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给王平磕一个,子代父罪,这还拿捏不了你?
山道下方的平地上,风卷著碎石子打在甲片上,噼啪作响。王平就杵在这风口里,手里攥著一桿碗口粗的鑌铁长枪,枪尖斜斜点地,入石半分。
他生得黑面短髯,身形魁梧如铁塔,一身玄铁重甲上,溅满了昨夜阻击魏军先锋时留下的血污,半乾的血渍在春日里结了层硬壳,隨著他的呼吸,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他的眼神冷得像隆冬时节剑阁的冰,正死死钉著山下魏营的方向,那里旌旗蔽日,號角声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蜀军溃兵的心上。
他攥著枪桿的指节骨节凸起,那根精铁铸就的枪桿,竟像是要被他生生捏出印子来。
他身后,一千多无当飞军列阵而立。这些从南中夷汉子弟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劲卒,是蜀汉最擅山地作战的精锐。
此刻他们没有一面旗帜是歪的,也没有一桿长矛是斜的。弓手的箭搭在弦上,箭鏃斜指地面。刀盾兵半蹲在第一排,盾牌边缘重重磕进碎石地里。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握著兵器,等著他们的將军下达下一个命令。
周围的溃兵看见这支队伍,就像快淹死的人看见了浮木,一个个疯了似的围过来,可刚靠近十步之內,就被无当飞军冷冽的眼神狠狠逼退。
他们不敢再靠近了,只能远远地蹲在路边的乱石堆里,抱著怀里仅剩的兵器,眼神里全是灭顶的绝望,像一群被暴雨打蔫的寒鸦。
副將张休凑到王平身边,他的头盔早就丟了,额头上缠著渗血的布条。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將军!马謖带著亲卫连夜跑了!”
“斥候刚报,张郃的骑兵已经绕到山后了,谷口也被魏军堵死了!”
“咱们再不衝出去,等魏军四面合围,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鱉了!”
旁边的副將李盛也跟著上前,他脸色惨白:“將军,张將军说得对!现在山上的兵全散了,咱们就这一千多人,守不住的!趁现在魏军的合围还没成,咱们衝出去,也还能给丞相保住这点种子!”
王平没说话,腮帮子咬得更紧了,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他恨马謖。
恨这个眼高於顶的书生,刚愎自用,不听劝諫,把丞相千叮万嘱的节度当成耳旁风,把三军將士的性命、大汉北伐的千秋大业,全当成了他自己博取名声的赌注,如今输了个一乾二净,竟连收拾残局的胆子都没有,就这么弃军而逃,把烂摊子甩给了所有人。
他恨自己。
恨自己人微言轻,哪怕三次拦马苦諫,哪怕跪在帐中磕破了头,也拦不住那个昏了头的主將,只能眼睁睁看著几万大军,一步步走进必死的死局,看著朝夕相处的弟兄们,一个个死在魏军的刀箭之下,连收尸都做不到。
他更恨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却救不了这满盘皆输的局面,只能困在这南山之上,进不能救溃兵,退不能回汉中,满心憋屈。
就在他憋得胸腔快要炸开来的时候,山道上,一个身影逆著奔逃的溃兵,一步步走了过来。
那是个少年,看著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白袍战袍被划开了数道口子,血污混著尘土糊了满身,连髮髻都散了一半,看著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的脚步却稳得惊人,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没有哭,没有慌,没有跟著人群往山后逃命,反而迎著溃兵,直直地朝著王平的军阵走了过来。
周围的溃兵瞬间就炸了锅,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传开,每一句都带著刻骨的怨毒。
“看!那不是马謖的儿子马子固吗?他爹都跑了,他怎么还在这儿?”
“还用问?肯定是来求王將军护著他唄!爹闯了塌天的祸,儿子来抱大腿了!”
“呸!我要是王將军,先给他两耳光!我兄弟三个,全死在这山上了,全是他爹害的!他还有脸来求庇护?”
“等著看吧,一会儿就得哭著跪下求饶,跟他爹一样,就是个软骨头!”
有个红了眼的壮汉,提著豁了口的刀就想衝上去,嘴里骂著“我杀了你这个狗崽子”,却被身边的弟兄死死拉住:“你疯了?王將军还在那儿!別衝动!”
这些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马承的耳朵里,可他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甚至还对著那个想衝上来的壮汉,微微頷首,算是赔了个罪,脚步依旧没停,就那么径直走到了王平面前,隔著三步远,站定了。
在所有人或嘲讽、或鄙夷、或怨毒、或等著看笑话的目光里,马承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隨即,他上身深深伏低,额头结结实实地贴在了满是碎石、血污和泥污的地面上,行了一个军中最重、最郑重的伏地叩首请罪大礼。
整个山道,瞬间鸦雀无声。
风停了,溃兵的骂声停了,连山下魏军隱隱约约的號角声,都好像瞬间远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
谁也没想到,罪將马謖的儿子居然当眾对著三次苦諫被他爹羞辱的王平,跪下请罪了。
“王將军。”
少年伏在地上,声音清亮、平稳,没有半分颤抖,没有半分委屈,没有半分辩解,一字一句,像铁珠落在石盘上,掷地有声,清清楚楚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家父马謖,违丞相节度,舍水上山,不护汲道,不听良言,弃军而走,丧师失地,罪该万死。”
“我为其子,不能苦諫其父於前,不能安定军心於后,坐视大军崩盘,弟兄殞命,亦有不可推卸的大罪。”
“今日,我马子固,代父,向將军,向三军溃卒,叩首请罪。”
话音落,他伏在地上,又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锋利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就渗出血来,染红了面前的泥地。
王平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原本看见马承走过来,手早就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心里早就做好了一万种准备。
他想过这少年会哭著喊著扑过来,求他看在同殿为臣的份上,护他一条性命,到时候他只会冷著脸把人绑了,送回汉中交给丞相治罪;
他想过这少年会跟著溃兵一起跑路,从此销声匿跡,苟全性命;
他想过这少年会破罐子破摔,甚至恼羞成怒,反过来指责他不救主將,到时候他不介意让这小子尝尝军法的厉害。
他唯独没有想到,这少年会跪下,会担罪,会代他那个闯了祸就跑的爹,向自己,也向满营死里逃生的溃兵叩首请罪。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亲爹闯下了足以灭族的弥天大祸、自己拍屁股跑路之后,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推卸责任,没有躲起来苟全性命,反而迎著全军的滔天恨意,直面所有人的目光,坦然把这泼天的罪责,一肩扛了下来。
王平是行伍出身,自小在军营里滚大,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不懂什么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不懂什么兵法奇谋,但他这辈子,最认两个字:骨气。
他这辈子,最敬的,是敢作敢当、有担当的汉子;最看不起的,是刚愎自用、闯了祸就跑路的孬种。
他自己本是降將出身,从曹魏投到蜀汉,一路被人白眼,被人质疑,全凭著一身硬骨头,一股子敢担事的狠劲,才拼到了今天的位置,才让丞相信重,让弟兄们服气。
所以他比谁都懂,在这个时候,这一跪,这一句“我马氏一门担全责”,需要多大的勇气,多重的担当。
眼前这少年,这份胸襟,这份格局,这份骨头,比他那个眼高於顶、只会纸上谈兵的爹,强了何止百倍千倍。
他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快要把自己烧炸的滔天怒火,竟在这一刻,被这少年结结实实的一跪,莫名地消下去了大半,连握著刀柄的手,都缓缓鬆了开来。
“少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王平上前一步,伸出蒲扇大的手,就要去扶他,原本冷硬如铁的声音,此刻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败局是马謖一手酿成的,你苦諫过,拦过,与你无关!你何罪之有?快起来!”
“教不严,父之过。諫不至,子之错。”
马承依旧伏在地上,纹丝不动,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头髮颤:
“街亭今日之崩,数万將士之死,北伐大业之挫,根源在我父,我马氏一门,担全责。”
“我今日不敢求將军原谅,只敢斗胆,求將军帮我一个忙。”
王平看著伏在地上的少年,看著他额头上渗出的血跡,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子固,你说。只要某能做到,绝不推辞。”
马承缓缓抬起头。
少年的脸上沾著血污和尘土,额头上磕出了深深的红印,还在往外渗著血珠,可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起的火把。
里面没有半分泪水,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像是要把这绝境,这死局,都烧出一条生路来。
“我请將军,借我半日时间,借我这山道一席之地,再借將军在军中的一份声威。”
“我要收拢山上的溃卒,重整旗鼓,缠住张郃的大军。
若成,街亭可活,北伐可续,大汉可兴。”
“若败,我马承愿斩首相送,以谢三军,以谢丞相,绝不连累將军,和將军麾下的一兵一卒。”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又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隨即炸开了锅。
缠住张郃?
那可是曹魏的五子良將,身经百战,跟著魏武帝曹操南征北战了一辈子,眼下带著五万精锐步骑,占尽上风,把几万蜀军都衝垮了,怎么可能被一群丟盔弃甲、军心涣散的溃兵缠住?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嚇疯了!”
“拿一群溃兵去缠张郃?这不是找死吗?”
“果然是马謖的儿子,一样的纸上谈兵,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窃窃私语声再次传开,所有人都觉得,这少年是走投无路,说的疯话。
可王平,却死死盯著马承的眼睛,一动没动。
他看了一辈子人,打过半辈子仗,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分得清什么是少年人一时衝动的狂言,什么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
眼前这少年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绝望,没有虚张声势,只有看透了死局,依旧要逆天改命的篤定,和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给弟兄们挣一条活路的决绝。
眼前这个少年刚刚杀过魏军斥候——这事他已得了报。
此时对方手上的血还没有干透。
王平活了四十年,从益州打到汉中,从南中打到祁山,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收回了扶著马承的手,在所有人震惊到极点的目光里,后退半步,右腿重重往下一跪,单膝著地,玄铁重甲砸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闷响。
他双手抱拳,手中的铁枪重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震得地上的血洼都泛起了涟漪,碎石子跳起来老高。
这是军中將校,对同袍最重、最郑重的军礼。
是把自己的性命,自己的荣辱,自己的弟兄,全都交出去的承诺。
“某,王平,愿助少公子!”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裹著一身的血勇,震得整个山道都嗡嗡作响,
“少公子若果有心,你在前缠敌,我在后据守险地、稳定士卒、护路、保水源!”
“纵是张郃十万大军来攻,某替你守住后路,一步不退!”
“纵是全军覆没,某与少公子,同生共死,同守街亭!”
身后的一千二百名无当飞军,见主將都单膝跪地认了令,没有半分犹豫,齐刷刷地跟著单膝跪地,长矛、盾牌齐齐顿地,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跟著齐声大吼,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在山道上:
“愿隨將军,助少公子!同生共死,同守街亭!”
吼声震天,把满山的风声与魏军的號角声,全都压了下去。
马承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黑脸將军,看著他身后齐刷刷跪倒的一千多名无当飞军,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个乱世,在这蜀汉建兴六年的春天,在这必死的街亭绝境里,才算真正站稳了第一脚。
他伸出双手,用力扶起了王平。指尖触到对方重甲上冰冷的血污,触到他手上厚厚的老茧,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却斩钉截铁,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道,钻进了每个溃兵的耳朵里:
“王將军,起来。”
“咱们不会死。”
“咱们,要贏。”
风卷过来,把他这句话送出去老远。
周围原本蹲在路边、眼神死寂的溃兵们,看著这一幕,听著这话,原本熄灭的眼神里,竟一点点,重新亮起了光。
那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是跟著丞相从荆州打过来的老卒,刚才还瘫在地上等死,此刻咬著牙,用仅存的右手撑著地面,慢慢站了起来,捡起了身边断了半截的长矛,拄在了地上。
那个刚才还缩在石头后面哭的年轻小兵,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裤子都嚇湿了,此刻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弯腰捡起了地上掉的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稳稳地搭在了弦上。
那个刚才提著刀要衝上去杀马承的壮汉,此刻把刀收进了鞘里,对著马承的方向,重重地抱了抱拳,转身对著身后的溃兵吼道:“都他妈別蹲著装死了!少公子和王將军都豁出去了!咱们还怕个球!想活命的,拿起傢伙,跟著少公子干!”
四散奔逃的人,停下了脚步;
瘫在地上等死的人,撑著兵器站了起来;
互相抢夺乾粮的人,停下了手,纷纷转过头,朝著山道的方向望了过来。
风又起了,卷著旌旗猎猎作响。
这一次,风里不再只有绝望的血腥味,还带著一股子烧起来的劲。
绝境里的火种,就这么被他结结实实的一跪,点燃了。
马承揉著头顶的伤口,嘿嘿一笑。或许这就是蜀汉的浪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