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萧凌云笑意未散,“竟是这样,从前倒没听你提起。”马儿不紧不慢的同马车并排,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她惊心动魄的侧脸。他这等身份,美貌的女子并不罕见,可是谢枕月只有一个。
“不要紧,我这回去让人移植,最多半日就能散了味道。”像是对付无理取闹的幼童,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宠溺,“你喜欢什么花树,尽可以说来,只要我能寻得到。”
“不用麻烦了。”她要个屁的花树,她得想办法跟徐漱玉一同回寒鸦林!
可是萧嵘病了,她要是坚持不回去,怎么说都不占理。除非把所有的事情在徐家人面前全抖落出来,直接鱼死网破,光是想想倒是热血沸腾,实际上她不敢。
一丝凉意突然落在她的脸颊上,谢枕月心头一喜,激动地直接探出身子仰头望向天空。紧接着,又是一滴!
下,快下,赶紧下,越大越好,越久越好!
马车是徐漱玉的,她刚才已经问过,她要直接去寒鸦林,萧凌云总不至于让她淋雨回去,报信的人才派去王府,能拖一会是一会!
萧凌云伸手接了一滴雨水在掌心。“枕月喜欢下雨吗?”
“还行。”才说完,老天可能也听到了她的呼唤,竟是十分给面子,积压了许久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般,雨水瞬间从云层中倾泻而出,毫不留情的砸向地面。
才过申时,天地便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
雨势越来越大,距离城门口不远,前些时日还没来得及修葺的凹陷处,转眼便成了一片汪洋。这样的鬼天气,刚才徐大人及大公子那一波进城之后,想必不会再有人进出了。
守城的士兵松懈下来,三五成群地挤在角落里打盹。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行数人转眼便冲到了眼前。来人只戴着简便的斗笠,雨水顺着笠檐不住的往下淌,马匹及黑衣一片湿亮。
马儿甩着鬃毛,溅起的水花甩了众人一身,士兵们一个激灵,慌忙起身,正想开口呵斥来人。
“谢枕月什么时候出的城?”嘈杂的雨声中,领头的白衣男子嗓音微哑,又急又厉。
一听到这熟悉的嗓音,士兵们浑身一颤,不约而同的低头正了正衣冠。
“大前天?”士兵们一改懒散模样,个个站得笔直。
答话的那人说完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侧头求助的望向身边同僚。
“是大前天!”又有一人答道。
竟是连夜赶路走的!整整耽搁了两日,萧淮心里越发没底,一夹马腹,如离弦的箭般急急冲出去。
身后跟随的一众人等也毫不迟疑,呼啦啦全涌了出去。
士兵们呆滞地怔在原地,互相看了看对方茫然的脸,猛然反应过来。
糟了!他们话还没说完呢!
一众士兵什么也顾不得了,拔腿就跑,疯狂追在身后,冲着那一行即将消失的背影嘶声力竭的大喊:“五爷留步!”
“就在下午,谢小姐跟徐大人还有大公子一行人……刚、刚进城。”
源顺客栈。
萧凌云邀请徐藏锋一行人去王府暂留,徐漱玉借口湿了衣衫,上楼后便再不愿意下去。
“我这女儿实在是被我惯坏了……”徐藏锋面上不太好看,提到这个女儿语气却宠溺异常。
徐漱玉的事迹在两家之间早就传遍了,原先明媒正娶非要闹得满城风雨,现在落到这个地步,又整日寻死觅活。
徐藏锋拗不过她,亲自前往说和,如今也只能对外宣称她身体不适,要去医庐调养。
五叔单身至今,跟温家的婚事因孝期延迟,徐漱玉这么急着前往医庐……近水楼台,他能理解,萧凌云了然一笑。
“怎么会,是我思虑不周,路途劳顿,别说姑娘家,连我也有些累了。”
这话说完,徐藏锋立即注意到今日异常沉默的谢枕月。
萧凌云也侧头看她。
“伯父,大哥,我去看看徐小姐。”时间不等人,王府的人随时会来,她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连客套的话也懒得多说,抬脚便向楼梯处走去。
一场大雨困住了许多行人,不光楼下吵吵闹闹,楼上也热闹非凡。
谢枕月心头茫然,说是来找徐漱玉,其实她连徐漱玉住哪个房间都不清楚,只是不想留在楼下面对萧凌云而已。
漫无目的,独自一人游荡在走廊上,正碰上一家四口亲亲热热的从房里出来。边上的孩童吵吵闹闹,似乎在欢呼这预料之外的大雨,让他们被困在此处有了意外的境遇……
谢枕月忍不住再三回头望着这个其乐融融的一家子,用力掐了一把手臂内侧。可惜眼前事物依旧,她真的回不去了。
正心烦意乱,突然看到几步之外,一道挺拔的身影推门出来,那跟人欠他钱似的模样,不是徐照雪还有谁。只见他在隔壁房间轻叩了几下,不知道交代了些什么。反正徐漱玉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原来他们住在这里。
怎么把他给忘了!谢枕月思绪万千,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她视线跟随他的身影,在他经过她身边时突然开口:“徐公子!”
徐照雪有些意外,他与谢枕月自那次之后,再没有交集,本以为会一直这般下去,没想到她会先开口。
不过他既已经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他目不斜视,只作没听见,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装模作样!谢枕月在心里暗骂不止,要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搭理你!
她屏住呼吸,轻轻掩上房门,镯子里的小机关发出轻微的细响。
手上一哆嗦,红色的药丸一下子倒了三颗出来。
这是之前在晒药房偷来的红色小药丸,她之后特意回去向药童打听过这药的功效。据说这药吃了会神志不清,全无记忆。
可是少了又怕没效果,她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把三颗红色的药丸全部投入壶中。
小药丸落水时发出轻微的细响,她突然想起自己刚来时面对的处境,捏着茶壶盖子的手指顿时僵住。
一种身不由己的恍惚感蓦地袭来,命运仿佛跟她开了个荒唐的玩笑,饶了一大圈,竟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你在做什么?”徐漱玉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
手上的壶盖,发出一声脆响砸向壶身。谢枕月蓦地一颤,房门不知何时竟被推开了一道可供人进出的缝隙,徐漱玉就站在那缝隙里,冷冷的朝她看来。
谢枕月立马冷静下来,伸手把歪斜的壶盖放回原位,慢条斯理地在那千篇一律的圆桌前坐下:“不过上来暂作休息而已,徐小姐有何贵干?”
“刚才的事我都看到了。”徐漱玉盯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谢枕月毫不心虚:“这是五叔给我调养身子 的药,有什么问题吗?”
“是吗?可是这是我弟弟的房间?”她推开房门入内,目光落在随手堆放在圆桌上的湿衣上,讥讽道,“别说你连这些也没看见?”
“一时没留意,”她起身就走,顺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带上,“看来是我走错房间了,这药珍贵无比,我晚些让店家给你弟弟送新的茶水过来。”谁能想到徐漱玉竟在这个时候跑出来坏她好事!谢枕月咬牙切齿。
完了,最后的机会也落空了!她提着茶壶就准备溜之大吉。
“慢着!”徐漱玉跟在她身后追到门外,这鬼话,骗三岁小孩也不信,“你若不从实招来,我这就把人都喊来,让大家都来品品,你这调养身子的药……”
谢枕月冷哼一声,推开徐漱玉就往外走,等她把这茶壶的水一泼,爱谁谁!
“你不想回王府,我可以帮忙。”徐漱玉突然出声。
谢枕月脚步一滞,很是意外地回头,她仍是一片天真烂漫,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模样。两人视线隔空对上,谢枕月头才知道,原来徐漱玉一直清楚她的意图。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谢枕月硬是从这嘈杂的人声里分辨出了萧淮的声音,甚至还有自己的名字。
她提着茶壶就往楼梯口处跑去。徐漱玉显然也听见,脸色由阴转晴,也不高冷了,急急追上来询问:“是谁来了吗?”
萧淮最是厌恶雨水,如非必要,出门绝不会挑在雨天,此时正是大雨倾盆之际。什么样的事,能让一向随心的他冒雨前来?
难道是来接徐漱玉?要是如此上心,他又何必同温家定亲?萧凌云心里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关切道:“天气渐寒,五叔您快去换掉湿衣,免得着凉。”
萧淮已经确认谢枕月就在楼上,语气渐缓:“你父亲的病要紧吗?”他刚才已经听人说起,原来大哥感染了风寒才让凌云前去替太子送行。
话音刚落,他刚一抬头,就看见楼梯拐角处,谢枕月不伦不类的提着一壶茶水。双眼灿若星辰的眸子亮晶晶的,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