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想要看清的，都在镜子里
临江市远郊，警校布景的旁边就搭著一座做旧的佛堂。建筑被做成上世纪末的美术风格，墙皮斑驳，佛堂正门上的牌匾已经掉漆。
佛堂门口摆著两尊怒目罗汉。
“《无间道》第三场，第二镜，action！”
镜头对准佛堂中央的泥塑金刚下方，扮演三合会老大韩琛的演员正站在那里。
这是李錚特意平京的一家剧场里请来的话剧演员，叫高国祥。
此人生得慈眉善目，甚至有些佛相，平时和大家相处起来是一团和气。
但当他站到金刚下，香火升腾的浓烟掩住他的半边脸，他的佛相里便似乎沾上了一些阴鷙的东西。
韩琛朝金刚虔诚叩拜，而后转过身。
在他的面前，七个年轻人一字排开，沈奕扮演的青年刘建明站在右边第二位。
“五年前，屯门大兴村，黄宫大酒楼门前的停车档开张大吉，我和弟兄们雄心壮志……”
“谁知道开张还不到半个月，每天平均被人扫荡1.3次，一年內，死了六个兄弟。”
副镜头给到沈奕，在一眾群演的衬托下，他的长相最突出，表情也最特殊。
他按照剧本，不著痕跡地咬了咬牙，仿佛在这一刻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韩琛转过头，看著佛堂里的金刚神像，双手合拢：
“佛祖保佑！算命的说我是一將功成万骨枯……”
他的脸上盪起嘲弄的表情：“可是我不同意。”
“我认为出来混的，是生是死，要由自己决定。”
“你们跟著我的时间最短，底子最乾净，路怎么走，你们自己挑。”
他从旁边的小弟手里接过一杯白酒，目光落在面前的几个青年脸上。
“祝各位在警察部，一帆风顺。”
“乾杯，各位长官。”
几个青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镜头扫过沈奕的脸，定格下了他脸上的茫然。
但其实沈奕是走神了。
他自从听见高国祥说“路怎么走，你们自己挑”，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直到李錚喊了一声“卡”，沈奕才回过神来。
他紧张地看了眼李錚，却发现对方满意地点点头：“可以，这条过了。”
沈奕到现在才真正的明白，什么叫做这个角色只需要他本色出演就可以。
……
警校这边的戏也同步在拍，林予安饰演的陈永仁，正在校长办公室接受校长的考核。
饰演叶校长的是个从群演里抓出来的中年演员，毕竟他很快就要杀青了。
而饰演黄警官的，是宋池在剧院里的同门师哥段玉秋，一个五十岁出头的话剧演员。
“27149，十分钟前你进来过。”
“我桌上有几份档案夹？”
这个提问突如其来，叶校长停下笔，看著站在面前的陈永仁。
林予安自从在望江公园与陆让见面后，就开始有意识地去观察周围的一切。
他观察那些穿著人偶服的打工青年，观察万象文化工作人员每天上下班时的状態，观察陆让在写东西时的神情。
这些细微的变化让他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负责。
每一个人，也在不同程度上有著属於自己的秘密。
陈永仁也有这样的敏锐，他会在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就记下这里的每一个环境。
他甚至还知道，叶校长正和黄警官打赌。
“六份，四份米黄色在左边，一份红色和一份白色在右边，长官。”
黄警官审视著陈永仁，思索著什么。
叶校长眼珠子转了转，他发现自己也想不太起来桌子上放著几份文件了。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黄警官突然提问。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奇怪，但却在不经意间，成了陈永仁往后十年的执念。
陈永仁会在面对心上人的时候说同样的话。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其实是在问，你觉得我现在还像不像一个警察？
陈永仁看向黄警官：“对不起长官，不清楚，不过长官今天早上应该很匆忙，因为你穿错了袜子。”
叶校长笑了，他打赌贏了，陈永仁是这届新人里最適合做臥底的。
“卡！”执行导演喊了一声，让大家原地休息二十分钟。
……
卫生间在警校和佛堂中间的墙角，同样是上个世纪末的风格。
男厕有两排带隔断的蹲式马桶，洗手台在中间。
林予安洗了把脸，看向镜子，他穿著警校的灰绿色警服，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另一个人从门口进来，是沈奕。
沈奕看到林予安之后，拘禁地打了声招呼，站到另一边的洗手台前。
林予安还站在原地。
下场戏拍完之后，他就该脱下这身警服，正式杀青了。
而沈奕则会穿上一套一模一样的警服，直到杀青。
“拍戏的感觉怎么样？”林予安问了一句。
沈奕站在另一边的镜子前，刚好与林予安之间隔著一面镜子。
他看著镜子里穿著青灰色短袖的自己，沉默了一下。
“特別好。”沈奕说，隨即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那就好。”林予安理了理警服的领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既然陆哥能让你拍戏，就说明他对你之前的事並不在意。”
“当然，我也不在意。”林予安补充。
他转身往门外走去，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镜子另一边的沈奕：“不用羡慕我，咱们两个，是一样的。”
“否则我也不会花三个亿的违约金，把自己从极昼娱乐那里赎出来。”
林予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沈奕品了品林予安的这句话，明白了。
曾经的他们本质上都是小羊崽，区別只在於头上的牧羊人是谁。
沈奕看著镜子，想像了一下他自己穿上警服的样子。
接著，他的嘴角轻轻上扬，眼神终於不再迷茫。
……
靖川，万象总部，录音室。
陆让交给了姜离一个艰巨的任务，那就是为《无间道》唱一首歌。
名字叫《被遗忘的时光》。
钱宸羽正在楼下的放映室里睡觉，陆让乾脆自己把编曲做完了。
“是谁——在敲打我窗——”
“卡……不是，停一下。”陆让在调音台前喊道，姜离停下来，看向陆让。
“你的声线，还能更浑厚一点吗？加一点美声？”
姜离咬了咬嘴唇，思考了一下。
“呃——”她开始在喉咙里发出气泡音，用来调整声线。
“是谁——在敲打我窗——”
陆让笑著点点头，竖起大拇指，示意她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