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军候李默,到了
第35章 军候李默,到了郭淮放下茶杯。
茶已经凉了。
帐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陇右的暮春,日落得一天比一天晚了。
风从清水河方向灌进来,掀动帐帘,把案上的竹简吹得哗哗作响。
他没有起身去按。只是坐在那里,盯著杯中微浊的茶汤,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著。
李恂站在帐门口,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他知道使君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所以只是安静地等著,手里攥著刚送来的军报。
“说吧。”
郭淮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带著久坐之后的沙哑。
李恂上前一步,將军报递过去。
“將军,南线又折了一队斥候。五个弟兄,只跑回来一个。说撞上了蜀军的骑兵,马快刀狠,追上来就砍,根本甩不掉。”
郭淮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眼,便搁在案上,目光落在帐壁上掛著的陇右地形图上。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列柳城的位置被硃砂圈出来,旁边標註著“高翔,约八千人”,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
“第几队了?”
李恂喉结滚动了一下:“回將军,三天来已经是第七队了。东线折了两队,西线折了一队,南线折了三队,北线前天也折了一队。加起来,折在旷野上的斥候已经超过三十人。”
郭淮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敲著,节奏比往日慢,每一下都像是把什么东西按进木头里。
“不是高翔。”
李恂一愣:“將军的意思是————”
郭淮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凉透的茶,苦味沉在舌根上。
“高翔打了一辈子山地战。他的兵是汉中、巴西一带的山地步卒,翻山越岭是好手,但骑术不行。能把骑兵撒在旷野上,截杀、追击、打了就跑,连续吃掉我七队斥候而不损一人,这不是山地步卒的打法。这是凉州骑兵的打法。”
帐中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李恂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凉州骑兵?可是凉州————”
“凉州早就不是马超的时代了。”
郭淮把茶杯放下,自光落在帐壁上那幅陇右地形图上。
列柳城的位置被硃砂圈出来,旷野上是一片標註著“列柳城外围”的空白地带。
“但凉州会打骑兵的人还在。蜀汉那边,谁能把骑兵用到这个份上?”
李恂想了想,脸色渐渐变了,试探著问:“马岱?”
郭淮微微頷首。
“马岱。马超的从弟,凉州马家最后一个能带骑兵的老將。当年在凉州,他跟著马超打了一辈子骑兵战,渭水边衝过武皇帝的阵,祁山脚下截过夏侯渊的粮。用骑兵截杀斥候、封锁旷野,这是他凉州马家的看家本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旷野位置点了点。
“马岱来了。带著凉州骑兵的老底子,就撒在我眼皮底下。难怪高翔敢把骑兵全放出去,因为带兵的不是高翔自己,是马岱。”
李恂的脸色彻底变了。
“將军,马岱带了多少人来?”
“不会太多。蜀汉缺马,凉州旧部的战马这么多年耗也耗得差不多了。马岱能带出来的,撑死了千余骑。”
郭淮转过头,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千余凉州骑兵,在旷野上截杀我的斥候,足够了。”
帐中安静下来。李恂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敢接话。
郭淮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便搁下不再喝。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案上那几份军报上。七队斥候,三十多条人命,全折在旷野上。
他派出去的信使,大约也是撞在了这张网上。往街亭的三队人,往长安的两队人,一个都没回来。
“张郃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他忽然开口。
李恂摇头:“回將军,派出去的三队信使都没有回音。按路程算,最快的一队五天前就该到街亭了。”
郭淮没有接话。
他也很奇怪。
张郃在街亭打了胜仗,五万大军却迟迟不到,自己派出去的信使更是一个都接不上头,这些事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出线头的乱麻。
但他没有深想下去。
张郃被先帝评为五子良將,手下更是有五万大军,能出什么差错?
或许只是山路难行,信使耽搁了。
“鲁芝那边怎么样了?”
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李恂抱拳:“回將军,安定郡的军报今日刚到。鲁太守已经把当地的问题处置妥当了,各县都在恢復秩序,请將军放心。
19
郭淮微微頷首,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鬆弛。
“世英做事,果然让人放心。有他在安定稳住东面,我就能专心对付列柳城这边。”
帐中又安静了。
“报——”
帐帘被掀开,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將军!北面小路,斥候在北面小路发现了几具尸体!从甲冑和腰牌看,是张郃將军麾下的人。”
郭淮抬起头,眉头皱的更紧了。
“几具?”
“四具。身上有刀伤和箭伤,像是遭遇了伏击。从伤口看,死了至少两天了。”
帐中骤然安静下来。风从掀开的帐帘灌进来,吹得灯焰剧烈地晃了晃。
李恂的脸色变了,嘴唇翕动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郭淮沉默了一会儿,靠回凭几。
张郃的信使,死在了北面小路上。
这倒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之前派出去的信使一个都没回来。
蜀军在列柳城外的活动范围比他预想的更大,连北面小路都已经渗透了。
他把茶杯搁下,声音出奇地平稳:“把尸体收验了。传令下去,北面小路的巡查照常,不必加派人手。马岱把网撒在旷野上,我就更不能乱动,越动,他吃得越多。”
“诺。”
亲卫领命而去。
三天后。
上邽城外,郭淮大营。
郭淮正在帐中与李恂商议军务,亲卫掀帘而入:“將军,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是张郃將军麾下军侯李默,说有紧急军情要面见將军。”
郭淮放下竹简抬起头。张郃的信使,派出去三队人都石沉大海,如今终於有一个活著过来的了。
“带进来。”
不多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走进来的是一个身形精瘦的汉子,高颧深目,脸膛粗糙黝黑,標准的陇西羌人相貌。
他身上的甲冑沾满了尘土和泥点,右肩处的皮甲有一道新鲜的刀痕,衣襟上还溅著几点暗褐色的血渍。
他走到帐中,单膝跪地,抱拳行了军礼。动作乾脆利落,带著久经战阵的老卒才有的那种毫不拖泥带水的劲头。
“末將李默,奉张郃將军之命,拼死突围前来拜见郭刺史。”
声音沙哑,像是被陇右的风沙磨过,但字字清晰。
郭淮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从来人脸上扫到肩上那道刀痕,又从刀痕扫到他靴子上乾涸的泥渍,最后落在他怀里微微鼓起的那个位置,那里贴身藏著什么东西,从甲冑的缝隙里能看见一角油布的边缘。
“起来说话。”
郭淮抬了抬手:“你是张將军帐下的?”
李默站起身,操著略带羌音的汉话答得不卑不亢:“回將军,末將李默,陇西羌人,跟著张將军十二年了。从陈仓到街亭,一直在给张將军带路。陇右的山路,末將闭著眼都能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右腕。那是羌人老卒的习惯动作,常年握刀的人,手腕上有一道被刀绳磨出来的茧,閒下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拇指去搓。
郭淮微微頷首。
羌人,十二年,带路,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老斥候的形象。张郃用羌人做嚮导,这是合理的。连手腕上那道磨刀磨出来的茧,都像是长在骨头里的履歷。
“张將军让你来,所为何事?”
李默从怀里掏出那封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密信,双手呈上。油布上沾著汗渍和尘土,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处的火漆上盖著张的私印。
“张將军有密信一封,命末將务必亲手交到將军手里。”
郭淮接过信,验过火漆完整,拆开油布展开竹简。帐中安静下来,他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信里写著:
伯济兄台鉴:街亭一战,大破马謖,蜀军溃不成军,诸葛亮已收拾行装,准备撤回汉中。
弟已率大军控制街亭谷口,截断蜀军退路,只待粮草充足,便可兵发岐山,直捣西县,一举平定陇右。然长安粮草迟迟未到,营中存粮仅够支撑半月,不敢贸然西进。恐诸葛亮得知我军缺粮,回师反扑,故按兵不动,坚守待粮。
望兄见信后,速將上邽存粮悉数运往街亭城,弟会派专人在城外接应。粮草一到,弟即刻率军西进,与兄合兵一处,共破蜀军。
此事关係重大,切勿走漏风声。运粮之时,不必派太多人马护送,以免引起蜀军注意。
张郃顿首。
郭淮看完,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但他很快收起了表情,把竹简放在案上,目光落在李默身上。
“你这一路过来,带了几个人?”
李默抱拳,语气平静:“回將军,末將带了三个弟兄,走的是北面小路。”
“他们人呢?”
李默沉默了一瞬。
只是一瞬,但郭淮注意到了。那一瞬里,“李默”的后槽牙咬了一下,咬得很轻,像是在齿间碾碎了什么东西,一个名字,或者一个念头。然后他鬆开了。
那不是一个细作被问住时的慌乱,而是一个老兵提到战死同袍时才会有的那种沉默。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隨即被他压了回去。
“都折在山里了。刚进北面小路没多久就撞上了蜀军的伏击,三个弟兄没衝出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羌音在低沉时显得格外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末將是羌人,从小在山里长大,攀崖翻山是看家本事。眼看打不过,末將弃了马,从崖壁攀上去,翻过山脊绕了远路,这才闯出来。蜀军在山道上堵人,却堵不住崖壁,那是岩羊才走的路,末將走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自得,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可惜了那三个弟兄。跟了末將多年,都交代在北面小路上了。”
帐中安静了片刻。
郭淮的目光再次扫过他右肩那道刀痕。那是在底下交战时就受的伤,不是攀崖时留下的。攀崖能避开追兵,却避不开伏击圈里的第一轮交火。合情合理。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三天前,他的斥候在北面小路上发现了四具张郃部下的尸体,甲冑、腰牌都对得上。
四具尸体,三个隨从,加上一个军侯李默。看来张郃派了不止一队人,而四队人里,只有眼前这个羌人汉子活著回来了。
数字对得上,说辞对得上,连“羌人攀崖”这个细节都对得上。他听说过,陇西羌人自幼在山崖间放羊,攀爬绝壁如履平地。
换一个汉人军侯,他未必信能从蜀军伏击圈里这样脱身,但一个羌人老卒,確实有这个本事。所有的信息,严丝合缝。
他靠回凭几,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然后停了。
他想起上一次见张郃,还是在洛阳。那时张郃刚从荆州调回,两人在尚书台廊下遇见了,张郃拍著他的肩膀说,伯济,陇右的风沙,比荆州硬多了。说完大笑,笑声震得檐下的麻雀都飞了起来。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著张郃的信,字跡还是那个字跡,措辞还是那个措辞,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大概是那笑声没了。
郭淮靠回凭几,脸上的表情鬆了下来。
信是真的,他认得张郃的笔跡,那笔力道劲、转折处微微上挑的写法,旁人仿不出来。
印信是真的。连信里那股憋屈又不肯明说的语气,都像极了张郃。
让张郃在信里直接写“我缺粮,我不敢动”,这比杀了他还难受,所以他绕了个弯子,把责任推给长安,把自己按兵不动的原因包装成持重求稳。
这才是张郃。
至於之前派出去的信使为什么一个都没回来,四具尸体就是答案。
连李默这样能从崖壁攀出去的老羌人都折了全部隨从才闯过来,之前的信使全军覆没,有什么稀奇。
“李军侯辛苦了。”
郭淮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下去歇息,让医匠看看你的伤。”
李默抱拳:“谢將军。只是张將军那边等得急,粮草的事————”
“粮草的事,我自有安排。你歇息一晚,还要辛苦你明日带我的回信一同出发。
李默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抱拳道:“末將遵命!谢將军!”
他转身走向帐门,掀帘而出。帐帘落下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灯焰晃了晃。
郭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端起茶杯,忽然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唤人换茶,只是端著那杯凉茶,望著帐帘晃动的方向。
“將军。”李恂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李默,要不要派人盯著?”
郭淮摇了摇头。
“不必。他身上的刀伤是真的,羌人攀崖的本事是真的,还有他怀里那封信,火漆、
印信、笔跡,都验过了。”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是真的。”
李恂鬆了口气,抱拳道:“那末將这就去安排运粮的事。”
郭淮微微頷首。李恂转身出帐。帐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和远处清水河隱约的水声。
他並不知道,那个走出帐门的“李默”,在帐帘落下的瞬间,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一道刀痕。
同一时刻,列柳城外。
马岱骑在马上,面朝上邽方向,一动不动。夜风从清水河方向刮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身后是七百凉州骑兵,人马都隱在月色照不到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一个斥候从黑暗中窜出来,单膝跪在马前:“將军,信已经送进去了。”
马岱没有回头。他望著上邽的方向,望著郭淮大营里那一片隱约的灯火。
“那就等著。”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卷就散了。
“等著他把粮送出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