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久,长留山迎来了贵客。新宗主见裴溯到访,低眉敛目拱手行礼,余光悄悄看向站在裴溯身侧的沈惜茵。
近日玄门内盛传御城君醉心红颜,至于那位红颜是谁,他此前也略有耳闻,不过真亲眼见到了,还是大为震惊。
裴溯直截了当地点明来意:“我今日前来所谓何事,你应当知晓。”
新宗主道:“都已准备妥当,请您随我前来。”
话毕,引着二人前去徐氏宗祠。沿途,不时有长留弟子投来目光低头私语。
“什么名士楷模,品行高洁,说到底德行也不过如此。”
“这沈氏一介凡妇,又是二嫁之身,如今怕是要做金陵那位的侧室了,真是攀上高枝今非昔比了。”
祠堂大门洞开,坐在堂前的各方族老和邻近玄门的家主,齐齐朝门前看来。
沈惜茵眉心轻蹙,这地平日清净,今日却无端来了那么多人。
新宗主说:“徐彦行人不在长留,夫人除籍之事无法私了,唯有请各位长辈都来做个见证,公开除籍。还望夫人见谅。”
话虽如此,可新宗主心中却想,徐彦行虽阴毒,但那沈氏怎么说都是与他上了籍的夫妻,裴溯纵是身居高位,又有万般无奈,也不占个理字,说到底也是有愧于长留徐氏的。
而今长留徐氏,秉着宽仁之心,放人出籍,成全两人,怎么也得多找些人来见证着。一来有利徐氏声名,二来有那么多人亲眼看见裴溯承下了徐氏的情,来日长留徐氏自会是御城山必须善待的座上宾。
裴溯扶起沈惜茵低下的头,在她耳边说:“别怕。”
沈惜茵轻应了声:“嗯。”跨过祠堂的门槛,走了进去。
新宗主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上锁的锦盒中,取出婚籍册子。翻开籍册,细细扫了一遍,脸色忽一变,抖着手又细查了一遍,额间冒出汗来。
坐在堂前的族老见他神色有异,问道:“这是怎么了?”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又迫于裴溯威慑,新宗主也不好隐瞒,只好如实道:“长留徐氏的籍册里,没有沈氏的名字。”
沈惜茵恍然了悟,原来徐彦行连入了婚籍都是骗她的。从头到尾,她都不是谁的妻子。
裴溯悄然伸手,大掌紧裹住她藏在袖间的手:“还好吗?”
沈惜茵抿唇笑了笑,她也以为自己会伤心难过,可此刻她却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是好事。”
堂内在座的徐氏族老们或是脸色铁青,或是愧然低头。他们真是低估了徐彦行的无耻程度,从今往后他长留徐氏的臭名怕是要在玄门之间流传很久了。
裴溯牵过沈惜茵的手,迈出祠堂,离开前对新宗主道:“徐氏欠她的债,没有不还的道理。”
他扫了眼堂前众人:“还有,诸位往后见到我夫人,千万莫忘了行礼。”
沈惜茵怔怔望向裴溯,由于脸皮薄,很快又别过头去,扯着他急匆匆往山门外逃去。
离开长留徐氏的仙府,沈惜茵带着裴溯去见了自己的父母。
裴溯俯身清走坟前的乱草。
沈惜茵同他说了声:“谢谢您。”
裴溯道:“不必再用‘您’了吧?”
沈惜茵面上浮起微红:“啊……嗯。”
远在金陵的御城山上,裴峻刚得知了他叔父将要带他未来叔母回来的消息,想到他夺人之妻的叔父和传闻中如妖精一般的叔母,裴峻一阵骂骂咧咧。
还没出完气,右眼皮开始跳个不停,也不知又有什么不吉之事要发生在他头上?
在一旁练功的裴陵调侃道:“别是又被什么人盯上了吧?”
毕竟裴峻是个到处惹是生非的主,有人记恨实属平常。
千里之外,经过瞒骗婚籍一事,裴溯格外小心,又细查了徐彦行一番,无意中得知,徐彦行前阵子格外留意他的侄儿裴峻,多番找人探问过裴峻的事。
裴溯很快便猜到,徐彦行干出此事的缘由。恐怕最开始他是想设计他那年轻的侄儿裴峻入迷魂阵。
沈惜茵见裴溯沉着脸,关心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裴溯扯着嘴角道:“无甚。”
第79章
三日后,裴溯带着沈惜茵回了金陵。
再次站在御城山门前,沈惜茵感慨万千,原以为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不想事事难料,这回再来却是要在这地方长住了。她望了眼山顶巍峨的金殿,又低头看向自己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长茧的双手,还是觉得自己与此地有些格格不入。
山头晨钟荡开幽沉响声,门中众弟子闻声有序站在山门前,恭迎家主归来。
沈惜茵默默往后边不显眼的地方站去,没站多久,又被裴溯捉回了他身边。
“你我既成夫妻,离得太远总归不妥。”裴溯义正严辞道。
沈惜茵瞥了眼自己被裴溯紧扣在手心的五指,心中默道:难道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般亲热之举就很妥吗?
站在众弟子中央的裴峻看见那两人在衣袖下悄然交握的双手,倍觉刺眼,深有同感。想到自己先前信誓旦旦地在旁人面前吹捧自己叔父道心多么坚定,定力多么深厚,多么地不为女色所惑,脸分外疼。但又想到他叔父本人的脸此刻应该要比他更疼,心里又好受了点。
裴溯视线淡淡扫过侄儿铁青的脸庞,摇头轻笑了声。
不多时,裴道谦走上前来,向裴溯以及他身旁的沈惜茵行过一礼后道:“家主,一切皆已备妥。”
裴溯向他颔首道:“有劳。”
言毕,在众门生的相随下,引着沈惜茵急步往金殿深处的家祠走去。
沈惜茵由他牵着,面皮微红,小声问他:“这是要做什么去?”
裴溯目光深深朝她望去:“入婚籍。”名分很重要。回御城山的首要之事,自然是要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给定了。
直到在众人见证下与裴溯正式有了婚籍,沈惜茵犹觉恍惚,头一回与他相见时,总也没想过,眼前人有一天会成为她的夫君。
入了婚籍,裴溯带沈惜茵去往后山安置。
沈惜茵朝后望了眼目送他们远去的家臣和门生们,轻扯了扯裴溯的衣袖,唇抿过又抿,道:“若是您有不便之处,我住偏峰便好,平日我会谨慎些……”
裴溯听见她口中那个未改的“您”字,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要谨慎些什么?你是我夫人,在这想做何都成,不必拘束。你我才新婚,你便要分居他地而住,未免太过冷待于我了。”
沈惜茵连忙摆手:“不、不是……”
只是从前在长留徐氏没有人觉得她住在偏峰不好,好似默认了她这般身份的人,若是顾及宗门脸面,便该少出来见人。
裴溯声音放严肃了些道:“既不是,往后莫再提此事。”话毕,他又放低了声请求她道:“惜茵……夫人,对我稍热切些吧。”
沈惜茵倏然红了脸,几不可闻地应了声:“嗯。”
两人一同回了裴溯所住的寝居。
沈惜茵甫一走近便瞧见了裴溯移栽在院中的花木,那些花木开得比在迷魂阵中更艳了,想来是被这座寝居的主人细心照料着的。
这座寝居很空阔,除开主人歇息的屋子和净房,还剩不少空房。
裴溯问身旁的妻子:“你瞧着哪间合适留给日后孩子暂居?”
沈惜茵微愣,看了眼尚还不怎么显眼的小腹,总觉说这些还太早了些,思索片刻后道:“北面那间吧,光照充足。”将来孩子若是随父亲学文习字,也便利些。
裴溯笑应道:“好。”
沈惜茵转过身去,又见正堂中央的桌子上,摆满了软缎织锦、珠钗首饰、妆花胭脂之类的物什,又是一愣。
这些东西来御城山的路上,裴溯已经添了好些给她了,这会儿又多了好些,她实在用不过来了。
裴溯道:“这些软缎更贴身亲肤些,你似乎不喜太繁复的簪钗,我换了些样式简单的,你看还成吗?你不常用胭脂,但这东西还是少不得……”
“您不用为我做那么多,我……”穿惯了喜旧发硬的衣裙,会不习惯。
沈惜茵轻下声的话音被裴溯接过。
“要的。”
沈惜茵抿紧唇:“我还不起。”
裴溯道:“我非是你的债主,而是你的夫婿,惜茵。”
沈惜茵知道,可情债最难偿。
裴溯见她不语,换了话头:“婚宴筹备尚需些时日,要劳夫人久等些时候了。”
沈惜茵觉着,他这话是在提醒她,他打算很铺张地大办。
放好行李,裴溯又领着沈惜茵,去了御城山各处熟悉地方。每到一处便有经过的弟子朝沈惜茵恭敬行礼,她快被那一声声“夫人”砸得晕乎了。
御城山着实有些大,大致走完各处,已近黄昏。回去寝居的路上,撞见一剑眉星目的少年迎面走来,那少年身上颇有几分同裴溯一般无二的傲慢,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听上去不怎么和善地寒暄道:“叔父……叔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