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想到这里,李如意心情又低落了下去,这条路真的适合她走么。不被人看到和承认的抱负与野心,会被世间容下吗?
徐太医清了清嗓子:“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当年公主殿下想要和皇子们一起去御书房,可祖宗规矩摆在那儿,女子不得妄议朝政,于是公主们和皇子们所读的书,也不一样。”
“咱们殿下心中委屈,又恰好和同其他皇子们起了冲突,一怒之下便动了手。”
“当时那些皇子有的不敢还手,有的又没有咱们殿下凶,被她的气势吓到,最后五六个皇子,全被咱们殿下打破了头。”
说起这些时,徐太医尽量不夸张,符合客观情况,可嘴里的笑意还是掩盖不住。
岂止是这些啊,当年那事儿闹得极大。
陛下那儿围满了后宫的嫔妃。
嫔妃们为了自己的儿子,那是一个个声泪俱下,在陛下跟前哭诉。
陛下不堪其扰,只能将李如意寻来问,是否真的将人头都打破了。
李如意才十岁,站在皇帝跟前,仿佛她才是那个天王老子,理直气壮:“儿臣是父皇最宠爱的孩子,骄纵一点又有何妨,我是长姐,他们冲撞了我,教训教训也是应当。”
“除非父皇心底里不疼爱儿臣,要为了这么点事责罚于我。”
其实皇帝偏爱的就是李如意这副亲近自然的态度。
他有那么多儿子,可第一个让他寄托了那么大期待的孩子,却是李如意。
哪怕这个孩子,没能成为众人期盼的嫡长子,只是个公主,皇帝也依然愿意全力去宠爱。
于是那天,满后宫的嫔妃都气到差点昏厥,尤其是那些生了皇子的。
无他,皇帝借着此事,直接大笔一挥,给李如意加封了一个“长”字,用来表达李如意的地位尊崇。
从那天起,其他皇子见到李如意就绕着走,知道若是和这个皇姐起了冲突,都是他们吃亏的份。
此事一下就过去了好多年。
也是这些年里,皇子们跃跃欲试惦记着太子之位,彼此开始有动作了,才忘记了过去被李如意支配的恐惧。
鹤轻听着徐太医说起这些往事,若有所思。
她思考时,眼睛朝着下方虚虚看着,睫毛一排,在脸上落下了蝴蝶翅膀一般的阴影。
“陛下对公主,着实不一般。”
鹤轻轻声道。
原本和李如意接触下来,她发现所谓的骄纵,只是公主的一个面具。面具下的李如意,分明是个单纯明媚的小姑娘。
气性虽然大,可是人却也好哄。
直来直去的,并没有那么深的城府。
所以原著里,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结局?
得罪了所有的皇子,但又在先帝在位时,得到了独一份的厚爱,私底下又希望问鼎帝位,藏着野心,试图与皇子们争夺势力。
幼时又因为独一无二的尊崇,把所有皇子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还让皇帝反过来给她撑腰,加封为“长公主”。
天地真的能容下这么明媚的一个女子吗。
尤其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
现任皇帝在,那还好说,一切都稳得住,靠山也在,无论李如意怎么折腾,其他皇子总归是敢怒不敢言的。
可若是…现任皇帝没了呢?
鹤轻不爱搞那些阴谋诡计的东西,她平时看书也尽量避开看历史和政治类的,因为不想太心累。
满负荷的大脑运行,过去常常被她看成是一种负累。
可如今,当她设身处地去分析李如意的前景时,心中竟然涌现了一股懊悔。
她应该多看看历史的。
她应该至少积累一百种不同的结局和模拟思路的。
骄傲的公主,若是没了骄傲的靠山,那该怎么办?
眼前虽还是骄阳似火的春夏时节,鹤轻却已经隐约窥见了,再往前走,即将迎来的寒冬。
无论是哪一个皇子登基为帝,都不会容许李如意存在。
便是能容得下一个“长公主”活着,对后者来说,会是幸运吗。
不会的。
鹤轻看的很明白。
李如意,这个骄傲的姑娘,只能做太阳、月亮,做不了小草和叶子。
李如意抬起眼,自带多情的丹凤眼,深深注视了一眼鹤轻。
她这个幕僚怪怪的,听完了她小时候揍过皇子的事儿后,就忽然这么沉重。
连带着李如意也有些不自在。
等到下了马车,她喊住了鹤轻。
“你过来。”
鹤轻从沉思中回过神,恍然了片刻,站到了李如意跟前。
“伸手。”明眸皓齿的公主,丹凤眼里有些幽深,凝着点鹤轻没看懂的情绪。
鹤轻张了张唇,缓缓伸出手。
她此刻的大脑,几乎全在关注关于李如意未来的事情上,整个人显得比平时要呆萌一些,动作和反应都慢半拍。
李如意让她做什么,鹤轻就乖乖照做。
她手伸开,李如意垂眸,这才发现这个幕僚的手,比她的还要小上一些。
她的手很修长,鹤轻的手指骨节比例也不错,却显得有点娇小。
——怎么有男子长得这么秀气。
李如意蹙了蹙眉,将那枚藏好的金子,放鹤轻手心一放。
金子的触感,让鹤轻缓缓抬眸。
两人四目相对,鹤轻这会儿双眸亮亮的,干净到仿佛被水洗过。
李如意有点别扭,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徐太医说的已经是陈年旧事。”
“本宫不是蛮不讲理之人。你立了功,本宫就有赏,绝不会对你动手。”
“所以你…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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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三花猫头]
第41章
:捏在手里的
认识李如意这段时间,加起来的所有话里,今日的这句话最温柔。
鹤轻原本有些飘忽的注意力,被面前大美人难得放缓了的温和态度,给重新勾了回来。
李如意是完完全全长在鹤轻审美点上的人。
眉目如同造物者细细描摹过一般,增减任何一分,都会少了如今的色彩与留白。
“臣多谢公主。”
被关怀和安抚了一下后,鹤轻双眸似是一瞬间变得更亮了,对着李如意弯了弯唇。
李如意不可避免地再次被这个笑容冲击到。
鹤轻瞧着人淡淡的,身量虽然不算高挑,可也的确有种翠竹般的淡雅气质,很有文人那种宁死不屈的风骨。
可一笑起来…
怎么说呢,那种灵动感,仿佛整个人从画纸上的水墨形状,忽的活了过来一般。
它不是美,却比美更令人印象深刻。
至少过去的将近二十年里,李如意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她甚至忽然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乡野角落,才能养出鹤轻这种处处古怪的性子。
“你家中还有几个兄弟姐妹?”
李如意难得这样闲聊。
鹤轻愣了片刻,收敛起了笑容,垂下眼,规规矩矩站着,捏着到了手心的金锭,淡声道:“还有一个…妹妹。”
——就是她自己,正站在你面前。
妹妹?
李如意忽然好奇起来,鹤轻的妹妹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你妹妹同你比,有何不同?她也是你这般相貌么。”
瞧见长公主忽然对她这么感兴趣,鹤轻顿了顿。
“嗯,和我很像。”
她拿不准李如意问起这个,是有什么用意。
代替原主兄长,成了公主府的幕僚,并不是她做的决定。
她只是一来就陷入到了这样的境地。
起初想过摆烂的,在哪儿活,活得久不久,鹤轻都无所谓。
常年超负荷的大脑运转,让她不堪重负,说实话都已经失去了正常体验生活的感觉。
一睁眼就在被迫接受各种信息的涌入。
过去她总觉得,清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见鹤轻提起妹妹时,似乎显得有些沉闷,李如意鬼使神差加了一句。
“等你入朝有了差事,本宫会让父皇赐你一座府邸,将来你能将你的家人也接过来。”
这是从稳定性来考虑。
一个捏在手里的幕僚、手下,或者心腹,若不是很早就跟在身边,那便得确定对方有稳定的牵绊和家人在。
哪怕李如意没有和那些皇子一样,去接受治国御下的道理。可身为上位者和天然的权贵,有些东西是无师自通的,耳濡目染中就成为了本能。
也或许是,这次和大皇子和三皇子交手,李如意终于意识到了,她缺什么。
末了,李如意又道:“回去歇着罢。”
她并不擅长做这种礼贤下士的事儿,但在强迫着自己学会去做,是以,虽然话说到了,可那眼底的神情细看却有些别扭。
鹤轻将长公主的关怀看在眼里,沉思了片刻,在转身前,开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