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谢谢你玩我的游戏
浮生门前。伴隨著低沉的摩擦声，大门訇然洞开，刺目的白光將陆让的意识彻底吞没。
剥离感如期而至。
陆让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具全新的躯壳收容。
一种强烈的不安涌入脑海深处。
害怕与人对视，害怕人群的吵闹，害怕真实世界里的一切不可控。
深入骨髓的怯懦和社交恐惧將陆让笼罩。
陆让睁开眼睛。
视线里是一个略显昏暗的地下车库，墙上贴著《回到未来》和《星球大战》的电影海报。
面前是一台闪烁著绿色光芒的crt显示器（大屁股显示器），旁边堆放著雅达利2600游戏机的卡带。
雅达利2600是1977年发行的主机，任天堂诞生之前的主流家庭游戏机，现代游戏机的鼻祖。
除此之外，陆让的面前还散落著各种漫画书和吃剩的披萨盒。
在这个杂乱无章的窄小空间里，陆让，或者说陆让意识所附著的这个躯壳，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成了詹姆斯·哈利迪。
一个不善言辞的极客（美国俚语geek的音译，狂热於计算机和网络技术的人）。
他將双手放在了键盘上。
当指尖敲击按键的时候，奇蹟发生了。
那些现实里让他感到恐惧和窒息的东西，全部消失了。
现实世界太可怕，有太多的变数。
而哈利迪，只想藏进这个由0和1构成的虚擬世界。
他想造一个可以躲进去的避风港，在一个由代码构成的世界里，物理法则由他来定，游戏规则他说了算。
不善言辞也没有关係，只需要一行代码，他便可以创造出最浪漫的星空。
【绿洲（oasis）】，是哈利迪逃避现实的选择，他起初並没有改变全人类的宏伟计划，只是想躲进虚幻的世界里。
底层逻辑、光影渲染、神经元体感交互……
一行行超越时代的虚擬实境架构代码，像呼吸一样自然地从哈利迪手中流淌而出。
他遇到了一个叫做奥格登·莫罗的朋友。
莫罗开朗、自信，填补了他所有的社交缺陷。
於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哈利迪负责敲击键盘创造虚擬世界，莫罗负责应对外面那个复杂可怕的真实世界。
绿洲，开始成长为一个庞然大物。
陆让通过哈利迪的感官，亲歷了绿洲带来的震撼。
它不是那种盯著电脑屏幕玩的平面游戏。
在进入游戏前，需要戴上一个遮蔽现实的视觉头显，像头盔一样。
然后再穿上一套带有神经胶质传感的体感服。
当游戏运行的那一刻，你的意识將被直接投射进一个无边无际、绚丽到让人头晕目眩的数字宇宙。
在那里，物理法则將被彻底撕碎！
现实里，你可能是一个住在叠层贫民窟里，交不起电费的穷光蛋。
但在绿洲里，你可以花几枚金幣租一艘星际飞船，去另一颗星球和高达並肩作战。
现实里，你可能双腿残疾，一辈子被困在轮椅上。
但在绿洲，你可以是一个身高两米，拥有完美肌肉轮廓的剑客，飞檐走壁无所不能！
你可以去金字塔顶端滑雪，可以和蝙蝠侠一起攀登雪山，甚至可以改变自己的性別和物种。
只要脑神经传导出信號，哪怕微风拂过脸颊的触感都將无比真实！
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限制只有你的想像力。
全世界的人都疯了，他们像吸食毒品一样沉迷在这个由哈利迪亲手创造的避难所里。
吃饭、上学、上班甚至恋爱，都在绿洲里进行。
只要连上网络，人人都可以成为心目中的超级英雄。
但痛苦，也隨之而来。
公司越做越大，陆让置身於一间宽敞明亮的高层会议室，对面坐著一排排的投资人和董事。
他们高谈阔论著流量变现、gg插入、用户留存率。
哈利迪对这些东西感到窒息。
名利推著他像怪物一样往前狂奔，现实的贪婪无孔不入地入侵这座乌托邦。
陆让真切地感受著哈利迪內心的绝望。
在这条狂飆猛进的赛道上，哈利迪只想不顾一切地后退。
退回到那个只有一个像素小人的纯真年代。
这也是为什么，在哈利迪死后，他留在绿洲里的第一道谜题，是一场狂飆的死亡赛车。
而通关的唯一方式，是放弃盲目的前进，掛上倒档，全速后退。
儘管现实里有诸多让人窒息的东西，但好在，哈利迪遇上了一个可以治癒他一切烦恼的女孩子。
她叫基拉。
他们去看了经典的恐怖电影《闪灵》，隨后参加了一场聚会。
斑斕的灯光在空气中摇晃，八十年代的流行舞曲震耳欲聋。
基拉就站在他的面前，她是那么耀眼，那么契合哈利迪那古怪的灵魂。
去吻她，只需要上前一小步。
但哈利迪的双腿却像是被灌上了铅一样，定格在原地。
他的心臟狂跳，恐惧扼住他的喉咙。
他害怕被拒绝，更害怕建立一段隨时有可能带来伤害的亲密关係。
最终，哈利迪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甚至更狗血的是，哈利迪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著挚友莫罗，牵起基拉的手，並最终娶了她。
哈利迪失去了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他偏执地和莫罗分道扬鑣。
成了绿洲里全知全能，却煢煢孑立的“神”。
哈利迪留给世界的第二道谜题，隱藏在《闪灵》的场景里。
当血海从走廊尽头汹涌而来，诡异的双胞胎女孩携手在长廊中现身，你只需要走进旁边的金色舞厅，在一眾丧尸的包围下，勇敢地伸出双手，邀请当年那个被你冷落在舞池里的女孩，跳完那支未曾开始的舞。
时光如同按下快进键。
陆让感到身体正在迅速衰老。
他躺在宽大而冰冷的病床上，身边只有心臟监护仪无情的滴答声。
病房外，ioi的巨头资本家们像禿鷲一样守在这里，等著他咽气，好接管他的绿洲。
他们企图在玩家的视网膜里塞满贴片gg，把属於所有人的乌托邦，变成资本榨取血汗的数字监狱。
哈利迪不甘心。
他在弥留之际，写下了最后一串代码。
他將整个世界的控制权变成一道谜题，留给未来那个真正懂他初心的人。
最后一个谜题，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款动作冒险游戏，《魔幻歷险》，这是1979年发行在雅达利2600游戏机上的迷宫游戏。
当年，由於游戏公司不给这款游戏的开发者署名，这位开发者warren robinet便在游戏里藏了一个隱秘的房间。
他將自己的名字放在里面，留给玩家去寻找。
这是游戏史上的第一个彩蛋。
哈利迪也將自己的千亿帝国，放进这款游戏里，变成了一枚等待玩家发掘的彩蛋。
这就是第三道谜题，不需要你玩游戏玩得多好，也不为了追求输贏，你只需要享受游戏本身的快乐。
那才是哈利迪创造绿洲的初心。
生命的终点还是降临了。
哈利迪枯槁的手指渐渐无力，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痛苦。
在走向死亡的最后时刻，陆让听到这具身体里留给世界的最后一段独白：
“我创造绿洲，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在现实里生存。”
“我不知道怎么与人沟通。”
“我终其一生都在害怕外面的世界，直到我发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直到死前我才意识到……无论现实世界多么令人恐惧，多么让人痛苦……”
“它也是唯一能吃到一顿热饭的地方。”
“因为，现实，是唯一的真实。”
陆让退出浮生门之前，回到了灰雾空间。
白髮苍苍的哈利迪就这么注视著陆让，而后他淡淡一笑。
“谢谢你玩我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