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就是就是。”有人不小心在那散开的满是血污的衣摆上踩了一脚,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见地上人没反应,那人再上前,抬脚踢了一下,紧接着,那几个围观看热闹的太监都的纷纷大笑着,伸脚去踢地上的崔媛媛。
那些太监一生都在宫禁之中,是宫里最底层的奴仆,平日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妃嫔,公主皇子,甚至那些王公大臣,贵女贵子呼来喝去,肆意打骂出气。
对那些所谓的王公贵女羡慕又嫉妒,崔媛媛落魄,他们便想上前踩几脚,以发泄平日的积攒的怨气。
“你们在做什么!”
只见那身穿银甲,身披红色披风的少年将军一声怒喝。
那围观的看热闹的宫女太监全都跪在了地上。
“楼将军。”
楼星旭一声怒吼,“还不快滚!”
那些宫女太监都着低头,小跑着离开。
楼星旭单膝跪在地上,将崔媛媛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媛媛,我送你回家。”
崔媛媛原本已经麻木的内心,骤然一软,被乱发遮住的眼眸中,溢出透明的泪水。
她紧紧地抓住楼星旭的衣襟,头用力地埋进他的胸膛,终于闷闷地哭出声来。
少年放下了身上随性和放荡不羁,第一次用温柔的嗓音,不停地在她耳边温声地说:“别怕,还有我。”
再回崔府,那位于永安街的庄严巍峨的府邸,有着百年底蕴的书香之家,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没落破败。
崔时右的落败,让崔家的另外几房都惶惶不安,崔时右死了,他们担心太子会找崔家清算,一进门便听到崔家女眷的哭声。
那口漆黑的棺材停放在门前,也无人敢将让那口棺材抬进去。
黑沉沉的棺材上满是落叶灰尘。
崔媛媛不禁双眼发酸,她挣扎着要从楼星旭身上下来。
“小心。”
楼星旭话音未落,崔媛媛便重重地摔了下去。
她身上多处受伤,腿上也伤的不轻,站也不稳,重重地倒了下去。
与那日,她设计害死崔玉之后,假意摔跤不一样。
也或许是作恶多端的报应,她摔下去之时,头重重地磕在棺材之上,额角撞出了一个血洞。
“媛媛。”
楼星旭心疼得将她抱在怀中,赶紧将她抱回闺房,为她上药包扎伤口,“什么都不要想,先好好睡一觉。等到明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崔媛媛抓住楼星旭的衣角。
“我知道,我会让人料理崔相的后事,放心。”
“一切有我。”
崔媛媛抓着他的衣角的手又紧紧地握了一下,才放开。
楼星旭坐在床边,听到她渐渐地安静下来,以为她已经睡着,便替她掖了掖被角,才离开了崔媛媛的闺房。
听到那远去的脚步声,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回想自己这一路的选择,可谓是一步错,步步错,最后落得如今这一无所有的下场。
可事到如今,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帐顶,忽略屋外几位叔伯激烈的吵闹声,忽略女眷们对家中前途未明的啼哭声。
她不敢入睡,也无法入睡。
一闭眼,眼前皆是那日倒在她身边的那些浑身是血的兵士。鲜血不断地从他们的身下渗出,眼前的那片刺眼的血红挥之不去。
太子说的对,她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身处地狱之中,活着的每一天都生不如死。
她呆呆地望着帐顶,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渗出。
一阵风刮过。
黑暗中,一个人影来到了她的帐前。
“您来了。”
她发出一声轻笑,笑中带着几分释然。
*
从昨夜一直关到今日天黑都没放出来的平南王萧隼逐渐暴躁。
难道萧珩真的要将他像父皇那样,下毒后,永远将他圈禁在这东暖阁之中?
原本第一夜还能勉强安眠的平南王,到现在却越来越觉得如坐针毡,但凡周围的一丝风吹草动都好似是太子要对他施暗算,要害他。
“本王要见太子,要见萧珩。他不能关着本王!不能将本王圈禁!”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是今日负责送酒菜的太监,小太监将食盒放在桌上,将三盘小菜从食盒中拿出来。
分明就是一模一样的酒壶,一模一样的美酒。
萧隼却突然暴跳如雷,拿起酒壶,将其重重地摔到地上。
酒壶被摔得四分五裂,瓷片乱飞。
“定是萧珩要在酒菜中下毒害本王,拿走!全都拿走!”
只见那小太监低声说道:“殿下,酒菜无毒。”
又故意高声说道:“殿下最喜欢这蟹黄酥,便是不合殿下的口味,也请殿下好歹用一些。”
小太监用那暗示的眼神看向那黄橙橙的蟹黄酥。
低头将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后,便退了出去。
萧隼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心情得以平复镇定,用袖子拭去额上的冷汗。
没想到萧珩只关着他,什么也不做,便让他惧怕到了如此地步。
或许是萧珩那天带给他的恐惧太深刻,是萧珩太过可怕,还未等到萧珩出手便乱了阵脚。
他不能自乱阵脚,他要活着走出这间暖阁。
他颤抖着手,伸向了那炸得金黄酥脆的蟹黄酥,掰开一看,果然那里面藏着一张字条。
那是钟玄机将字条塞进了这蟹黄酥中,让那送饭的小太监偷偷传递消息。
让他再请耐心等待,很快他就能搬倒太子将他救出。
萧隼将蟹黄酥都塞进口中,那酥脆爽口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开,因紧张焦虑而紧握的拳头才彻底松开。
*
终于在那缕阳光透过东宫的窗子照在床榻上,那冷峻俊美的容颜也似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因失血过多,萧珩的唇仍然没有一丝血色。
但见他那浓而密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冯成心中大喜。
他抹了抹眼角的泪痕,欣喜地道:“殿下终于醒了!”
秦太医昨夜又是包扎,又是上药,忙活了一夜,熬到天亮了,才靠在桌上打了个盹。
听到太子醒来,骤然惊醒,差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眼中难掩喜色,“好在都是一些外伤,会慢慢治愈,只是殿下万不可再忧伤过度,伤及脏腑,从而伤了根本啊!微臣已经将调理的方子写下。殿下每日需服用两次,服用半月,身上的伤便可痊愈……只是臣……”
冯成见秦太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焦急地说道:“秦太医,你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可是太子殿下还有别的隐晦的伤处不成?真是急死人了。”
萧珩却看穿了他的心思,问道:“你要走?”
秦太医点了点头,“臣打算向殿下辞官。”
医者仁心,为医者应该尽力挽救每一个生命。
见死不救,甚至放任不管,不符合他心中的道义和师父传授他医术之时,他立下的誓言。
萧珩知道他是因为父皇的病才生出了离开的念头,他下令不让秦太医出手施救,却只是用汤药吊着,让父皇永远都醒不过来。
虽然秦太医还是答应了。但有违他心中的医道,他便要走。
“三年前,在豫州。若非先生救孤,我早就已经死了。”
秦太医想起了三年前,为了找师弟,他四处办义诊,到处打听师弟的下落。
途径豫州城时,他从那满城尸山血海中救下了浑身鲜血,身受重伤的太子。
豫州那场战役实在太过惨烈,满城被屠。
太子也几乎战至力竭。
他受了非常严重的内伤,那般血淋淋的模样,离鬼门关只临门一脚,秦太医至今难忘。
就连他都没把握能将太子从鬼门关救回来。
没日没夜地守着太子,喂药,泡药浴,尝试了数十种医治的办法,才终于让他有了生机,卧床了一个月,才有所好转,可却依然无法治愈他的内伤。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秦太医感叹道。
“就连先生也要离开孤吗?”萧珩的眼神冷了下来,应是想到了公主的离开,眼中难掩忧伤沉痛。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臣也该离开了,这三年来,臣一直联系不上我那师弟,师父临走前,让我照顾师弟,这些年我并未尽到做师兄的职责,师弟当年离开了终南山便音讯全无,臣怕他出事,将来到了地下,无法对师父交代。”
他正要跪地对萧珩磕头行礼,却被萧珩抢先一步搀扶起身。
“终究是孤欠先生太多。若将来先生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孤定会满足先生的愿望。”
秦太医不禁红了眼圈。
“臣希望殿下能放下心中执念,毕竟外伤可愈,但心病难医。万望殿下保重自身,臣告辞了!”
说完,秦太医便出了太子寝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