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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碧流天外

    第103章 碧流天外
    且说四海众人, 带着四渎梭四方护阵。
    李镜孤身驾云,去到东方玉幢跟前,见那一座猩红玉幢冲天而立,天上层层鸟浪涌动, 纷纷扑入四面幢身消融不见。
    那幢身上裂纹渐密, 李镜一手持四渎梭, 一手掐覆护诀, 望空一指,那四渎梭自他掌心徐徐而起, 直撞进赤玉幢身中去, 李镜只觉得一阵冷浪扑面, 耳边阵阵金响。他急退云避开数十数丈余,回头一看, 隐约见那赤玉幢身上裂痕,渐渐消淡, 方知四渎梭此法奏效。
    他停云又看了片刻, 心想, 事已既成,速速回去与哥哥汇合才好, 免他为自己担忧。待要拐转云头,一打眼,却猛见远处赤玉幢下, 隐约有一个身影,脸戴着铜金獠面, 坐着一头雪皓晶莹的白鹿, 远远定看着他。
    李镜猛一怔愣,登时浑身毛发俱竖。
    他不敢拿背向着这人, 故而一时走也不敢,留着又惊心,索性厉声喝问一句:“你是谁?”
    可此话一问出口,李镜又觉多余。这装扮结束,俨然就是那夷山君的四仙侍之一,这几位仙侍是应时易换的,都是不知元身真貌的人物,何来的姓什名谁?问来也是枉然了。
    可那仙侍竟却认真回他了,声音沉哑似开裂的枯木一般,徐徐答了一句:“我叫神晖。”
    一行说着,他竟就驱鹿上前,在离得李镜三四步远处,白鹿绕着李镜来回踱步打量。李镜心绪微异,手中暗暗掐定了一道雷诀,与他警备对视,心头一阵突突乱跳。
    如此僵持了好一阵子,这人却似并无敌意,且李镜越看,越觉这人身形熟悉,好似在哪儿见过,只一时想不起来。正不知如何处置,忽然间,远处传来一声极长的金鸣响出,“嗡——”地一声,激得面前赤玉幢红光大盛。
    李镜大吃一惊,紧接着,又见远处西、南、北三方的赤玉幢也同样光芒射天。李镜以为秦恕与东唐君那头出了情况,急抬头望着海漈中心,神情十分急切。
    那神晖见他如此,忽然道:“你快走吧。”
    李镜恍惚间觉得这说话语调,竟似在哪里听过,不由愣了下,急扭头朝那神晖一望。对方只拍了拍白鹿背,那白鹿仰头一鸣,两角一摇,转身就往赤玉幢方向奔去,奔了七八步余,竟就原地消失不见了。
    此时邪海中的浪涛溃溃沸腾,黑浪不住高翻,一重高过一重,几可逐云头。已是一副浩浩漫天之势,似要淹上天顶。
    李镜心中愈发不安,无暇多顾,立即拨转云头,往回急赶。
    他回到海漈中心时,恰见张苍、陈煐从西北两头回来。三人聚着,说了片刻路上所遇情形,李镜听张苍、陈煐二人皆没提及异状,心中莫名,竟鬼使神差瞒下了那神晖的事,一句未提。
    三人说了好片刻话,却左右等不着李奕从南而回。
    李镜心中本就不安宁,此刻更不由急切起来,频频向南角的赤玉幢顾望。张苍见他如此,索性道:“我找过去看看罢。”
    这头话口未完,就见南边有一点微光,缓缓趋近。不多时,就见李奕手仗金剑,驭云急回。
    李镜心中大喜,忙地大唤一声:“大哥!”一声呼出,却又一愣。因望李奕临到跟前,神情冷峭,似有愁事压心。张苍状见不妥,待李奕到跟前,便关切地问一句:“你那头怎的?”
    李奕却道:“没事,都处置妥当了。”
    正说话间,就见远处东唐君和秦恕往这边赶来。众人见两位身上,各有挂伤,忙上前或搀或扶。
    李镜已直造东唐君身前,急切问:“可伤着要紧吗?”一双眼只瞧着他不住上下打量。
    东唐君微微一笑,回道:“不碍事。多得你的银水剑,可帮了大忙。”一行说着,信手就将银水剑一甩,还纳回李镜袖底。
    此时那四方赤玉幢红芒怒射入天,四周赤炎星火飞舞,血网如织,众人心知那“千方埋骨阵”已然起阵了。
    东唐君见状,扭头对众人说:“如今大阵已开,那阵门不久就会关彻,快快出去要紧。”
    说罢,便携这李镜在跟前引路,陈煐从后搀护着秦恕跟上,李奕在中道前后照应,张苍随行殿后。众人一径往东极天去。
    李镜也不顾众人跟前,任东唐君牵着,两人默默跟在后头,一路撞着谡谡冷风而行。李镜莫名心绪不宁,忽觉得东唐君手心如渥冰雪一般寒冷,冰得他五指微微发颤,不由唤了一声:“东唐,我有话想问你。”
    东唐君道:“此地不能久留,去了再说。”
    李镜听言便住了声,只定定看着他后影儿,东唐君则一瞬不瞬地盯住远方那一角碧天,仿佛他眨一眨眼,那天角就会消失殆尽也似。李镜心有所随,不由也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此刻的天际,赤鸟飞绝,那一角碧青天顶,比之刚才更为澄澈。
    那天罅口是“无何有境”的阵门,此刻也已收窄了许多,一股瀑流仍悬在罅口边缘,潺潺泻下,隆隆然注入黑海中,犹如一条玉练,碧莹莹的倒挂在那儿。
    东唐君将人送至罅口近处,便停云在侧,等李奕众人也来到跟前聚合,便对李镜说:“我留下关阵,你先跟了你哥哥出去。”便从后推了李镜一把,让他回到李奕跟前。
    李奕本欲问此门通达何处,可转念又想,横竖只这一条道,难道就不走?何况七弟和秦老龙王俱在此列,这东唐君总不至于加害于他们,索性不问了。只对李镜道:“七弟,过来罢。”
    李镜脸有不愿之色,扭头对东唐君说:“等你一等,又有何碍?”
    东唐君笑道:“本来无碍,可你不出阵去,我总得分些心神顾念你。”又向李镜微微一仰头,柔声劝道:“你快些去吧。你若继续执拗,教我贻误了关阵机宜,反倒害我了。”
    李镜听这话中有理,又真怕误了他,只得跟了李奕去。东唐君目光一垂,再不看他,转身退了开去。
    这时秦恕却叫了一声:“阿潭。”他顿了一顿,又道:“你过来。”东唐君便靠过去,含笑问:“爷爷有话待跟我讲?”
    秦恕伸手在他手腕上,用力握了一握,沉声道:“我跟阿桃在外头等着你。”东唐君微微一笑,爽快应道:“好。”
    秦恕听他答应得这样不假思索,微微一怔,竟不言语了。
    那边张苍趁着众人说话,心想,先驱云往前看一看路罢。
    他便拨动云头,至天罅口前。耳听着一阵阵落水声,好似滚滚雷鸣,眼前一段碧流,仿佛一座巨大的冰晶琉璃柱,顶着海天而立。张苍顺着水流,向天外一望,只见天顶上的罅口深不见底,里面黑黝黝的一片,如入虚妄幽空中。此刻那罅口好似划开的刀口,正徐徐愈合着,不断收窄。
    张苍心想:“这阵门恐怕再等不得了。”
    一思及此,就要回头去催促大家尽快起行,怎料一回头间,就见四人驾住云头,将将已到他跟前了。一边是陈煐护着秦恕,一边是李奕携着李镜。
    张苍忙向秦老龙王打了一拱,极恭谨地说:“老龙王,你先请了。”秦恕似消尽了力气一般,颤巍巍地道声:“有劳你们了。”
    张苍忙应了一声,单手将秦恕托定,往上一举,将人送入碧流中。陈煐得令护应,也随秦恕身后而入。
    那边送去二人,张苍见李家兄弟立在身侧,忙就把身往旁一让,一眼神示意李奕,教他们先行。
    不料李镜行到碧流当前,想起刚才秦恕的情态,心头如有刀刺,他总觉此事有异。踌躇片刻,他到底说了一句:“大哥,你先去罢。我还是想稍等他一等。”
    李奕一听此话,已洞悉李镜意图,哪肯纵他胡来?果断道:“不行,你得跟我一道去。”一手扯定李镜,就要推他入碧流中。
    李镜见大哥毫无商量余地,登时起急,旋身往后一躲,竟起掌向李奕拍来。李奕一掌格挡住,喝道:“七弟!说好的此行都得听我使令,你说话算话吗?”一手发招,擒腕拿肩,两下便将李镜制住,挟持着他往前去。
    李镜扭身挣了两挣,厉声叫道:“哥哥!”
    李奕心怕他又弄出些好歹,忙腾出一手,急掐一个“定身诀”,待要点出时,李镜却趁着空隙把袖一甩,喝声:“着!”
    一声令下,藏在肘底的银水剑顺着袖筒,应声电射而出,一团剑练“唪”地打在李奕肩头。李奕哪里防得这一下?身一斜,往后就跌,一下重重撞在张苍身上。
    张苍本想上前,帮着他拿人的,见状慌忙把人一扶。
    李镜心怕这两人一并擒来,自己不是敌手,忙掐一道风诀,飞身后掠,顺势猛又一振腕,又把剑练照两人身上一甩。
    三人离得近,这一招猝然而至,李镜又发了十足的劲力,李奕、张苍投鼠忌器,也不敢发狠招擒他,一霎犹豫间,两人皆被那银练连臂带腰,紧紧缚住。
    李奕已知李镜意图,心中惊怒,一反手夺住剑练,大喝一声:“七弟——”话未尽,一股极大的力劲已将他一荡,带得他和张苍两人,整身撞进那激湍的碧流之中,随着瀑流直冲天罅。
    李镜送了二人去,怔怔仰首,望着那一道悬河,只见那水象湛清,如天海奔泻,银河倒倾。李镜把心一横,便拨转云头,往来处急驰回去。
    他一路上寻不见东唐君踪影,心中越发急切,放声叫道:“东唐!”那一声声却淹没在海潮声中。
    他一路回驰,到那海漈大阵跟前,见四方赤玉幢好似千层楼台大火,无数赤鸟似飞蛾撞烛,尽扑入内,煌煌烈焰延着赤网,从四角往海漈中心烧去。
    李镜再也不顾,驾云头直入罗网中,行不知多远,定眼一望,才见前方隐约有一道人影,孑然立于血网红焰里,那一身朱衣几乎融散在其中,正是那东唐君。
    他空立在罗网中宫,垂首望着自己手心,怔怔然不知有何所想,却并不似要关阵的姿态。
    李镜心头猛一激灵,已知觉这人又在骗自己,一股愤恨的怒火倏然直冲心头。他应手掐了一个“金光覆护诀”,驱云头急撞而入,飞驰至东唐君身后,一手扯住他胳膊。
    东唐君正在那出神之际,被他一拽,回转身来看,猛见李镜撞入眼前。东唐君脸色倏然大变,目光剧烈地颤动起来,他好似生平未有过这等畏惧的事,急一手扶李镜腰上,把人搂了过来,好似怕那赤炎灼着了这小太子一般。
    李镜又怒又急,咬牙盯着他半晌,低吼一声:“你跟我走!”又一把用力挟住东唐君胳膊,就要带他出去。
    东唐君见这小太子回头来找自己,心中万念翻涌,可任李镜如何牵扯,他只镇身不动,目色沉沉的,不知想着了什么,他转又微微一笑,竟问李镜:“去哪儿呢?”
    李镜见这人在这境地里,还能安然言笑,只急得五内如焚!他慌乱中一通混想,心海中过了许多地方,颤抖着说:“去哪里都可以。我跟你回东唐湖府去,又或者你跟我回东海,或者我们就去极洲了,都可以……”话到末处,与东唐君两手交握,几欲哭出。
    东唐君柔声道:“倘或我走不了呢?”
    李镜闻言一怔愣,才觉东唐君的手掌比之前更冷得可怕,好似握着寒冰铁石。李镜心头剧烈颤着,低头一看,就见东唐君双手指掌间,漫漫密密的满布了金光篆文。李镜浑身一僵,猛想起在那小重楼里,东唐君给他演过那“鉴镜之术”,再合着先前听秦恕说的话,说东唐君要用帝君元身重镇天吴,李镜一下明白过来,几乎心胆惊裂。
    李镜定定捧着他的双手,垂头看着那满指掌的金光篆文,那目色急急地颤抖着,眼底映着片片流光,好似琉璃将碎。好半晌,他竟镇定下来,忽地抬起眼,坚定又冷静地向东唐君问:“有什么可解的办法吗?”
    东唐君静了半晌,含笑道:“只怕没有。”说着,凑前在李镜眉心轻轻地落了一吻,柔声道:“我对不住你。可我对不住你的事那么多,又多了一件……”他顿了一顿,便没再往下说。
    此时,邪海深处毓出万千赤鳞,它们似被“天吴”的煞息所逼,或有一重重跃水而出,或有沿着那血网亟亟攀援而上。黑潮越翻越高,眼看着一个骇浪打来,二人身形一晃,直堕入那邪海中。
    那黑水淹过二人胸膛,仍自漫天而上,两人被一群群赤红的幽鱼团团围着,却因东唐君有那夷山君血脉,幽鱼总离得有一丈余远,不敢靠近,两人在此间沉浮,似困在一个巨大的血色水笼之中。
    李镜一手抱着东唐君,好几次想从海水中挣腾凌身而出,却被澎湃的浪头三番四次翻压回来。临了东唐君两手将他一抱,搂得二人胸怀相贴,竟就紧紧拥住不放了。
    李镜被他一抱,不由一愣神,在慌乱中微微喘着。他抬头一看,只见赤血长天,玉幢如焚,八方红鸟似流火飞坠,黑水中萤流遍漫……这一重重景象,如在幻梦中。
    东唐君正仰首望着东极天,他心中忽而灵动,便也跟着他遥遥一望。
    “无何有境”中没有远近定数。也不知是否心随念动,李镜竟觉那远天的罅口,好似只离得半里之遥,稍稍一动云头就能到,他仿佛能看见那阵门渐渐关拢着,天瀑的水势渐渐收细,越来越少,最终似一段将断未断的蛛丝,危悬于天际。
    东唐君低声喃呢着:“来不及了……”
    李镜听见这话,又望着碧流将断,心头突然平静了下去,他轻轻吁叹道:“来不及,那就来不及罢。我们哪儿也不去了。”
    东唐君沉默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却没瞧李镜一眼,仍定定望着远天,好似周遭流炎飞舞,红芒烨烨,也拨动不了他半根心弦。
    李镜侧目看着身旁这人,看着他被光焰映照着的侧脸,眸中辉火曈曈,那样张扬艳耀,俊利逼人,全然不似初见时,立在勾月殿雪地前的那个人,那样温然和煦,宛若春阳。
    可偏偏那个人,又确确实实的就是这个人。
    李镜有很多事想要问他。
    想问他,这些年来跟自己说过的话里,到底有哪些真,哪些假;想问他对自己哪段情真,哪段情假;想问他是甚么时候立心重镇天吴的;也想问他立这心时,到底是为了爷爷,是为那从未见过一面的生母,还是为了四海和自己;更想问他,在灵修秘境中,应下那极洲之许时,他有没有过哪怕一刹的动摇,真想抛却一切跟自己奔逃去……可到了此时此地,李镜又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都不必问了。
    李镜心想,自己是真想跟这人在一起的。不论生死何如,不论穷天极地,去那极洲也好,在这无何有境也好,他都愿意跟这人同赴。
    李镜顶着那狂风,扬起声问:“同死也是在一起,于你而言,是不是也没差别?”
    东唐君似料不着会听到这话,微微怔愣了一下,他倏地转头盯着李镜。好半晌,才见他眸中幽光流转,含着极深的笑意,朗声答道:“是,没差别。”
    李镜声音清亮地回道:“那我陪你。”
    东唐君朗然一笑,仍用力把李镜往怀中一拥,应道:“好!”他一低头,让二人眉额紧紧相抵,几乎要吻在一处了。四周狂风肆起,带起海中腥邪之气,与二人气息混融着。
    东唐君深深看着李镜的脸庞,那目光明黯不定,眼底隐隐浮起了一丝茫然和迟疑,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他轻声说:“小太子,你亲我一亲罢。我们就一同死在这里了。”说完这话,他竟真的缓缓闭上了眼,静等着李镜吻上来。
    李镜在那黑海中沉浮着,身上忽然如油煎火烫,痛入心骨,他不知自己这一趟陪他,是要在这阵中抵受什么?是或摧身碎首,是或肝脑涂地,是或五雷加身……他都不怕了。
    反而有一丝安宁意,在心底徐徐漫将开去,这一丝安宁让他置身于这混沌天海间,也不觉得身命飘摇,也不觉前程惊惧,反倒生出一股欣悦来。
    同死也是在一起,那就同死……
    那就同死!
    他两手捧着东唐君脸庞,一下凑上去,将人吻住了。
    那是一个又细致又漫长的吻。李镜微睁着眼,定定看住眼前人,好似要用这一眼,将这人永镌在心底一样。
    忽然之间,李镜觉得唇舌一冰,似抵了什么进来,那东西在口中清凉发涩,他本想探咂,舌却已被那头缠着不放。
    李镜惊得浑身一僵,抬手要把人推离,却被东唐君紧紧抵住后颈,吻得更深了。口中一股冷息把那物推入李镜喉间,李镜不及抵挡,那物已直直他沉进肺腑里,一刹间,痛得李镜浑身战栗,好似将胸膛都撑破裂了。他心中一个念想炸开:拂玉玲珑。
    他拼命推着那胸膛,挣出声来呼道:“东唐……”
    东唐君两指抵在李镜的唇上,不教他往下说,柔声道:“小太子,我给你‘拂玉玲珑’时也是把身命俱交予你了……”他顿了顿,又挨在他耳边,笑道:“阿镜,你那极洲之许,我很欢喜的。”
    他最后那一句话缥缈欲散,身旁一阵狂风暴起,一股猛烈海潮把两人压入海底。李镜只觉那怀抱倏然一松,东唐君已撒手松了他去,就好似纵飞鸟归林,放游鱼入海。
    李镜急叫一声:“阿潭!”
    反手尽力向前一捉,却倏然捉空了。
    李镜好似心头被人破膛剜出,痛得他浑身剧烈震颤起来,他只望着那一袭红衣,往海眼深深处直沉而下,而下方黑潮忽然翻起,仿佛巨鼍之口,扑噬而上。
    李镜睁眼看着,却未及看清,已被黑浪卷没其中。他只觉身体随着浪头被抛荡,无数从天门来的赤鸟,入水俱化鱼身,密密麻麻地向他围拥上来。
    李镜浑身被黑冷的海水包覆着,那水渐渐粘稠,犹如浓浆一般,附身不掉,又迅速层层凝结成冰,好似有千钧之力突从四面八方压来,要将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压碎一样。
    李镜无力挣腾,只任得身体往海下沉去,他仰见那大群大群赤红的鱼群中,闪过一抹碧莹莹的幽光,就好似血红天际的一角碧霄。忽然耳边就响起了一个熟悉又稚嫩的声音,轻轻唤他:“啊,是小太子……”
    李镜一愣,紧又接着另一个声音接道:“啊,是小太子呀?”
    李镜微微侧目,循声看去,却只隐约望得鱼群中两抹青影,绀色有光,他还来不及看清是谁,后心已被甚么东西重重托了一下,一下将他直推了出去,猛然撞入一片凉水中。
    李镜眼前黑潮瞬间退尽,满目湛碧迎面铺开,才发现自己已已置身于一片澄澈的深水中。
    李镜悠悠仰浮于此间,看着无数赤鳞在他身边绕游,好似有一团团云霞飞散,一片片光影消荡,耳边万籁俱寂。
    那一霎间,如入虚无境中,见十方空幻。
    李镜渺渺然看着水顶,那里有一抹摇晃的天光。
    龙是天地雨主,最熟知雨气水氛。这水氛温然柔和,好似三月的风息拂面抚身。
    李镜想着,这水氛太过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哪里见过?
    李镜忽觉天地寂寂,万物虚空,心间好似一无所有了。
    他身体不自主地往上浮去,如蜉蝣游弋于沧海间。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阵闷闷的声响,像海潮声蒙在鼓里,晃晃荡荡,又像是谁在说话,李镜凝神听着,越发似大哥的声音,仿佛自极远的地方传来,声声唤着他:“七弟,七弟!”
    哗然一声,水面撞开,李镜猛从一梦中破碎惊醒,睁眼就看见李奕从远处点水跃来,一俯身,将他水中抱起,驭风腾挪,几个起落,回到掬水台上。
    李镜浑身微颤,急喘不住,只依偎在李奕怀中,睁眼惘然四顾,惶惶然不知所在。
    伏廷从水楼的廊庑上亟亟走过来,一忽跪在他跟前,将两指抵向李镜眉间,一面要请他灵脉,一面低声慰问:“小太子,可还好?”
    李镜不知对答,只怔怔地不知要寻什么,仍四处转望。
    他看了看眼前一幢绮户朱红的水楼,又望见水楼远处一片未凋尽的桃花碧林,俨然是在那东唐湖府中。他目光一移,又见身边张苍、陈煐等人俱立于掬水台上,及至望见不远处,临水立着秦恕时,李镜好似一下清醒了过来,浑身簌簌剧震起来。
    他猛地一手推开伏廷,嘶声大叫道:“爷爷,爷爷!”已自踉跄扶身而起,直冲着秦恕去,哀声道:“爷爷!阿潭……救阿潭!”
    秦恕伸手搀架住他,哑声道:“小太子,若要救他,便就连那夷山君与‘天吴’一并放出。他做事总求个万全,他横了心重开‘千方埋骨阵’时,他就没打算让自己出来。我救不来了……”
    李镜听这话意已无可救挽,脸色一片煞白,只僵定在那儿。
    李奕忙过来,一手拥住了他肩膀道:“七弟,别这样。”
    李镜双目却昏沉无色,好半晌才徐徐转明,他扭头直直盯着李奕半晌,忽然垂目泫然,眼泪止不住地扑簌簌直掉,惨声低呼:“大哥,他没出来,他没出来啊!他……”话到末处,忽而心腑剧痛,李镜连连嗽了好几下,忽然“哗”地一声,呛出一大口浊血,俯身吐将在地上。
    李奕大吃一惊,急急搀架住他,一低头,就见地上那“拂玉玲珑”俱已碎落,混在血色中,片片玉星犹有幽光,只微微烁动几下,便倏然暗下,再无颜色。
    李镜目光颤了一颤,急扑上前,将那碎片抢在了手中。李奕登时色变,奔上前用力与他掰夺起来,厉声喝叱:“七弟,松手!”
    李镜咬住两腮,垂头悬泪不止,竟是一副绝恸之色,任李奕如何抢夺,他只急急摇首挣躲,两手死死攥拳,抵在额间直哭。李奕越抢,他越攥得紧,十指缝间鲜血直流,直到力气不继,才渐渐松了劲。
    李奕拉着他手腕,拨开手掌一看,那“拂玉玲珑”碎块片片嵌在他掌心中,早已血肉淋漓。
    李奕心痛不已,忙两手将他抱住,竟一句话也劝不出,心中忽就响起东唐君的话,那声音幽幽地问:“大太子,倘或我今日能保天吴、邪海两不出世,保你四海平安周全,但我再不放阿镜回去,你答应吗?”
    李奕说,我不答应。可他这是放他弟弟回来了吗?他这小七弟执性至此,这东唐君一去,无异于将这一丝痴念,植于他心间,再不能拔除了。
    李奕一思及此,心头更如被刀铰去一块,急得捧住李镜的脸庞,连声哄唤着:“七弟,你听听我说话!七弟!”
    可不管他说什么,李镜都恍若不闻,好似五脏六腑俱碎,痛不可当,惨呼一声,在他身前一忽跪倒了下去。
    李奕见这情状,已知这弟弟身虽在,心已远了,到底有随了那人去的一日。他一思及此,痛贯心膂,手中拈定法决,猛地在李镜眉间一点。
    李镜被这一道法诀闭去神识,瞳光骤暗,身体微摇,向后一跌,已软倒在李奕怀里,不知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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