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说着,姜舞影便要把手中玉瓶递还给姜宁。姜宁看面前这丫头从始至终都未曾变过的倔模样,也是忍不住气笑了。
“舞影,我看你从前也不是这样赖着不走呀,老祖宗想留你在家多修炼几年,你还留书一封,自个人儿就往外跑了,怎么如今特意让你出去你却不愿了?”
姜宁故意这么说,想逼得孙女打开心房,莫要为前尘所累。
但姜舞影却显然没这么好糊弄,她面上虽有些尴尬,但嘴里还是固执说道。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小时候不懂事,您这也要拿出来说。”
“怎么,就许你做得不许我说得?”姜宁白了那丫头一眼,看着两人仍旧没有半点出门的意愿,实在忍不住皱了眉头。
她清咳一声,又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继续朝两人问道:“说说吧,修行突破对修士而言是何等天经地义的大事,你俩为什么无动于衷?”
这一句过后,姜尔遥和姜舞影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修行突破,看似是每个修士都必须做的事情,但落到每个不同的人身上,却关乎各自的道途。
尽管姜宁花费了很多心思教导培养几个孩子,但在她们各自的道途上,她却给不了她们太大的帮助。
每个人的道都需要她们自己去领悟,姜宁所能做的,也就是她们即将走到死胡同时,温和地告诉她们,那些看似是死胡同的道路,只要你不断地往前走,不管不顾地往前闯,也终究能走出一条路来。
姜尔遥沉默许久,在祖母温和而平静的注视下,她终于微微偏头,略带懊恼和迷茫地回道。
“祖母,尔遥辜负了你的期望,我修行至今也有两百多年,可修到今日,却不知自己到底在修什么。”
“我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守护好家族,让血脉至亲都能其乐融融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可当我真的去一味追逐强大时,未及察觉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所以,祖母,到了今天,我真不知道,踏上这条修行路,我到底要追求什么?”
姜尔遥的声音中既有苦闷的质问,又藏着内心最深处的痛楚,听得姜宁这个做祖母的酸涩不已。
孩子都是好孩子,她们也曾经自以为是地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可世事变迁却没有留给她们回头的余地,于是只能困在过去的回忆中,反复追问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的内心。
姜尔遥是如此,姜舞影是如此,而姜宁的从前,又何尝不是如此。
姜宁叹息一声,突然给她们说起一个这两孩子从未见过的人物。
“尔遥,舞影,你们可知道,在你们出生之前,我曾有一个大女儿,她也是姜家第一任家主。”
姜亦姝,那个已经太过遥远的名字被姜宁咀嚼在唇齿间,许久难以道出。
但姜尔遥和姜舞影都听出了祖母语气中的艰涩,她们不由静下心来,细细聆听这一段往事。
姜宁笑了笑,让自己能尽量平静地讲述。
“孩子们,在成为姜家老祖之前,我只是这天底下最平凡的一个母亲,我也曾像所有平凡的母亲一样,只希望能好好守着我的女儿,孙女,度过安稳的一生。”
“可这世事偏偏不能让人如愿,所有自以为的安稳,或自以为正确的选择,都会掺杂变数,后来,正如你们所看到的,我失去了我的女儿,因为我不够强大,也因为我的疏忽。”
“但这 之后,我知道,我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是完全不可能改变现状的,只有一直往前,一直追寻,才有找到答案的时候。”
说到这儿,姜宁转头看向姜尔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尔遥,祖母明白你心里的迷惘,正如从前的我一般,但咱们不能停下,前方越是迷雾重重,我们就越要穿云破雾,便带着这份迷惘,去找寻那个此刻或许正在前方等着我们的答案。”
只有一直往前,一直追寻,才有找到答案的时候……
姜宁这句话,对姜尔遥而言,宛如迷雾中点燃的温暖火光,终于给了她一个前进的方向。
这之后,姜尔遥珍之重之地将化婴丹收进储物戒里,她抬起头来,好似又找回了从前那个坚韧不拔的剑修模样。
“祖母,尔遥受教,您说得对,只有不断往前,才能找到答案,若是因心有迷雾而止步不前,却是枉费了这数百年的修行。”
不光是姜尔遥有所领悟,就是站在一旁本觉得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姜舞影,到了这时候,也再说不出推诿的话来。
她默默将递到老祖宗手里的玉瓶又重新拿了回去,看得姜宁眉毛一挑,不由问她:“咦,你这是想通了?咱们家的大小姐,终于肯出去了?”
“哼,老祖宗你就取笑我吧,待我结成了元婴,还不是想去哪就去哪。”
姜舞影虽然还是嘴硬,但看她的神态,却显然已经轻松许多。
姜宁笑看着这两个孩子,只要能打开心结,她姜家的女儿,就不愁结不成元婴。
或许再过不久,她姜家便会又多出两位元婴修士。
第114章
姜尔遥和姜舞影经过老祖宗姜宁一番开解后, 便各自出门游历。
在没有发生那场邪修之祸以前,姜舞影就是个喜好玩闹的性子,她游历四方,交友众多, 如今再度出门, 自然是不愁去处。
但姜尔遥却跟姜舞影不一样,姜尔遥终日习剑, 对自己极度严苛, 莫说是什么玩乐了, 除姜家之外她几乎没有任何朋友,唯一觉得有些亲切的地方只有一个昆仑。
若非跟奚辞剑尊结下师徒缘分,恐怕姜尔遥走到哪,都只当又是一处剑法试炼之地。
也是因此, 姜尔遥如今再度出门游历, 首先去的地方便是昆仑。
说来惭愧,因自身心性有瑕,她已有近百年未曾拜访师尊。
百年未见, 也不知师尊会不会怪罪她这个不肖徒弟, 自己这百年在剑道之上的懈怠, 实在有愧于师父对她的殷切教导。
姜尔遥便怀着这般复杂的心情, 于数月之后赶到了此方世界的最西边,昆仑仙山。
奚辞剑尊的道场是一座终年被冰雪覆盖的山峰。
百年前姜尔遥在这里修行时, 曾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 如今相隔百年,再看这座雪山,却仍觉得分外亲切,似乎一切都不曾变过。
姜尔遥踏雪而行, 吹着凛冽的寒风一直走了许久,终于在山阴一面的冰窟中见到了奚辞剑尊。
奚辞剑尊在一块被削得十分平整光滑的冰面上打坐,湿冷的空气让她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冰霜,但她却浑然未觉,犹如一座精美的冰雕,与此间环境融为一体。
姜尔遥并不敢抬头,也不敢打扰师尊,见师尊正在修行,她便自觉寻了一块平地,也在这附近修行起来。
深入骨髓的寒意在反反复复地打磨人的意志,姜尔遥在师父特意布置的极寒冰阵中坚持了三日,直到再也挺不住的时候,一道比冰雪更加冷然的声音终于传入她的识海。
“尔遥,此去一百年,可有所收获?”
师父的声音在姜尔遥听来简直如蒙大赦,她拼命忍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如实回道:“劣徒惭愧,这一百年道心有瑕,在剑道之上并无半分进益。”
姜尔遥又羞愧又忐忑,曾经的她是天骄榜第一,是奚辞剑尊数百年来门下所收的唯一徒弟,修真界几乎所有的年轻修士都视她为偶像,有人拼命想要追赶她,也有人努力想要与她并肩,更甚至,还有人妄图超过她成为新的修界传奇。
但无论如何,曾经的她有多么耀眼,便映衬得如今的她有多么不堪。
一个曾夺得天骄榜第一的剑道天骄,竟然会浪费足足一百年的时间,在剑道之上毫无进益,若让那些无论是想要超过她还是追上她的人知道,恐怕都会大失所望。
今天的姜尔遥,自觉自己已当不起那个天骄榜第一的名号,更是有愧于自己身上的诸多光环。
就连她的师尊奚辞,她也觉得自己已不配做她的徒弟。
姜尔遥便在这种极度煎熬的情绪中,默默等待来自师尊的审判。
但出乎她意料的,奚辞剑尊的声音中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望,她只是无比平静地对她说道。
“道心有瑕,也是修行之上的必经之路,算不得是‘无所进益’。”
姜尔遥从未想过,师尊竟会这样看待她这一百年无所事事的经历。
师父这是在安慰她么?
姜尔遥不由苦笑着想到,可师父能这样安慰她,她却说服不了自己。
她分明浪费了一百年光阴,实在不配做一个剑修,更不配做师父的徒弟,可师父却仍旧这般宽容地接纳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