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剩下的一些碎银,她仔细收在钱袋里,快步往家走去。推开院门时,谢见微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听见响动,她抬起头,面纱外的眼眸沉静如故。
“娘子。”陆青走过去,却不似往常那般直接。
她站在谢见微面前,手在怀里摸索着,脸颊泛起薄红。
谢见微放下书卷:“怎么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竹节银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簪头微微颤动。
“这是……”谢见微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看到竹节样式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我昨日领了薪俸,去打了支簪子。”陆青将簪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娘子看看……可喜欢?”
谢见微怔住了,她接过银簪,指尖抚过竹节状的簪身。
“竹节样式……”她轻声说。
“嗯。”陆青用力点头,“娘子就像这竹子一般有傲骨,我想着……娘子戴竹簪,正好相配。”
谢见微的手指在簪身上摩挲,忽然触到了那个刻字的地方,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竹节侧面,那个小小的‘微’字映入眼帘。
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留片刻,忍不住笑了:“你看着呆呆的,倒是有巧思。”
“那娘子喜欢吗?”陆青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孩子。
谢见微看着手中的银簪,又看看陆青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忍不住点了点头,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如冰雪初融,让陆青看呆了。
“喜欢。”她说,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很喜欢。”
陆青顿时笑开了花:“那我给娘子戴上?”
谢见微将银簪递给她,微微侧过头。陆青小心翼翼地拔下谢见微发间的簪子,青丝如瀑般滑落,她屏住呼吸,将竹节银簪轻轻插入发髻。
银簪在乌黑的发间,竹叶簪头斜斜探出,衬得谢见微的侧脸格外清雅。
“好看。”陆青喃喃道,眼中满是痴迷,“娘子戴这竹簪,真好看。”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触到竹节的纹路,那微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暖。她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情态,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支簪子……我很欢喜。”她轻声说。
陆青看着她这难得的羞赧模样,心跳得厉害,又将钱袋推了过去:“娘子,这剩下的钱……也给你。”
“你留着用便是。”谢见微摇摇头,“衙门里总有用处。”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钱袋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更红了些,声音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银子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浮起薄红,声音低了几分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何事?”
陆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成亲,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这些日子我每每想起,总觉得太委屈了你。我想……想和你补一个婚仪。不用很隆重,就我们,还有嬷嬷,再请墨总捕做个见证。简单办,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既期待又忐忑,生怕被拒绝,又怕自己的要求唐突。
谢见微彻底怔住了。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她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
沉默在院中蔓延,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谢见微听到自己干涩至极的声音轻轻响起:“……好。”
陆青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真的?娘子你答应了?”
谢见微轻轻点了点头,仍旧垂着眼:“嗯。”
“太好了!”陆青一把拉住谢见微的手,兴奋地说,“那我们一会儿就去市集采买东西!买红绸、喜烛、干果,还要做嫁衣!”
她的喜悦如此纯粹而炙热,烫得谢见微几乎想要缩回手,却又不忍。
午后,两人一同去了城西市集。
陆青兴致勃勃,拉着谢见微穿梭在摊位之间。
在绸缎庄,她仔细抚摸比较着各种红绸的质地,不时拿起一匹在谢见微身前比划,眼睛亮晶晶地问:“娘子,这匹颜色可好?衬你。”
“这匹质地柔软,做里衣也舒服。”
谢见微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陆青专注挑选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找到一匹满意的料子而展露的笑颜,那笑容干净得刺目。
每多看一眼,心口的沉坠便重一分。
挑好红绸,又买了龙凤喜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甚至还买了一小坛合卺酒。
竹居小院也被染上了喜气。
陆青笨拙地剪着红双喜字,谢见微则坐在窗下,眼眶微红,强撑着笑容,看着苏嬷嬷为她用那匹红绸裁剪缝制嫁衣。
而苏嬷嬷看向谢见微的眼神,则充满了悲悯。
三日后,竹居小院。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天锣鼓,只有正屋门前贴着陆青亲手剪的红双喜字。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映得满室暖融生辉。
桌上摆着几样苏嬷嬷精心准备的菜肴,那坛合卺酒已开了封,酒香微醺。
见证人只有两位:墨云和苏嬷嬷。
陆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长衣,虽普通,却衬得她面容清隽,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紧张。
她频频望向内室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一身红绸嫁衣,样式简洁,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腰间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面纱依旧,但露出的那双点墨凤眸,在红烛映照下流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雾。
陆青看得痴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直到墨云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脸颊更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牵起谢见微的手。
触手微凉,她却握得更紧,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墨云主持仪式,声音沉稳:“一拜天地——”
陆青郑重跪下,俯身叩拜,心中默念:感谢上苍,让我遇见娘子。
谢见微随着她缓缓拜下,红绸嫁衣逶迤在地,心中一片空茫:陆青,此生是我对你不起。
“二拜高堂——”
苏嬷嬷被陆青坚持请到了上位,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几乎坐不住。
陆青恭恭敬敬地叩首:感谢婆婆,以后我照料,以后我们一同孝敬您。
“君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陆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红色身影,深深躬身,眼中爱意汹涌,几乎要溢出来。
谢见微缓缓弯下腰,隔着面纱,看着对方低下的发顶,那双盛满纯粹喜悦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烫得她心尖剧颤。愧疚如同潮水灭顶,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这一拜,拜的是她无法偿还的情债,是她一手编织又亲手撕碎的幻梦。
“礼成——”
声音落下,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谢见微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
礼成后,苏嬷嬷扶着谢见微先进了洞房。
陆青陪着墨云喝了几杯酒,墨云很是识趣,送上贺礼便告辞离去。
陆青带着些许酒意,轻轻推开了洞房的门。
红烛摇曳,满室馨香。
谢见微安静地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然揭下,面纱依旧。
烛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合卺酒斟满,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交。
“娘子。”陆青轻声唤道,“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生死相依,不离不弃。我们……一定要白头偕老。”
她说得认真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自肺腑的誓言。
谢见微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杯中的酒液漾开细微的涟漪。白头偕老……她垂下眼眸,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然后,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烧灼的痛楚,一路蔓延到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
红帐落下,遮住一室烛光,也遮住了两人截然不同的心境。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事后,陆青搂着怀中汗湿喘息的人儿,不由低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谢见微含糊地问,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
“笑我自己。”陆青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蹭着她的发顶,语气带着自嘲和甜意:“遇见娘子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会变得……这般不知餍足。”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定是娘子太美好,让我着了魔。”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腰,收紧,再收紧。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