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不日后,两人回到御城山。裴道谦问过裴陵,知家主只是去了不君山,又见他将那双补过的长靴换了,心下一喜,大松了口气。一切终于回归原貌。
起初裴道谦还会多过问几句,过了几日,见裴溯彻底将心思投入门中事宜和修行之中,便也不再多话了。
就连裴溯自己也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这世上没有时间磨不平的事,再过段日子,她的身影就会从他心里彻底远离,像个漫长人生中的过客。
她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时值残夏,门中开始准备夏末祭礼,裴溯与几位家臣商议完祭礼事宜后,随门中弟子一道前去查看后山祭台。
路过半山腰,在坡道上偶见一颗柿子树。
那颗柿子树隐在树丛间,午后阳光正盛时,才叫人瞧清楚,树上果子犹绿,不见成熟迹象。
“这里何时多了颗野柿树?”裴溯问身旁门人。
身旁门人时常往来后山祭台,回道:“您说这树吗?原先就一直在那。您住在高处,不常来这,这树又长得隐蔽,许是未曾留意。”
裴溯自问了句:“是吗?”
身旁门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应:“是。”
又听裴溯道:“软柿比硬柿要甜。”
身旁门人不知他为何忽提了这一句:“啊?”
裴溯道:“从前有人告诉我的。”
这话过后,裴溯未再多话,继续往祭台走去。这似乎只是家主与门人间再寻常不过的对话。
次日,裴峻晨起修炼,路过半山腰见几个弟子堵在道前,像是在议论些什么,他凑上前去才知,不知是谁把半山腰那颗柿树上未熟的绿果全都催熟了。
这会儿半山腰那颗柿树,挂了满枝桠熟红,逆天的惹眼。
裴峻冷笑了声:“到底是谁闲得没事干?身上灵力多得用不完捐给我成吗?”
嘲笑完,他赶去大殿赴早会。
待进了殿中,只见裴道谦坐在上首,未见裴溯身影。他连忙问道:“叔父呢?”
裴道谦揉了揉太阳穴道:“走了,下山去了。”
裴峻道:“下山去做何?”
身旁还有其他弟子在,裴道谦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暗示道:“你说呢?”
裴峻大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问道:“他走前可有说什么?”
“有。”裴道谦道,“三个字。”
裴峻追问:“哪三个字。”
裴道谦望向窗外苍茫山色,回道:“对不起。”
第71章
暮色氤氲,夕阳余晖倾洒在村道上。残夏之际,莲塘满片碧绿的莲叶边缘微微泛黄,莲香淡淡,采莲的农人收获了满满一船的带茎的莲蓬。
沈惜茵背着一竹筐灵草从山上回来,走在余晖斑驳的村道上,路上有熟识的婶子同她挥手打招呼,她朝那婶子腼腆笑了笑,绕过莲塘,来到几栋高大结实的村屋前,拐过那几栋村屋,进了一所矮旧的小院。
这是她如今住的地方。
院子虽旧了些,但比从前她在双喜村时住的院子要宽敞不少。院前栽了她喜欢的花木,大半个月过去,来时栽下的花木已抽出了新芽绿枝。
离开浔阳后,她想过要回长留山去,那里是生她养她的地方,还有她从前牵挂的人在,不回那里,她不知该去何方。
可最终她还是没有回去。
她想过无数次,自己为何会跌进迷魂阵,无论心里怎样想替她的丈夫撇清关系,都做不到。
细细回想起来,徐彦行素来要面子,平日连带她出席家宴都不甚情愿,又怎会那么主动地要她一同去赴金陵那场世家齐临的清谈会?
又有哪位医修高人会住在那样的荒山上,约人在半夜看诊的?
那大约从头到尾都是他骗她的,或许连那让她时不时小腹紧缩,又整日湿淋淋的怪病也是他的手笔。
初初想通这些时,她痛苦万分,再后来也就清醒了。
徐彦行本就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又怎会对她这般普通又低微的村女动心,在没成亲前,她走近一些,他常是十分嫌恶轻蔑的。
或许当年她救了他,令他有了一点动容,又或许因为别的什么不得已的原因,他娶了她。
不过而今,他们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从前的关系了。
离开浔阳前,她请替人写字的先生,写好了脱籍书,提前按好了指印,寄去了长留山。
收信人非是徐彦行,而是他的父亲。
徐父从来不喜她,倘若见到这份脱籍书,必定乐见其成,不必她出面,也会想方设法,帮她如愿。
她自请离去,徐氏族老再也不必担忧外人说他们徐氏忘恩负义,定然也会为此助上一臂之力。
而徐彦行,他总是不会违抗父亲和族老的命令的。
她在长留山太久了,懂得他的无奈和难处。
对于徐彦行为何要那样对待她,她隐隐有些猜测,却也不很肯定。不过肯定的是,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他切实伤害了她。
她不能保证,再见他,他就不会再继续害她。
她不会玄法,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对付一个修为高超的修士,亦想不出什么艰深的复仇诡计,离开远走,保全自己,从此避开这些纷扰,是她当下能想到的最妥善的选择。
此后她与徐彦行永不必再相见了。
至于那个人……
她没有再想下去。
沈惜茵对自己的选择无悔,只是站在码头前,茫然不知该往哪去。眼前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路,是她的眼泪糊了眼。
不过路在脚下,总也能走下去。
她擦干了眼泪,上了最近的客船,一路随江而下,来到了这处山青水秀之地。
这处风光极好,民风淳朴,是个宜居之所。
沈惜茵决定在此处安顿下来。
她得找个能久居的住所。
她盘算了一番手头的余钱,只凭她身上那点银钱,租赁不了好些的房舍,加上还要吃用,手头便更紧凑了。托这地的牙郎找了几日,才总算在莲塘边上找到间废旧的小院,用实惠的价格租了下来。
这小院四面通透,近有人烟,来去镇上也方便,离莲塘近,闲来还可捉鱼摸虾。
附近的婶子待人热诚,她才住进那屋,就送了些藕和莲蓬来。
这里的人喜吃面食,吃面时常爱搭些爽口的小菜。沈惜茵就着这里人的口味,腌些酸脆的藕片去卖,能得些进账。
每回她都给住她家附近的婶子送去些,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从婶子那得知这附近镇上的玄门时常需要灵草,她便采了灵草托婶子去换银钱,如此又多了项进账,她一个人过日子足够用了,省着些还能余下些存作积蓄以备不时之需。
上山采药,时常会遇些迷路的小鬼。因此沈惜茵上山都会带上点燃的艾草辟邪,不过有回,她下山晚了,身上的艾草用完了,那些小鬼也没敢上前捉弄她。
她听见那些小鬼躲在树后骂道:“你、你身上怎么有那么重的道士臭!”
沈惜茵抿了抿自己的唇瓣。
那个人临走前咬了她很久,松开时她觉得整片嘴唇都被他弄得烫烫麻麻的。他用这种方式在她身上留下了辟邪护身的咒文。
她常托附近的婶子拿灵草去换钱,次数多了,婶子心中难免有疑。
“你拿着灵草自去换就好了,每回都托我去,还要多给我一份银钱,我瞧着你一个人过日子也不容易。”
沈惜茵低下头只是道:“我面薄,实不善与那些玄门仙长打交道,还是有赖婶子了。”
能多份油水,那婶子自也没拒绝:“也对,那些个修仙的世家门派个个都爱拿鼻孔看人,是不好相与,你从外地来的,又面嫩,确也不便。”
话说到这,那婶子难免多问了句:“我瞧你这孤身一人来到这,也不像没经事的样子,你男人呢?”
沈惜茵支吾了半晌不知该怎么回,也就没说话。
不论如何,她总算是安顿下来,有了新日子。
沈惜茵收回思绪,把采来的药材放在院里,径直去了灶房,从放在灶台边上的陶罐里,捻了块梅脯放嘴里。
这阵子她时常反胃,嘴巴也常觉没味,吃些酸的能缓上一缓。
虽是如此,胃口却比往昔更好了,总觉容易饿吃不够,饭量便也上去了。
夜里洗身时,沈惜茵瞧了瞧自己的腰身,似乎是比从前要微丰了些。
她擦干净身上的水渍,披了件轻薄的里衣,回了卧房休息。
进了卧房见蜡烛快用完了,便去柜子里取新的,翻找了一阵,瞧见柜子深处压着的旧纸。
那旧纸上用苍劲的字体,并排写着两个名字,“溯”和“惜茵”。
沈惜茵取新烛的手一顿,将那写着两人名字的旧纸,折起压进了柜子最深处。
夜色寂静,月光漫过矮屋窗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