韦斯莱夫人会给我写一封三英尺长的信,说她儿子和儿子的老鼠因为我的猫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你想想那个画面,克鲁克山,三英尺长的信,韦斯莱夫人的字还特別大。”
克鲁克山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它看懂了她的表情。那是一种在做某个她並不情愿但理智告诉她必须做的事情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
赫敏做这种表情的频率很高——每当她决定放下书本去睡觉,或者决定不跟马尔福计较,或者决定对麦格教授坦白自己的某次违规行为时,都是这个表情。
然后赫敏说出了一句让克鲁克山在接下来三天里都无法原谅她的话。
“我要把你送到別人那里寄养一段时间。”
克鲁克山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只是暂时的!”赫敏连忙补充,“等罗恩的斑斑……呃……等罗恩的斑斑问题解决了,或者等你冷静下来,我就接你回来。”
克鲁克山用尾巴抽了一下赫敏的手腕。
赫敏当作没感觉到。
但她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把克鲁克山送到哪里去?
她不能把猫留在格兰芬多的宿舍里——它会在她上课的时候製造出各种混乱。她不能把它交给费尔奇——那只叫洛丽丝夫人的猫和克鲁克山有世仇。她不能把它放归到霍格沃茨的场地上——城堡外面的野猫可能会欺负它。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几个可能的选项。纳威喜欢克鲁克山,但纳威对会动的任何东西都缺乏控制力。金妮倒是很擅长对付动物,但金妮的宿舍已经住了五个女孩,空间不够。
至於哈利——哈利甚至管不好自己的猫头鹰。海德薇已经连续三次把死耗子叼到了哈利的枕头上,而哈利居然觉得这是一种“爱的表达”。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画面忽然跳进了她的脑海里。
是那个赫奇帕奇的女生,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怀里抱著一只安安静静睡觉的克鲁克山。
那个女生的手在检查猫耳朵的时候,动作轻得很,但稳得很,像是一个做过无数次同样动作的人。
而且克鲁克山吃了她的药。
在没有任何挣扎的情况下。
赫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居然会把这个决定建立在一只猫对一个陌生人的“情绪价值”偏好上。但话说回来,克鲁克山从来就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它智商超群,性格古怪,挑剔得令人髮指——它不喜欢就不喜欢,谁也勉强不了。
而它喜欢那个叫艾瑞斯·埃文斯的赫奇帕奇女生。
赫敏在床上躺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霍格沃茨的走廊在这个时间已经戒严了。但赫敏对校规的敬畏程度,在某种情况下会呈现出一种弹性——比如,当她的猫快要毁掉她最好的朋友之一的心理健康的时候。
她把克鲁克山塞进一个帆布托特包里,只留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克鲁克山对这个待遇极为不满,但它今晚已经把所有的战斗意志都消耗在了魔咒课上,此刻只是用一种淡漠的眼神看著赫敏,像是在说:“你最好知道你在做什么。”
赫敏披上隱形衣,抱著包,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格兰芬多塔楼。
她不知道艾瑞斯住在哪里,但她知道赫奇帕奇的公共休息室在地窖区域,靠近厨房。赫敏三年级了,对霍格沃茨的每一条秘密通道都了如指掌,她沿著一条捷径下到了地窖层,在经过厨房的时候停了一下。
巨大的水果静物画掛在那里,梨子正打著哈欠。
赫敏犹豫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入口在走廊尽头的一堆大桶中间。赫敏在校规允许的范围內从来没进去过,但她在书上读到过——赫奇帕奇的学生需要用特定的节奏敲击入口处的桶,才能进入公共休息室。每个新生入学时都会被教给自己的节奏,而其他人如果敲错了,就会被浇一整桶醋。
赫敏不知道艾瑞斯的特定节奏是什么,所以她放弃了进入公共休息室的想法。
但她记得——那天在走廊里遇到艾瑞斯的时候,她是从厨房方向过来的。厨房入口在另一个方向。这说明艾瑞斯当时不是在回公共休息室的路上,就是在某个靠近厨房的……
又或者。
赫敏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赫奇帕奇她这一届的女生宿舍有没有可能轮空了?她记得在开学时听厄尼·麦克米兰提过一句,说今年赫奇帕奇三年级的女生人数特別少,少到有一种“让人沮丧的安静”。
厄尼原话是:“公共休息室安静得像图书馆,连零食包装袋的声音都没有。”
如果三年级的女生宿舍轮空了,那艾瑞斯就是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
赫敏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一个人住,不用跟室友挤,不用忍受拉文德·布朗的半夜磨牙声,不用担心有人偷用你的洗髮水,不用在换衣服的时候拉床幔,不用因为有人带了男朋友回来而被迫在公共休息室待到半夜。一个属於自己的空间,一个可以光著脚走来走去、可以把书堆得到处都是的地方。
赫敏·格兰杰在黑暗中停住了脚步,因为过於丰富的想像而短暂地感到了一阵眩晕。
一间自己的房间。
她从十一岁开始就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克鲁克山从托特包里探出头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下巴,冰冷的触感把赫敏拉回了现实。
“冷静,”赫敏小声对自己说,“我是来找人寄养猫的,不是来羡慕嫉妒恨的。”
然后她在心里小声地补充了一句:“虽然真的很令人羡慕。”
她继续往前走,最终在一个走廊的拐角处——就在厨房入口的隔壁——看到了一个她没有注意过的小门。那个门大概只有正常门的四分之三高,漆成了深棕色,上面有一个铜製的门环,形状是一只蜂蜜罐。
赫敏本能地觉得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为什么?因为她闻到了一种气味。不是厨房传出来的烤麵包味——那个她已经习惯了。是一种更淡的、更私人的气味,像是某种香草和亚麻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温暖而不张扬。
她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自己开了。
赫敏愣了片刻,然后探头进去。
她看到了一个房间。
不,应该说,她看到了一个会让每一个霍格沃茨学生都產生不同程度的羡慕嫉妒恨的房间。
墙壁是暖调的蜜黄色,嵌著深色的木樑。天花板比一般的宿舍要高,上面绘著简单的星空,但不是格兰芬多塔楼那种华丽的魔法天幕,而是更朴素的那种——像是有人用画笔蘸了银粉,隨意地点缀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星星不大,但格外明亮。
靠窗放著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桌上摊著几本摊开的书,书页之间夹著一根羽毛笔,墨水还没干。书桌旁边有一把看起来很旧但很舒服的扶手椅,椅背上搭著一条深黄色的毯子。
床在房间的另一端,不大不小,被褥是淡亚麻色的,枕头旁边放著一只……赫敏眯著眼睛看了看。
枕头旁边放著一只毛线鉤织的卡皮巴拉。
橘色的,圆滚滚的,表情和艾瑞斯一模一样。
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小型的茶水台,上面放著茶壶、茶杯、一小罐蜂蜜和几块用油纸包著的饼乾。另一角是一个简单的衣架,上面掛著一件赫奇帕奇的袍子和几条围巾。除此之外,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会动的画像,没有嘈杂的魔法小物件,没有四处乱飞的纸鹤。
这种简洁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赫敏站在门口,花了三秒钟完成了一整套心理活动:第一秒,哇。第二秒,这也太好了吧。第三秒,凭什么啊。
“格兰杰小姐。”
一个平静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从右手边传来。
赫敏猛地转过头。
艾瑞斯·埃文斯正站在房间右侧一个半开的门后面——赫敏这才注意到这个房间居然还有一个单独的盥洗室。艾瑞斯穿著一件宽鬆的白色t恤和一条灰色的棉质家居裤,头髮散著,微湿地垂在肩头,显然刚洗完澡。
她的脚上穿著一双毛绒拖鞋。
那双拖鞋是卡皮巴拉造型的。
赫敏觉得自己可能要撑不住了。
“呃,”赫敏清了清嗓子,“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埃文斯……艾瑞斯。我是来找你的。”
艾瑞斯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下移,落在了赫敏怀里托特包中露出的克鲁克山的脑袋上。
克鲁克山和艾瑞斯对视了一秒。
然后猫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喵,不是呼嚕,而是一种赫敏从未听过的、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被称作“諂媚”的“呜”。
赫敏的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请进,”艾瑞斯说,用毛巾又擦了擦头髮,朝扶手椅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隨便坐,茶还是水?”
赫敏走进房间,在扶手椅上坐下,把克鲁克山从托特包里放出来。猫从包里探出半个身子,环顾四周,然后以一种赫敏从来没有见过的速度,从包里弹射出来,跳上了艾瑞斯的床。
它在艾瑞斯的枕头上踩会奶,然后把自己盘成了一个完美的猫饼,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嘆息。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钟。
赫敏看著自己的猫——那只十分钟前还在用尾巴抽她的猫——就这样在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的床上安顿下来,感到了一种类似於被背叛但又哭笑不得的复杂情感。
“抱歉,”赫敏说,“它不应该——它其实平时没那么自来熟的——”
“没事,”艾瑞斯从茶水台旁转过身来,手里端著一个茶杯,“它喜欢这个枕头。枕头上有一股味道,大概是昨天莉拉用薰衣草水洗过的。”
“莉拉?”
“家养小精灵,厨房的,她喜欢来我这里。”艾瑞斯把茶杯递给赫敏,用的是蜜色的陶瓷杯,里面泡的是带有淡淡蜂蜜味的花草茶,“她有时候会在我不在的时候帮我整理房间。我刚才应该先问你要不要茶的,但我泡了。你可以不喝。”
(是的,艾瑞斯是莉拉的朋友,莉拉自称是城堡里的小精灵)
赫敏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好喝。
非常好喝。
好喝到她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是这样的,”赫敏放下茶杯,努力让自己进入正题模式,“我遇到了一个问题。克鲁克山——我的猫——它最近对罗恩的老鼠斑斑產生了一种……怎么说呢……一种不太健康的兴趣。它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了。今天晚上,它差点在魔咒课上引发了第三次巫师战爭——罗恩的那张脸你见过的话就会知道,他生气的时候整张脸会变成和头髮一个顏色,那种视觉效果十分具有煽动性。”
艾瑞斯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克鲁克山的耳朵。猫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类似於“请继续不要停”的呼嚕声。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养一段时间。”艾瑞斯说。
“对。”赫敏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个请求很突然,我们也不是很熟,而且你没有义务答应。但我观察过了,克鲁克山在你身边的时候状態是最好的。它吃了你的药,它在你的怀里睡著了,它——你看它现在已经在你床上打呼嚕了。它在我房间里从来没有这么放鬆过,从来没有。我都怀疑它是不是偷偷嫌弃我。”
赫敏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但她还是抬起头来,准备迎接艾瑞斯的委婉拒绝。毕竟谁会愿意帮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养猫呢?而且是在自己的私人空间里,养一只暂时无法控制自己狩猎本能的、脾气倔强的半猫半猫狸子?
艾瑞斯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在那两分钟里,赫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好。”艾瑞斯说。
赫敏没反应过来。
“我说好,”艾瑞斯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帮你养一段时间。我有一个额外的猫砂盆,是莉拉之前做来备用的。也有临时的猫窝,虽然它看起来更喜欢用我的枕头。消炎药也该吃了,上次只吃了一天的量,后续还需要跟进。”
她又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还有,”艾瑞斯补充道,“它戴伊莉莎白圈了吗?术后还没完全恢復,如果它去舔伤口的话会感染的,建议戴圈。”
赫敏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我给它做了手术”,然后想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艾瑞斯就精准地指出了“那个位置少了东西”。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是来找人寄养猫的。
她觉得自己是来应聘一个猫保姆的面试者,而艾瑞斯·埃文斯已经完全掌握了这只猫的所有医疗档案。
“伊莉莎白圈……带了。”赫敏从托特包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已经被克鲁克山咬出了好几个牙印的塑料圈,“但它討厌这个,每次戴上就会像一只撞了墙的小行星一样到处撞。”
艾瑞斯接过那个满是牙印的伊莉莎白圈,端详了一下。
“正常,”她说,“因为不舒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和一卷棉布条。赫敏看著她用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精准和耐心,在伊莉莎白圈的边缘裹上了一层软软的棉布,把塑料边缘全部包住了。她甚至在中途停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棉布的厚度,確认不会太厚影响猫的视野,也不会太薄失去缓衝效果。
整个过程无声而利落,像是一个做过很多次的人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赫敏忽然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冒昧的问题:“你以前也养过猫?”
艾瑞斯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没有。”她说。
“那你……”
“莉拉养过,厨房后面有一条巷子,有很多流浪猫。莉拉把剩饭剩菜攒起来去餵它们。”艾瑞斯把改造完毕的伊莉莎白圈拿起来,满意地看了看,“莉拉是家养小精灵,她不能离开霍格沃茨太远,所以那些猫的信息素她没法自己测试。她问我能不能帮她试一下那些猫粮的配方。我做了一些调整。后来那些猫就经常出现了。它们会来找我。我不太確定是因为莉拉的猫粮还是因为我的腿比较暖和。”
(以上的话有真有假,大家自行分辨吧)
她最后那句话的语气过於平淡,好像“因为我的腿比较暖和”是一个完全合理的科学研究假设。
赫敏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开始对此发表评论,她选择了闭嘴。
艾瑞斯拿著改造后的伊莉莎白圈走向床边。克鲁克山本来已经快要睡著了,但这个人类靠近的脚步声让它睁开了眼睛。它看到艾瑞斯手里的那个圈——那个它平时一看到就会疯狂挣扎的东西——发出了一声警惕的咕嚕声。
艾瑞斯在床边蹲下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赫敏觉得她可能是想把自己变成一个行为艺术。
“这是给你的,”艾瑞斯对克鲁克山说,声音没有任何哄骗的意味,就是一种平铺直敘的、陈述事实的语气,“因为你的伤口还没好。如果你不舔它的话就不用戴。但你会舔的,猫都会舔的,你不是例外。”
克鲁克山看著她的眼睛。
艾瑞斯看著克鲁克山的眼睛。
一人一猫对视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克鲁克山——那个以倔强和固执著称的、曾经在麦格教授办公室里把所有的装饰品打翻了之后还坐在办公桌正中央舔爪子的克鲁克山——低下了它的头。
艾瑞斯轻轻地把伊莉莎白圈套上它的脖子,扣好搭扣,又用手指试了试鬆紧度,確认能伸进两个指头但不会太松。克鲁克山整个过程中没有挣扎,没有呲牙,甚至连尾巴尖都没有抽动。它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太阳一定会落山、水一定会往低处流一样。
赫敏坐在扶手椅上,手里端著已经凉了一半的花草茶,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它……从来没有这么配合过。”赫敏说。
艾瑞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猫毛。
“可能是因为我不紧张,”她说,“猫能感觉到人类的情绪。你紧张的时候,它会觉得这件事確实值得紧张。我不紧张,它就觉得这只是一件普通的事情,没什么好在意的。”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那不是我的错,我是因为关心它才紧张的”,但她发现这句话说出来好像在承认自己確实很紧张。
而她在克鲁克山面前確实很紧张。因为这只猫每次戴伊莉莎白圈都会像一只被电击的章鱼一样疯狂翻滚,她只好越来越紧张,越来越紧张,最后两个人——人和猫——都陷入了“你越挣扎我越紧张”的死循环。
而艾瑞斯不紧张。
因为艾瑞斯·埃文斯大概这辈子从来没有紧张过。
可能连奇洛站在她面前,她也能用一种“哦,好的,那你慢走”的眼神看著对方,然后继续啃她的黄油麵包。
赫敏忽然觉得有点羡慕。不是羡慕猫——是羡慕那种能力。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绝对平静的能力。那种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的、像湖水一样深沉而安静的状態。
她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燃烧。从她能记事开始,她就一直在奔跑、在学习、在证明自己、在爭取每一个“第一”。她的大脑永远在高速运转,她的心里永远装著一份写满了待办事项的羊皮纸。她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而艾瑞斯·埃文斯好像是那个停下来的代言人。
赫敏忽然觉得这间蜜黄色的小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它让她的肩膀不知不觉地放了下来,让她的呼吸变慢了半拍,让她膝盖上紧绷的肌肉鬆弛了开来。
她靠在扶手椅的靠背上,低头看著手里的茶杯。
“谢谢你,”赫敏说,声音小了一些,“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用谢,”艾瑞斯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根羽毛笔,在书页上补了两笔——大概是刚才被打断的地方,“克鲁克山在这里不用担心。你可以隨时来看它。我不锁门。”她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我不锁房间的门。不是我不锁外面的门。外面的门当然会锁。但你可以直接进来。不是说你可以任何时候直接进来的意思——我是说你可以来看猫的时间,门不会锁。”
赫敏抬起眼睛看著艾瑞斯的侧脸。艾瑞斯正专注於补写她刚才中断的句子,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动,但刚才那番关於锁门的话里,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像是解释过度的东西。
赫敏不確定那是什么。
但她决定把它理解为一种友好。
“好,”赫敏站起来,把茶杯放在茶水台上,“那我明天送一些克鲁克山的日常用品过来,猫粮、零食、梳子——”
“莉拉会做猫粮。”艾瑞斯说。
“——好的,那玩具——”
“它更喜欢用纸团和金加隆,对买来的玩具没什么兴趣,”艾瑞斯终於从书页间抬起眼睛看了赫敏一眼,“这些东西我的房间里都有,纸团和金加隆,所以不用带。”
赫敏张著嘴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克鲁克山已经彻底瘫在艾瑞斯的枕头上了,伊莉莎白圈让它看起来像一朵被花盆卡住的向日葵。它的四只爪子在半空中微微蜷著,尾巴搭在床边,以一种让人完全无法理解其舒適度的姿势睡著了。
而艾瑞斯坐在书桌前,重新开始写她的东西。檯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她轮廓分明的下頜线和那一小截露在t恤领口外面的锁骨。她的头髮还没有完全乾,几滴水珠从发梢滑落到她的肩膀上,在棉质衣料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赫敏忽然想到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问题。
“艾瑞斯。”
“嗯。”
“你那天为什么在那个走廊里发呆?”
艾瑞斯握著羽毛笔的手没有停。
“我在想明天早上要不要烤苹果派。”她说。
赫敏等了一会儿,確认她没有下文了。
“因为那个墙的温度合適,”艾瑞斯最后还是加了一句解释,“我在想事情的时候喜欢靠在一个温度合適的地方。那面墙刚好是凉的。那天特別热。”
“所以你就靠在那里——”
“发了四十分钟的呆。”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艾瑞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你的猫撞进了我怀里,大约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
赫敏站在门口,看著她。看著这个能用四十分钟来想“明天早上要不要烤苹果派”的女生,看著她那间据说轮空了所以才拥有的单人间宿舍,看著那只在她床上睡得毫无防备的猫,看著这座蜜黄色的、安静的、温暖的、像一颗琥珀一样凝住了时间的房间。
赫敏·格兰杰深吸一口气。
“我没事,”她说,“我很好,谢谢你,晚安。”
然后她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赫敏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石板地面很凉,墙上的火把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影子在火光中忽长忽短,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並不存在的泪水。
好吧,泪水是没有的。
但是羡慕是有的。
赫敏转身往格兰芬多塔楼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她走到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入口的时候,胖夫人还在打瞌睡。赫敏轻手轻脚地爬了进去,回到宿舍,换好睡衣,躺在自己那张属於四个人的宿舍中的四分之一张床上,盯著床幔的顶端看了好一阵。
拉文德在磨牙。
帕瓦蒂说了句梦话,大概是“这个髮型不適合你”。
赫敏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的嘴角翘起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第二天早上,艾瑞斯·埃文斯起床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的毛线卡皮巴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同样位置的、圆滚滚的、戴著一个被棉布包了边的伊莉莎白圈的薑黄色物体。
克鲁克山把它的脑袋搁在那个位置,闭著眼睛,尾巴尖搭在艾瑞斯的手腕上。
艾瑞斯看了它三秒钟,没有把它推开。
她起床,走到茶水台前,烧了水。
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羊皮纸,用那根羽毛笔蘸了墨水,写了一张便条。字跡工整但不大,有一种不声张的规整感。
便条上写著:
“格兰杰小姐,克鲁克山昨晚睡得很好。它把用来做糖浆馅饼的糖罐打开了,莉拉很伤心。请带一小盒毛线来,你的猫想织点什么。——a.e.”
她把便条叠好,走出房间,来到走廊里,朝猫头棚的方向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
她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十几个家养小精灵正在准备早餐。其中一个穿著明显和其他小精灵不一样档次的考究衣服的家养小精灵。
“艾瑞斯小姐来了!莉拉今天早上做了新的蜂蜜麵包!艾瑞斯小姐要尝尝吗?”
艾瑞斯蹲下来,从莉拉手里接过那块热乎乎的麵包,咬了一口。
“莉拉。”
“是的,艾瑞斯小姐?”
“你说过你会做猫饭。”
莉拉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小鼻子兴奋地皱了起来。
“莉拉会!莉拉会给艾瑞斯小姐的猫做最好的猫粮!用新鲜的三文鱼和南瓜和一点点猫薄荷!”
(莉拉:看我的演技如何,这么多电视剧不是白看的!)
艾瑞斯把蜂蜜麵包吃完,舔了舔手指上的蜂蜜。
“做吧,”她说,“记得不要放盐。”
然后她走出厨房,沿著走廊慢慢走著。经过那面墙壁的时候,她没有停下来。那只圆滚滚的、浅红色眼睛的蝙蝠糰子从横樑上翻了个身,不小心掉了下来,正好砸在她肩膀上。
艾瑞斯偏头看了蝙蝠一眼。
蝙蝠心虚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假装自己是一块毛茸茸的围脖,一动不动地贴在她的肩窝上。
(伊斯特:我说我就是飞累了你信吗?)
艾瑞斯也没有把它拿下来。
她抱著克鲁克山——和一只假装自己是围脖的蝙蝠——走过一道又一道走廊。克鲁克山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肚子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搭在艾瑞斯的手臂上,发出了一种极其安寧的、类似於小发动机运转的呼嚕声。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追的。
它们会在某个温度合適的下午,自己撞进你的怀里。
艾瑞斯·埃文斯大概很早就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她从来不著急。
她只是安静地烤著苹果派,安静地喝著蜂蜜茶,安静地靠在某个温度合適的地方,等著该来的一切,自然而然地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