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她懒得多想,在门口抖了抖满身的寒气,关门进屋。……
夕阳收起最后一抹余晖,屋内的光线缓缓地暗沉下去,影子被拉长,交融,最后连轮廓也在阴影里变得模糊。
这处位于半山的屋子太过安静,连一点细微的草木声响,都被无限放大,连林间簌簌的落叶声,仿佛都听得一清二楚。
在这呵气成冰的季节,徐漱玉的手心却一直出汗。
萧淮的话非但没让她死心,反倒让她彻底下定了决心。既然他油盐不进,软硬兼施都不为所动,那她也不再执着于非要他的心了。不如先要个名分,感情的事,日后慢慢培养就是了。若在此事上,只能有一人能顺心如意的话,那一定是她。
她怕谢枕月给的红色小药丸不保险,特意找阿七寻来闻名遐迩的绮罗香。
此香无色无味,点燃后时效长达整整一日,见效快,起效长,实在是……再合用不过。
阿七从十二岁开始,便负责保护小姐,说是看着徐漱玉长大的也不为过。小姐的吩咐他不敢不听,可是……他死死皱着眉头,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小姐,此物是要用在何处……”
“我知道用处,不会乱用的。”她对阿七安抚地笑了笑,她是涉世未深,但该懂的都懂。徐漱玉知道阿七是不会出卖她的,哪怕是在她父亲面前,他也极有分寸,不该说的话绝不多说。
“别担心,这么多年,你可有见过我胡作非为?好了,你回去吧,有事我会找你的。”徐漱玉好说歹说,才把人劝走。她捂着宝贝,一直等了半月之久,才终于在今日下午寻了个时机,偷偷溜上萧淮的住处。
现在不知什么时辰了,外头人声渐消,迷香早就燃尽。她趴在窗前的榻上,把香灰散在了窗外,一切收拾妥当,萧淮却还是没有回来。
焦灼的等待,和坚定的决心,被反复煎熬。她忍不住在黑暗中来回踱步,一次又一次拉开门缝往外窥探。就在她又一次跑去门口张望时,山间栈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来了!
徐漱玉额头瞬间冒汗,手忙脚乱地缩回身子,一个箭步冲向室内早就留意好的藏身之处。
有人掌了灯。
听声音跟脚步是几名侍女叽叽喳喳的声音。
“等开年除服后,温小姐应该就要进门了吧?”
“谁说不是,要不是遇上孝期……”
“听说她善妒,之前的亲事就是为此黄的,也不知会不会为难我们?”
徐漱玉就藏身在那层层叠叠的厚重垂帘里,墨绿的颜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听着那可笑的言论,她不由冷笑。温蘅……呵……看样子是萧淮待他们太宽容了,才让她们这样随口非议主子。
这些多嘴多舌的丫头,这个时候讨论这些是否为时过早?
萧淮忙了许久,终于在今日把好不容易炼制的鲛珠给霍子渊顺利服用。出来便听下人回报说:徐漱玉从今日下午开始就一直没回来。
他没在意,只当她已自行回去。突然想到如今那院子岂不是又只剩下谢枕月一人。
萧淮想了想,这些时日他忙于霍子渊的腿疾,好像一次也没碰上她,倒是那水岸边的荷叶,不知何时又搭起了棚子?他随口问了出来。
“就在前几日搭的。”九川对这些花花草草的死活,没有任何感觉。“谢小姐让帮忙,我就搭了把手找了些树枝,对了,”他突然看向一旁,“捆扎木料,搭建这些都是孟东帮忙的……”
孟东缓缓抬眼去看这个口无遮拦的二货,刚才五爷在谢枕月那吃了闭门羹,他气得折回霍公子那呆到现在,直到人家哈欠连天才回来。这二货非要在此时攀扯自己?
九川话音刚落,萧淮的脚步正好在门口停下,目光瞬间就扫了过来。
“五爷……”孟东头皮一麻,正想解释,话还没出口,神色忽地一凛。他抬眼瞥见九川的身影已经飞速地闪身上前。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即从萧淮身后绕出,抢先挡在他身前,抬手轻轻地推开虚掩的房门。
房里之人呼吸急促,一股不属于此的甜香扑面而来。
常人或许无知无觉,萧淮自幼跟这些药物打交道,鼻子异常灵敏,顷刻间就了然是怎么一回事。他深深吸了口气,无奈地抬手示意两人退下。
九川的眼里满是不解,杵在原地没动。孟东也迟疑地看向萧淮。
“你们不用跟进来。”萧淮轻咳一声,“不会有事的。”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一下又一下,仿佛踏在她的心尖上,径直往她藏身之处走来,接着脚步声渐止,一道黑色的轮廓停在了垂帘之前。
徐漱玉浑身紧绷,瞬间忘了呼吸。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狂跳的心,与另一道低缓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时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帘外那人的。
他与她,只隔了这一层垂落的帘子。
她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可脸颊与脖颈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前一刻,身前的黑影终于转身离去。
布帛摩挲的悉索声,衣料落地的轻响,随后是独属于那人清浅的呼吸……紧接着,是瓷盖与杯沿相触的清脆叮当,以及茶水注入茶盏时的淅沥水声。
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在徐漱玉的双眼前勾勒出清晰的画面。她仿佛亲眼所见他的那些一举一动。萧淮正独自在寂静的室内,不疾不徐地做着这些事。
那团高大的黑影似乎又朝帘子靠近了些,一道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特有苦味的气息,穿透了厚重的帘子,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绷紧的额头。
徐漱玉立马绷紧了脊背。
房间里她早早点了绮罗香,桌上的茶水里,她怕不保险,又放了谢枕月给的红色小药丸。刚才只听到水声,就不知他有没有饮下那茶水?
萧淮往帘子方向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地在窗前的榻上坐定,随手提起矮几上放置的茶水注入杯子里,忽地一顿,低头凝视了片刻,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这老掉牙的手段,一连使了三次,这次倒是多了新花样,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香,可惜对他仍是无用。
照理说他应该对她这欲擒故纵的手段感到厌烦才是。他今晚特意绕路去寻她,偏她娇气,直说太冷了。他想着也是,既已经躺下,便就此作罢,只是心里有些不痛快,不管怎么粉饰,他总是被她拒之门外了。
谁知,一转眼就赶在他前头,还躲进了他房里?又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萧淮把茶水放回矮几上,起身站到垂帘前。
“自己出来,”他语气微冷,“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看来以往是我对你太过宽容。”
帘子里的徐漱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知道她在这里,他知道了!
可是他声音四平八稳,气息纹丝不乱……这是药效还没发挥作用。
“你自己出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盯着那晃动的帘子说道。
就这点拙劣的手段,连个好点的地方都寻不到,也就是碰上了自己。
徐漱玉咬着唇,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她绝不出去!
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混进来,只要再拖一会,拖到药效发作,拖到木已成舟……她有父亲撑腰,萧淮无论如何是赖不掉的。
现在,能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希望。
帘子在昏黄的灯影下微微荡漾,隐隐勾勒出一道纤细窈窕的轮廓。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萧淮盯了片刻,本该要好好教训她,让她一再无视礼法。可是只要一想到她是为何而来,意欲何为,他胸腔里就仿佛有团火在烧,烧得他理智全无。
此时,那条墨绿的身影突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雷鸣,两人同时愣了。
徐漱玉蓦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呆滞了,抬手紧紧捂着脸颊,差点羞愤欲死。她在此等候多时,没吃晚饭,谁知这不争气的肚子……
萧淮低头笑出了声,再也维持不了强撑的冷硬:“你何时来的,先出来。”
他语中带笑:“并非我不愿……你应当知晓此时是什么日子。身为人子,岂能在父孝期间,行此悖逆礼法之事?”
帘内,徐漱玉骤然抬眼,心脏狂跳。
帘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在客栈那日,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可以不管礼法,不怕非议,只想要你。”
他脑子不合时宜地冒出那些难言的梦。他话语一顿,靠近一步,几乎贴上帘子,喉结轻轻滚动,嗓音忽然哑了下去:“我也很想与你亲近。”
徐漱玉脑中一片空白,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随即是无边无际的狂喜。
她没有听错,这回她听得真真切切,萧淮说他喜欢她!
八年了……她等了八年,前几日他那样决绝,她几乎要绝望了,原来他心中是有她的!
眼泪随即滚落下来,她的无心之举,终于逼出了他的心里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