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鲁迅先生是……
屏幕上只亮了这几行字。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这几句话来自哪里。
《吶喊》，《狂人日记》。
前排几个老教授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陆让是j.k.这件事，或许会让媒体疯狂，但对於这些在文学界浸淫了多年的老傢伙们来说，不过也就是个插曲。
一个娱乐圈老板写出英伦魔法世界，这当然也很离谱，值得惊诧。
但终究是商业化的。
《吶喊》不一样，它的字里行间囊括了一整个时代。
它像是一个站在时代废墟里的卫道士，以笔为刀，剜开时代的脓疮。
除了早已经知道答案的林正道、周明轩、宋柏年和作协的几个老傢伙外，没有人会把他和陆让联繫在一起。
主持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华夏文学山河奖，获奖作品，《吶喊》。”
台下掌声响了起来，前排的老学者们也不再吝嗇自己的掌声。
“获奖作者——”
主持人环视一周，在会场前排停留了片刻。
“鲁迅！”
掌声变得更加热烈。
媒体席上的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镜头对准舞台两侧。
每一个人都在等。
等这位藏在文字背后许久的“鲁迅先生”，走到台前。
也有人下意识看向第一排的几位老人。
尤其是林正道。
毕竟在《吶喊》刚刚问世的时候，最先站出来为这部作品背书的，就是这位前作协副主席。
甚至有不少人猜测，鲁迅或许就是林正道的一位故友，因为年事已高，所以不便露面。
然而，林正道没有起身，他只是握紧手里的乌木手杖。
林正道今天已经目送著“鲁迅先生”上了两次台，发了两次言。
这次，是第三次。
紧接著，周明轩站了起来。
记者隨即把镜头对准周明轩。
周总编这是准备……亲自向世人揭晓谜底了吗？
然而。
礼堂里的掌声隨著周明轩的动作，戛然而止了。
因为每个人都看到，周明轩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坐在他身旁的陆让身上。
什么……意思？
包括第一排的部分老傢伙在內，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坐在周明轩左侧的一位老编辑，一把拉住周明轩的胳膊，把他的目光拽回来。
“明轩？”他满脸问號地看著周明轩。
周明轩朝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位老编辑看向陆让，脸上浮现出了他这辈子最复杂的表情。
诧异、惊悚、崇敬、疑惑……
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在这时候和这个年轻人打一声招呼。
於是他的目光刚刚接触陆让的眼睛，就下意识地移开。
后排的年轻记者小声道：“这次是代领了吧？”
没有人能答得上来。
陆让把矿泉水瓶盖重新拧紧，放在座位旁边，站起身。
周明轩往旁边让了一个身位。
这个轻微的动作，在此刻的礼堂里，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
一个记者张了张嘴，看向自己刚刚写完的稿子。
標题是【反转又反转！这届文学峰会，炸了！】
炸，確实是炸了。
但他刚刚写稿的时候，完全没有预料到是这种炸。
陆让沿著侧边的台阶走上舞台。
台下无数双眼睛呆滯地跟隨著他。
颁奖嘉宾是林正道。
老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舞台上，手里捧著“华夏文学山河奖”的奖盃。
青铜质地的奖盃，底座雕刻著起伏的山脉，一条河流在山下流淌。
林正道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奖盃递了过去。
陆让双手接过，林正道却没有立刻鬆手。
他看著陆让，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凑到陆让耳边轻声说：“鲁迅先生，终於愿意见人了？”
陆让也凑到林正道耳边：“林老，抱歉骗了你。”
“什么意思？”
陆让向后退了一步，对林正道鞠躬致谢。
而后来到话筒前。
上台之前，陆让临时改变了主意。
这个场合太庄重了，他有点接不住，也不敢接。
他可以很不要脸地说自己是j.k.，说《哈利波特》是自己写的，《小王子》是自己写的，《坏小孩》是自己写的。
他可以在这个世界当一个肆无忌惮的文抄公。
反正另一个世界的作者並不会知道这件事。
但面对这样一个场合，他实在有点说不出“我是鲁迅”四个字。
於是他握住话筒。
“《吶喊》这本书，確实是我交给华夏文艺出版社的。”
现场一阵骚动。
震惊这种词汇已经不足以形容在座所有人的情绪了，他们怎么也无法將《吶喊》的文字，放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
陆让的声音再度响起：“但鲁迅先生……不是我。”
这句话又把所有人给说愣了。
大家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有点不连贯了。
什么叫做你把《吶喊》交给华夏文艺，但鲁迅不是你？
不是你，那又是谁？
周明轩也抬起头看向陆让，他不知道陆让要做什么。
他是亲眼看著陆让，一个字一个字把《狂人日记》写下来的，他绝不相信鲁迅另有其人。
林正道站在舞台侧边，同样一脸茫然。
“鲁迅先生，是我的老师。”
陆让看著台下，缓缓说道：“一个教会我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老师。”
他停顿了一下。
“我的这位老师……现在在另一个世界。”
礼堂里变得很安静。
这句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像是一种隱晦的悼念。
但只有陆让自己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鲁迅先生，確实在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有绍兴，有百草园，有三味书屋。
那位鲁迅先生头髮竖起，眉骨锋利，嘴唇上方蓄著浓密的鬍鬚，手里握著笔，眼神像一把刀。
陆让转头看向主持人：“我可以现场画一幅画吗？”
主持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周明轩。
周明轩深深地看了一眼陆让，点头。
很快，工作人员把数位板和触控笔送到舞台中央，同时將实时画面接入大屏幕。
陆让將奖盃放在一旁，拿起触控笔。
白色的大屏幕上，出现了第一道线条。
先是脸的轮廓。
接著是头髮。
髮型不是现代流行的任何样式，而是竖起的短髮。
然后是眉骨、眼睛。
看到眼睛出现的一剎那，台下有人轻呼了一声。
这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眼角有几道鱼尾纹，眼睛下有很重的眼袋。
眼神里仿佛写满了忧虑。
陆让画的很快，这个形象早已经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直到他停下笔，再度抬头，终於看到了他一直想看到的画面。
每一个人都朝圣般地注视著这幅肖像。
他握著笔，坐在书桌前，身上穿著黑色的长袍，指节分明，嘴唇上方蓄著浓密的鬍鬚。
林正道看著这幅画像。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吶喊》背后的那个人。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像是重新认识了鲁迅先生一样。
陆让放下触控笔，回到话筒前。
“这位，就是我的老师，鲁迅先生。”
他抬起头看向大屏幕。
过了很久，他重新面向整个礼堂。
“请大家记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