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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第五封了吧?”陆青问,声音平静。
    “是。”璇光垂眸,“按脚程算,应是四日前寄出的。”
    也就是说,自她离京开始,几乎每隔五六日,太后就有一封信追来。
    陆青放下茶杯,接过铜管,沉默地捏碎蜡封,拿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
    纸卷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不是奏折的工整楷书,而是略带行草意趣的笔迹,甚至有些地方笔墨稍显急促,像是想到什么就仓促写下。
    纸卷展开熟悉字迹跃入眼帘——
    【陆青,见字如晤。
    算算脚程,此刻应已至北境边城。一路风尘仆仆,想必甚是忙碌,连一封平安信都无暇写就,倒是本宫叨扰了。】
    字里行间,那股子被强压着的气恼与嗔意几乎要透纸而出。
    她仿佛能看见谢见微写下这些句子时,抿着唇,眼中含嗔带怒的神情。
    【京中如今已是春日,长乐殿前老树新叶初发,卿卿追着扑蝶,前日摔了一跤,膝上磕青,我给她上药时她瘪嘴忍着泪说‘朕是皇帝不能哭’,那模样看得人心疼。她小声问:‘陆卿何时回来给她上课?’我答不上来只能说快了,她非要亲自与你写信......”
    信纸下方果然另附一小张宣纸,上面字迹稚嫩却极其认真:
    【陆卿,朕的膝盖好疼,但朕没哭。
    朕想你了,你何时回来给朕上课?那些太傅讲课好没意思,总让朕背书写文章,写不好就罚抄书,朕不喜欢他们。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
    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最后几个好字墨迹晕开,似是写字时眼泪滴落纸上。
    陆青手指抚过那稚嫩字迹,心头某处柔软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能想象小女帝趴在案前,一边委屈的抹眼泪,一边认真写下这些话的模样。
    太后此举的心思,她又如何不懂,连来四封信石沉大海,不得不搬出女儿。
    接着看下去,只见太后笔锋回转,那股隐忍的嗔怪再次浮现:
    【本宫知你此行千头万绪,查案艰险。然则鸿雁传书,非为风月,只求平安二字。纵是词组只言,报个无恙,也省得有人在此悬心吊胆,食不知味!】
    写到此处,笔墨稍顿,力道略重,似在平复心绪。
    接下来的句子,语气强行缓和下来,却更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大度与潜藏的委屈:
    【罢了,终是本宫啰嗦。你且专心正事,但务必事事谨慎,保重自身。】
    【盼复。】
    最后两字,墨迹深深,力透纸背。
    陆青静静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烛火跳跃,映着她看不出情绪的脸。
    离京前与太后约定的密文本为传递紧要情报,如今却被用来承载这些嗔怪,思念与小心翼翼的关心。她连续四封不回,谢见微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能忍到第五封才如此委婉地发脾气,已算克制。
    而即便恼了,信末依旧是不由自主的叮嘱与牵挂。
    信纸中淡香飘来,让陆青又片刻怔忪。
    香味她太熟悉,那些缠绵的夜晚,就萦绕在鼻尖,混着坤泽信期特有的甜香,几乎要将人溺毙。
    离京前那几日,与其说是重修旧好,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
    她用温存和承诺,换太后放手。太后用纵容和妥协,换一个“或许会回来”的念想。
    彼此都清楚,那些情话里掺着几分真、几分假。
    可肌肤相亲是真的。谢见微在她身下颤抖哭泣是真的,那些亲密,喘息、紧紧交握的手是真的。还有最后那夜,太后喝醉了,抱着她一遍遍叫她喊“娘子”,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陆青几乎要心软了。
    这一个月,她刻意不去想那些纠葛,只专注于赶路。
    仿佛只要不想,那些混乱的心绪就不存在。
    可这些信,像一根根针,扎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阁主?”璇光轻声唤道。
    陆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信纸已经良久。
    她苦笑着将信重新卷好,却没有放回铜管,而是捏在掌心。
    “阁主,这信……要回吗?”璇光试探着问,“太后连来五封,若一直无回音,恐……”
    陆青知道璇光的未尽之言。
    太后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当年能隐忍五年布局翻盘,如今也能步步为营将她逼回身边,那些温柔深情是真的,偏执占有也是真的。
    “是该回了。”陆青轻叹一声。
    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取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踌躇良久,她终于落笔。
    先写已到骆驼城,写皮影戏班的蹊跷,写赵家娘子失踪,写那些特制的粉末和机关,或与长生教有关。
    笔触冷静克制,条理清晰,像个案情简报。
    写到一半,她停笔,看着那些冷硬的字句。
    她另起一行,笔迹忽然软了下来:
    【卿卿磕伤膝盖,可还疼?孩子骨头嫩,需仔细照料。】
    顿了顿,又补一句:【耐心告知她,待案子告破,我便回京亲自教她。】
    写完这两句,她盯着纸面看了许久,最后才落笔写下一句:
    【我一切都好,勿念。】
    最终,才折起信纸放入铜管,用火漆封口。
    “璇光,寄出去吧。”她将信递过去。
    璇光不再多问,躬身退出房间。
    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陆青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边城夜风呼啸而入,带着沙土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屋内残存的淡淡香气。
    陆青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不想了。
    既然回信已寄出,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赵音儿失踪的真相,揪出背后的黑手,是顺着这条线,挖出可能与长生教有关的阴谋。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将信重新展开,拿着小女帝的信又看了一遍。
    良久,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起,然后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她脑中闪过信中小女帝的话,不由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涩然。
    何时回去?
    她自己也着实没有答案。
    第90章
    行程月余,一行人已到了离雁回城不远的骆驼城。
    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时,陆青几人正牵着马匹穿过城门,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风沙的侵蚀,透出一股肃杀边关的沧桑。
    “咱们这一路走来,可听到不少人说,今日是驼神节最后一日。”牵马走在前的沈云翳开口道,“据说,这节日只在骆驼城一带流传,说是为了纪念当年开辟商路。”
    陆青抬眼望去,街上行人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孩童举着糖人穿梭嬉戏。
    空气里飘着烤馕和羊肉的香气,混杂着某种香料燃烧后的独特味道。
    “先找客栈落脚。”陆青收回目光。
    一行人沿主街前行,最终在城中段寻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掌柜是位风韵犹存的女子,见她们风尘仆仆,热情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可是咱们骆驼城的大日子。”她一边登记一边说,“‘沙海蜃楼’的皮影戏连演三夜,今晚是压轴场,错过可要再等一年!”
    陆青接过房门木牌,随口问道:“这皮影戏有何特别?”
    “哎哟,您可问着了!”掌柜眼睛一亮,“别处的皮影戏都是小幕布、小人儿,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幕布有两人高,影人儿跟真人似的,那《狐仙嫁女》演得啊……”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好些人说,那狐女在幕上走动,眼珠子都会转,活灵活现的,就跟真的成了精一样。”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身旁的沈云翳也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有这般神奇?”陆青状似随意地问。
    “千真万确!”掌柜信誓旦旦,“昨晚城中首富赵老爷家的小娘子看完,回去还梦见那狐仙跟她说话呢,今儿一早又订了前排的座儿……”
    办好入住,陆青吩咐璇玑四姝安置行李,跟沈云翳走向客栈后院。
    暮色渐浓,院中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翳,你怎么看?”陆青轻声问。
    沈云翳抿了抿唇,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方才掌柜所说活灵活现,让学生不由想起……想起阿星,若是隐于幕布后,当也有此番效果。
    陆青沉默片刻,道:“今晚去看看。”
    “大人可是怀疑……”
    “只是看看。”陆青打断她,眼神沉静,“我见过许多以戏法掩人耳目的勾当,这皮影戏若真如所说那般逼真,必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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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影戏的演出设在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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