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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灵境存身

    第81章 灵境存身
    李镜背着东唐君, 跟着银蛾投入一片浓雾之中,走开不过半丈,哗地一声,撞入了湖水中。
    暗湖底幽光微微, 那银蛾如水中在空游。李镜紧紧跟着它向前, 至湖底, 见有一洞如兽口巨张, 一入洞内,水流便都被屏挡在外, 里面竟是一条笔直的埏道。
    李镜无暇多顾, 一手将东唐君托稳在背上, 一手扪壁摸索进入,徐徐而行, 却不料这道越走越狭隘低矮,及至深处, 已仅够二人挨身而过。
    李镜方才力战一阵, 又背着人奔走, 早已惫喘吁吁,此刻不由放慢脚步, 走一段,停一段。
    可不管他走得是紧是慢,那银蛾总在五六步开外, 徘徊飞荡,似等着他跟来。
    行了一刻有余, 到得一处石厅。虽说是石厅, 也只比那埏道略阔落一些儿罢了,恰够二人坐卧容身。李镜见无人赶杀, 便将东唐君就地放下,查检起他的伤情。
    一看那襟前,大片深红透出,好似棠花开萎,李镜心被揪了起来也似,伸手往那伤处轻轻一扪,热血直浸掌心,他猛又缩开。
    东唐君无法力护体,此刻与凡人无异,最怕因伤重失血,害坏丹脉。李镜恐他神意昏沉,睡倒过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急急叫唤着:“东唐,东唐?”
    东唐君双目微睁,喑哑地答了一声,抬眼间,正见李镜满脸仓皇之色,颊上、襟领满沾着血污泥尘,狼狈至极。
    东唐君凝看他半晌,不知想着甚么,忽慢慢地把衣袖撩起,翻出里袖干净处出,抬手替李镜拭起脸来,似看着自己一件极爱重的珍宝,真真滚跌在泥淖里了,心痛不已。
    李镜不料他在这险地里,作这种温情举动,微微一怔愣,那衣角拭到他唇角边,忽就顿住了,李镜定定瞧着眼前人,待要问他伤得如何,那东唐君将身一探,便深深将他吻住了。
    李镜教他这一吻,浑身一震,心弦一下崩断,登时如大梦惊醒。他也不知是怕是恨,是悔是痛,霎间泪已盈眶,攒力往东唐君肩头推搡,却又似怕触了他伤处,微微一顿,别转身往旁躲去。东唐君哪肯放他?浑不顾自己身伤,单臂将李镜往怀中一拥,有吻去了上去。
    李镜那一腔亲仇爱恨,在这一吻之下霎间烧熔烧化,好似铁水岩浆全泼在心头,烫得他接都接不过来。
    好半晌,东唐君才松了那吻,仍轻轻贴在李镜唇边道:“阿镜,这必是你生来最难过的时候了,偏却是我最欢喜的时候……”
    李镜听了这话,想到自己为了救他,背亲叛族,违令杀命,而这人连累自己到这番境地,却又是最知他、懂他难过处的人,登时哀恸已极,无望已极,只委坐在那儿,怔怔然任那东唐君取吻,眼泪沿着脸庞大颗大颗滑落,尽打在襟上。
    二人正是耽情之际,忽有“笃”的一声响,从暗处传来。
    李镜本沉于悲楚之中,猛闻来声,浑身一战,他唯恐有人追截,一下急掣起身,已横剑护在道前,喝声:“谁!”
    声音落处,只见一个老妇手持竹杖,从暗处走出,竟是集月潭宫中见过的阿乙。
    李镜一看,明白刚才救他们出阵的人,正就是她,又知她是秦恕的心腹,不由心头稍稍安定。
    阿乙徐徐行到两人跟前,先瞧了李镜一眼,目光一垂,深深打量着东唐君,说:“我来看看他伤处。”
    不待二人答应,她已然上前,俯身以食指点住了东唐君眉心,将一股灵气快速渡将过去,在东唐君丹脉内盘运了两周,见无大碍,才撤出来。又将东唐君外衣略略宽下,从袖中取出一个黑玉盖盒,挖出一指雪白膏药,敷在伤重处。
    事毕,她才淡淡道出一句:“二位,悌己话都说完了罢?”
    此话一出,李镜才知觉刚才二人的缠绵情状,尽教她见了去,不由耳脸生热,不知如何对答。
    阿乙却浑不在意,接道:“倘或你们话说完了,待老奴护送你们出灵修山。请跟来罢。”言毕,立起身来。
    李镜忙上前将东唐君扶起,可这一动,却不知触及哪处,只觉着东唐君身体猛然一震,似受了痛。李镜忙低头一瞧,正见他眉头紧蹙,脸若纸白,心想:“虽处理了外伤,可那香毒在体内也无可解之法,不知他何等难受?”
    李镜半抱半搀着人,低声问:“可见好些?”东唐君闭目蕴神一小会儿,才脸色稍缓,答道:“不打紧……”
    李镜看着他脸庞,又想:“如何不打紧?他如今无法力罡气护体,若出山途中再遇着四海的人,恐他难以支应。”心中一念忽起,忙仰头叫住:“阿乙,且留步!”
    阿乙回头淡淡地望着他,似等着他吩咐后话。
    李镜说:“如今灵修山周里都是四海的人,若今时出山被发现,必被追截,只怕东唐禁受不住。倒不如还留在山中,待到众人去空,他身上伤毒消缓,再缓缓计较何去何从。”
    阿乙摇头说:“不太稳便。‘伏龙子’的药效,须得十昼才能消退,在这期间,四海必然通山搜寻,留在这山中如何存身?倒不如冒一冒险,去了为妙。”
    李镜道:“我有一个去处,暂可存身,就在灵修山内。你若有心帮护我们,求你送我们到那地去。”
    阿乙问:“是个什么去处?”
    李镜说:“灵毓宫的山门往上,有一座聚云台,那台下深谷中有一处灵境福地,被设做了‘天渊星盘阵’。我知道入阵门道,那地深可躲藏,你能送我们到那里么?”
    这原是之前伏廷盗来给他用的地阵,他原想夺得四渎梭后,可暂作安放神器的所在,今使却正好用作二人存身处。
    阿乙看了一眼东唐君,见他垂首闭目,半捱在李镜怀中。她犹疑片刻,低声道:“这样我不好跟秦爷交代。”
    李镜道:“你若不肯,我自己带他过去也成。”说罢,又将东唐君背起来,搤襟挽袖,将衣发束扎利落,又自袖中掣出一段捆仙索,将自己与那东唐君从腰间缚在一处。
    阿乙见他留意坚决,只得道:“既然如此,请跟我来罢。”转身就往埏道深处直走。
    她虽柱竹杖,却行走迅捷,李镜稍不留神片刻,已落了三四丈远,连忙跟了上去。
    不知行了多时,到得埏道尽处,却是一条断头路。那道头似被一刀拦腰斩断了,下方竟是一片渊黑的深崖。李镜立在崖头,四下环顾,隐约见崖的对面有一面平整陡峭的巨大山壁,好似削成,暗黑幽光中,隐约可见石壁上有一大片纹样。
    李镜遥遥指着问:“那里是什么去处?”
    阿乙道:“小太子休问,此地不能久待。”说罢,就腾身跃下深崖。
    她好似深熟此地道路,那崖壁哪处有凸岩可落脚,都一一具知,只见她一路踩着壁崖岩点,腾跃直下,灵捷得一点看不出她腿脚不便。李镜也怕行御风之术会惊动山气,只好也跟着她这么走。
    到得崖底,八面深暗,四处濡湿滑脚,尽是水氛暗苔的气味,耳边隐约可闻地水暗流的潺潺之声。
    李镜心道:“难道这里就是都江的源出之地?”待要细勘,又听着阿乙步脚越走越快,早去得好远了。
    李镜也不敢慢步四顾,但他到底也多留了一个心眼,刚才一面走,一面以银水短剑暗中留下刻记,勉强将道路认住,以防前方有甚不测,也能得个退处,不至迷失其中。
    到了崖下,便进了一个溶洞中。三人在岩遂中七拐八折地穿行,又过了两条大暗川,竟从另一个倾斜着得溶洞口出去了。
    一到外头,李镜忽觉眼前阔亮,他一手障目,眇目四看,果见已到了一山坳中。四面古树,森耸连云,遍地蔓箩。
    阿乙出了地面,手持竹杖向东南一指,说:“从这里去三十里左右,便是灵毓宫。去程说远不远,若是驭云当步,眨眼即到。”
    李镜果断道:“大哥虑事一向谨慎,只怕主峰外也有留兵巡守,驾云去恐惊动了他们,从林间走更稳妥。”
    阿乙深觉有理,遂摇身一变,化出原身,是只通体雪白的尺玉猫,只前脚似有些不太灵便,它倏地跃至一树枝头,好似一束白光,直投灵毓宫去了。
    李镜携这人跟在后头,于林间飞走,不多时便到山门。上了聚云台,见左右没有守山童子,李镜便在立定台中叫住阿乙:“就在这里。”
    那尺玉猫甩尾顿步,悠悠走回,在李镜脚边绕行两圈,似不解其意。
    李镜两手拈诀运法,按伏廷所说星盘方位将阵门点开,只听得轰然一声,银链喇喇而响,徐徐沉下,直降入崖山下的灵境福地。
    那里一片碧波静潭,只见一座玉桥直伸入山宫之中。沿桥入到宫内,迎面先见一面银霄白石照壁,转至壁后,是两个泮池,正面高立着一座玉顶殿,东边孤零零立有一座小楼。
    李镜入玉顶殿一看,见殿内只有一赤水池,不似是个能安身之处,便退出来,又到旁边小楼。
    那楼有两重。首层似是丹房秘阁,地置三足鎏金长生鼎,天悬八角赤火长明灯,东西两墙立满高大柜斗、屉架,直抵梁顶;二层楼阁则像个起居内室,放了大榻和几案,枕褥香炉、茶器食皿,各样陈设俱全,似是玉宇天君平日闭关、研阵的地方。
    尺玉猫上下巡走,仔细查勘了一转,发出幽幽之声道:“倒也是个周全所在。”随即转回李镜身旁,以灵识传声道:“请二位暂在此地安歇,待我向秦爷请示了机宜,二位再作计较。”
    它说完这话,白光一闪,已飞纵下楼,眨眼不见踪影。
    李镜经历了一场大变,霎时间安下身来,恍如梦醒,竟茫然不知所处,呆呆站了好半天,才将东唐君背至软榻前,轻轻放下。
    他见东唐君外衣污损,这地方箱箧、竖柜又甚多,便自起身四处翻找,看有否干净衣物可供替换。
    果然在北墙一个箧笥内,寻得几身菘蓝旧衣,似是殿内侍奉的青年道人所用。李镜逐一抖开,见衣物干净清爽,微有樟檀香气,裹存甚好,便拣了一套合身的出来,给东唐君换上。
    东唐君素日爱衣红,今时换了一身灰蓝深衣,宛若换了一个人。李镜凝睛瞧着,见他静静坐在那儿,好似寻常凡世里一位沉郁俊雅的玉郎君,不由一恍神,扪心自问:“似他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可转念又想,情思起始,最没因由,此问也属枉然。
    东唐君坐在榻上,任着他摆布,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李镜整弄完毕,往旁一坐,静了好一会儿,冷不丁开口道:“有一件事,我想了许久。”
    东唐君抬眼看向他,神情波澜不现,似等着他往下说。
    李镜道:“那天你在房里对我说,说等诸事完了,会使个法子让我什么事都不记得。你这话,你是说给外面那丹悬真君听,对吗?”
    东唐君眼底微有异色,定目注视着他,却不接这话。
    李镜又继续说:“我这段日子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记起‘三离阵’中的那些事呢?你这人一向审慎,倘或你一心要将这些旧事瞒严实了,是断然不会出一丝差池的。我被囚在湖府时,是伏廷破阵救我出去的,他曾告诉我,那漓轩的囚笼阵,是跟那‘三离阵’勾连在一起的。你如果不愿让我知道‘三离阵’的存在,何必偏将我囚在那地方?而伏廷之所以会下山来找卢绾,又是蒲萁传的话;我想,大约是你故意引伏廷到湖府来的。是你有心借外人之手,给我解破此阵,让我记回那些事的,是也不是?如不然,这世间没有这样凑巧的事……”
    东唐君淡淡打断:“这世间凑巧的事,多了。”
    李镜摇了摇头,更笃定说:“不,是你筹算定的。他顿了一顿,难过地看着东唐君说:“你明知我再记起来这些事,会恨极了你,你为什么又让我记起?”
    东唐君轻轻一笑,说:“小太子,你把我想得太也万应万灵。我再如何策无遗算,心思到底是你的,你要爱便爱,要恨便恨,任谁都筹算不了,我岂又左右得来?”
    李镜忿然道:“那你仗情借我玄水珠时,不也筹算得来吗?”
    东唐君沉默了一阵,接道:“那就当是我算定的,那你如今恨也不恨我?”
    李镜被问得恍了一下神,盯着他半晌,竟半天答不上话。
    东唐君微微一笑,幽幽看着他说:“你回不回答也没关系,我让你记起这些事,是想让你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恨极也好,爱极也好,总归都是我占着你心头。小太子,这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一行说来,缓缓将身凑来,眼看就要吻上李镜。
    李镜听着这一番偏执痴性至极的话,不由背脊阵阵生寒,禁不住往后一躲,震愕地看着眼前这人。
    东唐君见他有慌悚之色,目光微微黯了一黯,停在那儿,竟再没吻下去,只徐徐坐回身去,仍柔柔含着笑说:“你都瞧见了。我既不温善,也不恢廓,不是你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那个明月天光似的东唐君。我这样的人,你还要我不要?”
    李镜心头阵阵发颤栗,好似害痛,又好似害怕,就这么与他对面相看,东唐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他像一尊驳落了金铜贴片和五色装彩的仙神塑像,露出了漫漶的胎质。李镜忽就想到大哥递给他的那一具木偶人,一股柔意莫名从心底涌出,漫至全身,让他又堪堪镇静下来。
    李镜静想了好半天,目光定定地不知看向了哪处,他低声问:“倘或……倘或我说要呢?”
    东唐君脸色微沉,目光似钩子一向挂在李镜身上,却不则声。
    李镜也不知想着什么,默了半晌,又补道:“倘或我说要你,你又愿抛下这些事,跟我厮守去吗?”
    东唐君静静地问:“到哪里厮守去?”李镜答道:“不管到哪里。”
    东唐君说:“小太子,你至今还不明白吗?收归四海这事,我若失手,九天必不容我活;可倘或四海收归事成,你东海龙族又终受天命追逼。若你我抛下这事厮守去,这万年长世,九垓八埏,哪处躲去?又躲得几时?”
    李镜怒声抢道:“九天要覆四海也好,东海诸族是存是亡也好,此乃是天命所定!我可以认命,但不想是你亲手灭我族亲!”他说到末处,声音因悲恸而微微发颤,凄切地看着东唐君,低声道:“我只不想是你,不能是你,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东唐君看着他目凝泫色,泪水在眼中莹莹滚动,要坠未坠,不由心头柔软,忍不住伸手在李镜脸上轻轻摩挲着,柔声哄道:“小太子,那你怎么也不明白呢?四海这事落在我手里,未必没有周全之法。”
    李镜一愣,抬起头问:“你已失了四渎梭,还想怎么周全?”东唐君淡淡答道:“失了四渎梭,未必就失了事。”
    李镜闻言心头猛然一紧,脸色唰地白了,他“啪”地打开了东唐君的手,又惊又怒盯着人道:“你这样说是还有后着?你是决计不肯丢下四海这事的了,对吗?”
    东唐君定定看着他,目光渊深,似深有思虑,只不则声。
    李镜哑然失笑,轻轻道了一句:“好……”那“好”字出口,竟倏地一手擒在东唐君肩上,用尽力把人一搡!
    东唐君身上有伤,又受那“伏龙子”的香毒所制,最是脆弱时,哪里防得这一下?一仰身就被搡跌在榻上。李镜迅速从袖中掣出一段捆仙索来,在他双腕上连绕五六匝,将他双臂反扣在背,用力一扯,把人紧紧束缚住了。
    东唐君不料李镜使出这等蛮力劲儿,被勒得阵阵生痛,眉头紧紧一蹙,可他也不强挣,任李镜捆扎,只微仰着面卧在榻上,直勾勾盯住李镜面庞,双目中微光莹动,似蒙着一层笑意。
    李镜与他四目相触,心中狠意益发,将灵力向捆仙索一催,那丝索骤然绷紧,似钢箍般猛地一收拢。
    东唐君无一丝法气护体,哪里抵挡得住这一下?身体剧烈一震,阖目痛哼了一声,斜身歪靠在枕旁,他低低叫声:“小太子……”
    李镜一手抵住东唐君肩膀,俯看着他半晌,决然道:“我不能让你丢下四海这事,但总有法子囚拘着你,让你成不了这事!”他话顿了一顿,目中又渐露出不忍之色,目光在东唐君身上转了又转,到底柔了下去,低声道:“你囚过我一回,今时也怨不得我囚你……”
    东唐君仰首卧在那儿,闻言轻轻笑了起来。
    李镜恼道:“你笑什么?”
    东唐君瞧着他说:“我笑是因我欢喜得很。”说着,他将头一仰,往李镜方向挨去,与李镜鬓颊紧紧相贴,附那耳边柔声吐息道:“终究是跟你在一处,对我来说都没差别。我早就是你的人,我这身心,全都是你的……”
    李镜被这话燎着了也似,心底如遭火烫,浑身剧烈一震,忽而着了邪般,一手抵住东唐君后颈,扑也似地咬/吻上去。
    东唐君两手被交扣在背,动弹不得,被他压着吻来,沉哼一声,只往后仰倒在锦榻之上,任得李镜欺压上来。二人两唇抵缠,口中津霖和着一股甜腥,心知李镜是怕药效未发全,加血哺喂。东唐君也不抵挡,只顺着咽下。
    一吻罢休,两相微微喘吁不止。李镜与他抵额相看,鼻尖相碰着,低声说:“你在镇台上时还有力气抗御,我不得不防着些。你且睡一会儿,待那‘伏龙子’药效起全了,我再放你。”说罢,掀身而起,又去四周的屉柜里胡乱翻找。
    此处是玉宇天君的闭关研阵之所,屉笼中除却碗斗器皿、膏石、粉丸外,也找着了一些香材。
    李镜也认得一些寻常用香,便逐一拿来嗅闻,从中拣出一塔安神香来,揭开枕屏旁的一个博山炉,掐了一道火诀点上,盖好炉盖,又从榻边扯过两个隐囊,让东唐君倚着好睡。
    东唐君不置一言,任他摆布,一副甘之如饴的情状。
    待人安置停当,李镜又空空出神,站着好一会,瞧着自己一身血迹泥尘,不知想着什么,转身下楼去了。
    不多时从外头回来,已将身上泥尘洗沐干净,也不戴冠了,只用金丝绦将半干的头发草草束着回来,好似海棠着了新雨,多了几分慵倦之意,倒愈发显得秾艳逼人。
    李镜回到榻旁,向东唐君瞧了一眼,神情似倦极了,再回想起今日自己种种荒唐举措,万事攒心,苦痛直涌上心头,只觉自己对这人爱似仇深,不知拿他如何是好?不由得以手抵额,阖目自抑半晌,才堪堪镇静了下来。
    李镜走到榻前,席地而坐,身靠在榻沿上歇息,一手却仍将银水剑按在膝,作警备之态。
    东唐君卧在榻上,侧头看着他。李镜似有察觉,也把头微微一偏,与他默默对看着。两人彼此相顾,似有千言万语各踞心头,却又一句都讲不出。
    李镜忽轻轻挨过去,在他眉间落了一吻,颤声道:“你安生点……”
    东唐君目色又柔又沉,他看着李镜半晌,徐徐将两目一阖,答应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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