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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暗度陈仓

    第29章 暗度陈仓
    夜色如浓稠的墨,將山川、城池、人马、兵戈一併笼在其中。风从渭水上吹来,带著暮春独有的湿凉,掠过城外荒芜的田野,掠过魏军大营方向隱约的篝火,再扑上城头,吹得“汉”字大旗微微作响。
    列柳城內,却依旧灯火如昼。
    辕门之內篝火处处,火把如林,照得甲冑明亮、刀枪如雪。士卒列队呼喝,阵阵喊杀声冲天而起,震得城垣都微微发颤。
    那声势不像是困守孤城,倒像是要大举出击,与魏军拼个你死我活。
    城头之上,士卒林立,火把从城头排到城尾,一切都与平日一般无二,看不出半分异样。
    郭准布置在四周的斥候,即便趴在远处土坡上观望整夜,也只会得出一个结论:列柳城守备森严,高翔死守之志日益增长了。
    可没有人知道,在这震天撼地的假象之下,一道真正的暗流,正在夜色最深处,悄然涌动。
    列柳城南门內侧,一道常年封闭、以巨石封填的暗门,在几名亲卫的小心撬动下,缓缓向內挪开一道缝隙。
    门后,三百名蜀军精锐早已整装完毕,静候军令。
    他们皆是高翔亲手点选的老卒,多来自汉中、巴西一带。
    他们每个人口中都横衔一枚木製哑;沉默而立:
    高翔立在暗门最前面,他一身轻甲,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沉肃。风从门缝钻进来,拂动他的战袍下摆。
    他压著嗓音,一字一顿的说道:“你们都听清楚。出了这道门,就是九死一生。路上不准点火,不准出声,不准留下半点痕跡。
    跟著马忠將军走,不管遇上什么事,不许隨便停下,不许隨便乱打,天亮之前,必须赶到南山,跟王平將军、马承小將军匯合。”
    他顿了顿,语气更厉,带著不容置喙:“路上要是碰到郭准的探子或是魏军的巡逻兵,別废话,直接杀。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你们这一去,不只是打仗,是去救自己的兄弟,是去拖住张郃的五万大军,是为咱们大汉北伐,保住最后一点生机。”
    高翔的目光,在夜色中亮如寒星。
    “都听明白了吗?”
    三百士卒依旧沉默,只是腰杆愈发挺直,眼中光芒愈盛。
    为首那名队正躬身抱拳:“將军放心!我绝不泄露行踪,绝不连累列柳城,绝不辜负大汉,绝不辜负丞相!”
    身后眾人虽不能开口,却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如一。
    高翔微微頷首,又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马忠的肩膀。
    “辛苦你了。”
    “去吧。回去告诉王將军和马小將军一只要列柳城还在,你们的后路就还在。粮草、兵器、箭支,我会陆续想办法送过去。”
    “咱们两边互相照应,一定要把郭准、张郃这两路魏军,死死钉在陇右这一带,一步都別想往西进。”
    马忠感激的冲他抱了抱拳,转身对队正下令道:“出发。”
    “诺!”
    队正也不含糊,沉声应下,抬手,轻轻一挥。
    没有呼喝,没有號角,没有脚步声。
    三百名锐卒如同一缕夜风,一缕轻烟,自暗门中鱼贯而出,悄无声息没入城外的黑暗密林。
    他们身形轻盈,在沟壑与灌木丛中快速穿行,不多时便彻底融入夜色。
    暗门缓缓闭合,重归死寂。
    而列柳城头上的喊杀声,依旧震天。
    从这一夜起,高翔一手布下的瞒天过海之计,正式拉开大幕。
    白日里,他依旧亲自主持操练,五千士卒在城下列阵,旌旗招展,金鼓齐鸣,声势比往日更盛。
    城头之上,他特意命人以稻草扎作人形,外罩蜀军衣甲,分立雉堞之间,远远望去,守卒密布,气象森严。
    军营炊烟按时升起,三餐不误,营门启闭如常,斥候往来有度,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他甚至故意派出小股士卒,在城下放箭、挑衅,与郭淮的游骑做几场浅尝輒止的小规模廝杀,战不多时便佯装不敌,退回城內。
    这般姿態,更让魏军上下认定:高翔兵少力弱,唯有死守,不敢轻举妄动。
    而每当夜幕再临,城中喊杀声再起、灯火通明如旧之时,城南暗门便会准时开启。
    第十批,也是最后一批。
    赵石带著三百人安全抵达南山后的第三天,列柳城的暗门,照常打开。
    这是最后一批了一两百八十人,带队的是高翔的亲卫队长李平。
    李平跟著高翔六年了。从汉中到祁山,从祁山到列柳城,高翔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他是个寡言少语的汉中老兵,刀使得稳,路认得准,对高翔的话从不打折扣。
    出发前,高翔在暗门口叫住了他。
    “李平。”
    李平转过身。高翔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他。
    这是一块成色普通的青玉,是高翔从军时他娘给他求的平安符,跟了他快二十年了。
    “將军,这——”
    李平愣住了。
    “带上吧。”
    高翔把玉佩塞进他手里,“回来再还我。”
    李平攥著那块还带著高翔体温的玉佩,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单膝跪地,抱了抱拳,转身带著队伍没入了夜色。
    高翔站在暗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被黑暗吞没,直到城门缓缓合上,才转身回了城楼。
    他没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李平。
    李平带著队伍出城不到三里地,在南山脚下的一片杨树林边缘,撞上了郭准的夜巡队。
    不是斥候。是一整支夜巡队,五十人,持火把,带弩弓,呈扇形散开,正在沿著南山小道巡逻。
    带队的是郭淮麾下的王敢。
    李平在看到火把光的那一刻,浑身就凉了半截。
    他瞬间明白了。
    郭淮不是没察觉。高將军连续十天夜里往外送人,就算再小心,也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跡。
    郭淮一定是嗅到了什么。
    “有埋伏!散开!”李平低吼一声。
    但已经晚了。
    王敢的夜巡队同时发难。弩箭从三个方向射过来,最前排的三个蜀军士兵当场中箭倒地。
    火把被扔进队伍里,照亮了他们的位置,紧接著第二轮弩箭又到了。
    “往回撤!”有小校喊道。
    “不能撤!”
    李平拔刀,一刀劈开迎面射来的弩箭,厉声道:“往回撤会把魏军引到城下!暗门就暴露了!”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身边的弟兄们,最后落在副手张季身上:“张季!你带队伍走!绕过杨树林,走东边的干河沟,那条路魏军没封!”
    “队长,你“我带五个弟兄断后。”
    李平打断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们到了南山,告诉高將军,李平没给他丟人。
    张季的眼晴瞬间红了:“队长!”
    “走!”
    李平不再看他,转身朝著火把最密集的方向冲了过去。五个老兵跟在他身后。
    六个人,五十个魏军。
    刀兵声和惨叫声在杨树林里响了不到一刻钟。
    五个老兵先后倒下,每一个都面朝著魏军的方向。
    李平砍倒了第三个魏军的时候,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大腿。他单膝跪地,反手一刀,捅进了衝过来的第四个魏军的肚子。
    第五个魏军从他背后一矛刺来,被他侧身让过,抓住矛杆把那人拽到身前,一刀抹了脖子。
    然后第二支弩箭到了,射进了他的胸口。
    李平低头看著胸口那支箭,箭羽还在微微发颤。他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扑倒。
    倒地的那一刻,他的手还攥著怀里的那块青玉。
    张季带著队伍撤入干河沟前,回头望了一眼杨树林。
    火光里,他看见那个跟了高將军六年的李平,正用最后一点力气,把玉佩从怀里扯出来,扔向了沟边的草丛。
    王敢走到李平面前,低头看著这个浑身是血的蜀军老兵,踢了踢他的尸体,对手下下令:“搜。看看有没有文书。”
    士兵搜遍了李平的全身,只搜出几枚铜钱。
    “军侯,什么都没有。”
    王敢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杨树林深处。
    张季带著队伍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夜巡队虽然杀了六个断后的,但主力还是跑了0
    “派两个人回去稟报郭將军。”
    王敢沉声道:“就说蜀军確有往外运兵的动作,被我们截住了一批,但大部逃向南山。请將军增派人手,封死南山所有出口。”
    “诺!”
    郭准在帅帐里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听斥候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高翔啊高翔,终於坐不住了吗?你往外运兵,是想在城外埋一支奇兵?
    他捻著鬍鬚,心中飞快递算:一队两百八十人,若已运了多日——列柳城內的守军,怕是已经少了上千。
    但这又如何。
    郭淮冷笑一声。你越往外运兵,城就越空。等诸葛亮主力退尽,我两万大军压上,一座空城拿什么去守?
    自掘坟墓。
    他坐拥两万大军,粮秣充足,兵甲齐备,本就不急攻坚城。他要的是拖,是耗,是等诸葛亮主力彻底退走,再从容拔城,西进追击。
    在郭准看来,高翔不过是困兽之斗,除了缩在城中虚张声势,再无別的能耐。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日夜紧盯的列柳城,早已在不动声色之间,完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暗度陈仓。
    高翔以一座城、五千兵、满天火光与震地喊杀为幌子,悄无声息分批分次,將三千人一点点的送入了南山。
    三千人不多不少,却足以改变陇右的格局。一张由诸葛亮、高翔、王平、马承几人联手织成的大网正悄然张开,將张郃与郭淮一同困死在这片大地上。
    张季带著剩下的两百四十人,在东边的干河沟里摸黑走了整整一夜,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终於在第二天天亮前,从南山北麓的一条猎户小道钻了进去。
    接应他们的,是赵石。
    张季浑身泥泞,左臂还被树枝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走到赵石面前,双手捧著一块沾著血的青玉佩,递了过去。
    “李平队长——殉国了。
    赵石接过那块玉佩,手微微发抖。
    “他让我转告高將军一”张季的声音哽咽了,“李平没给他丟人。”
    赵石攥著玉佩,在南山的风里站了很久。
    当天夜里,列柳城的城头上,高翔收到了南山送来的信。信里只有那块青玉,和一行字:最后一批已到。李平殉国。
    高翔把玉佩攥在手里,望著南山的方向,一整夜没说话。
    他和李平最后一次说话,是六年前在汉中募兵的时候。李平是个逃荒来的流民,瘦得皮包骨头,连刀都举不动。
    募兵的校尉想赶他走,高翔拦住了,说了句“留下吧,能端得动饭碗就能端得动刀”。
    就这一句话,李平跟了他六年。
    次日一早,高翔下了命令:全城禁酒,不许嬉闹喧譁,军营里也不许敲锣打鼓。將士尽皆敛容肃甲。
    城里的守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高將军的亲卫队长李平,好些天没露面了。
    有老兵去问,高翔只说了两个字:“战死了。”
    郭准的斥候远远看见城头景象,回报大营:“將军,今日列柳城头——像是摘了旗彩,冷了大半。”
    郭淮眯起了眼睛:“看来昨夜那一刀砍到他的痛处了。”
    他不知道李平用命换来的那两百四十人,已经安然进了南山。
    代价是一条命。
    一个跟了六年的亲卫队长。
    高翔把李平的那块青玉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上面沾的血已经干了,却渗进玉的纹理里,怎么擦都擦不掉。他把那块玉又重新掛回了腰间。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李平到死都没有犹豫。
    所以他也不能犹豫。
    天光从渭水方向漫过来,越过旷野,越过山林,越过魏军大营尚未熄灭的篝火,落在了列柳城的雉堞上。
    青灰色的城砖被照得微微发亮。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每一个清晨一样。
    而南山的方向,天光又铺满了整片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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