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竖店的阳光很好。明清宫苑外,同福客栈的二层小楼里,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氛围。
“额一开始就不该嫁过来……如果额不嫁过来,额滴夫君就不会死……”秦红正坐在长桌旁,用越来越熟练的关中方言,拿林予安试戏。
周梦在后院库房的门帘边,对著虚空一遍遍比划著名双手,嘴里念念有词。
“排山倒海——”
只是每个人都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陆让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著昨夜在平京时的那件深色风衣。
当他迈过门槛时,大堂里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大家等了一天一夜,就想知道陆让去平京做什么了。
秦红腾的一下从凳子上起身,劈头盖脸地问:“电话为撒不接?”
陆让笑笑:“出去溜达一天,有什么急事吗?”
“任其琛的事不算急事吗?”
“就是低血糖而已,我去医院看了,没什么,多休息就好了。”
秦红將信將疑地看著陆让:“真的?”
“真的。”
陆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你这么快回来,是打算做什么?”
唐晓妍这时从二楼下来,手里扛著一台机器:“陆老师……”
“平京没什么事,我刚好也有空。”陆让看向唐晓妍,“先把我的戏份拍了吧?”
秦红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第一集都还没开始拍,先拍第二十九集?”
陆让在长桌的一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拍完我就不操心这边了嘛,《武林外传》有你们在,我放心,但李錚那边,我得去照应著。”
陆让说得很真诚,秦红虽然知道他隱瞒了什么,但只能憋在心里。
“宋池。”陆让对宋池喊了一声,“背好台词。”
半个小时后,陆让从化妆间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粗布黑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手里拿著一把盗神铁剑。
他往楼梯口一站,眼神飘忽中夹杂著一股神经质般的戾气。
盗神,姬无命。
“各部门注意!”唐晓妍深吸一口气,把剧组的人叫来,“《武林外传》第二十九集,第七场,一镜一次,action!”
“啪!”
场记板重重落下。
镜头从楼梯上方往下摇,黑衣散发的陆让拦住一行人的去路。
周梦想要偷袭,却先喊了声“排山倒海”。
陆让用手肘將周梦弹回,说到:“下回出招,用不著先喊……”
隨后他转向宋池,一掌拍过去:“拿命来!”
宋池高喝一声:“慢著!”
陆让生生停住手中的动作。
宋池深吸一口气:“杀我可以,但得先说明白了,我到底是死在谁的手里?”
陆让眼眸微抬,漠然看向宋池,如同看著一个將死之人:“废话,我呀。”
“我……是……谁??”宋池不仅台词功底很好,话剧舞台练就的节奏感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盯住陆让的眼睛,拋出第一个问题。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呀?!”陆让眉头皱起,有点不耐烦。
“问题来了吧。”宋池往前逼近一步,將陆让逼退到楼下,“这得从人和宇宙的关係开始讲起了……”
他一边向陆让逼近,一边挥手,示意秦红、林予安、周梦退开。
“在你身上长久以来,一直就有个问题在缠绕著你……”
陆让一直被逼到了长桌靠门口的座位上:“什么……问题?”
宋池坐在陆让的右手边,眾人则坐在他的左手边。
“『我』,是谁?”宋池不疾不徐地说道。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宋池的眼里闪烁出智慧的光芒,“你知道吗?你是谁?姬无命吗?不,这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代號。”
他说著,指了指陆让,“你可以叫姬无命。”
接著他又指向自己,“我也可以叫姬无命。”
而后他指向在座的所有人:“他们都可以。”
“把这个代號拿掉之后呢?你又是谁??”
陆让露出一副迷茫的样子:“我不知道……”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把手放在剑柄上,怒道:“我也不用知道!”
“好……好,那你再回答我另一个问题……我是谁?”
“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陆让很烦躁。
“不,我刚才问的是本我,现在问的是自我。”宋池彻底放鬆心神,凝视著陆让。
“这有什么区別吗?”
“举个例子,当我用『我』这个代號来进行对话的同时,你的代號也是『我』。”宋池轻蔑一笑,“这意味著什么?是否意味著你就是我,而我也就是你……”
陆让皱著眉,快被他的话给绕晕了:“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意义吧?”
“那就问几个有意义的……”
宋池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起范。
“我生从何来?死往何处?”
“我为何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我的出现,对这个世界意味著什么?”
“是世界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世界?”
“我和宇宙之间,有必然的联繫吗?”
“宇宙是否有尽头?时间是否有长短?”
“过去的时间,在哪里消失?未来的时间,又在何处停止?”
“我在这一刻提出的问题,还是你刚才提到的问题吗?”
宋池一连背出一长串的台词,连一个气口也不给陆让留。
“够了!”陆让强行打断宋池的话。
但宋池依旧不依不饶,高喝道:“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
这一声怒吼在空旷的大堂里嗡嗡作响。
秦红、林予安、唐晓妍、周梦全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甚至开始分不清,这到底是吕秀才在拷问姬无命,还是宋池在拷问陆让。
宋池拋出的那些问题,对於陆让本人来说,同样是致命的。
但他仍保有一丝理智。
拍完这场戏就好了。
他的瞳孔开始剧烈收缩,整个人看起来晕头转向:“是我……杀了我?”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双手,仿佛那里沾满了鲜血。
“回答正確,动手吧!”宋池比了个“请”的手势。
陆让猛地抬起右手,一掌击中了自己的天灵盖。
砰的一声闷响,陆让重重倒地,闭上眼睛。
宋池慢悠悠地站起,整理衣冠,后怕地说道:“他……不会再醒过来了吧?”
林予安喃喃道:“应该……不会了。”
周梦一脸诧异地看著宋池:“这算是什么说法?”
宋池转过身,面朝眾人,邪魅一笑,一只手在下巴上比了个“耶”。
“知识……就是力量!”
唐晓妍兴奋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过了过了!”
片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陆让和宋池之间的台词交锋,就像一场高规格的桌球拉锯,你方唱罢我登场,在本该轻鬆无厘头的喜剧片场里,竟让人看得热血沸腾。
陆让从地上利索地爬起来。
“过癮了。”他看著唐晓妍,“我应该没有其他的正面镜头了,找个替身代替我一下就好。”
他对宋池比了个大拇指,又拍了拍一旁林予安的肩膀。
而后回到化妆间。
片场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片刻后,陆让穿著风衣走出来。
“我还得赶去李錚那边,先走一步,你们好好拍。”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红忽然把他叫住。
“陆让。”她叫的是本名。
陆让回过头。
秦红注视著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很难过的感觉。
哪怕她根本不知道陆让要去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別衝动。”
“放心。”
说罢,陆让转过身瀟洒离去。
几个人站在门口目送著陆让消失在拐角。
一个声音从远处飘来,是陆让的声音。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忽然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