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山头沉钟鸣响,厚重的音波缓慢荡开,声响所及之处,万籁皆寂。灵堂内,烛火幽暗,门窗紧闭。
大多数玄门在这时已离开山头,留下的只有像谢玉生这种闲得没边之人,还有裴陵这般执着于找到答案之人,以及一些与云虚散人关系密切之人。
一切皆已准备就绪,只等主持请灵之人前来,便可开始。
招魂请灵这种术法,在玄门几乎人人都会,只真正能将招来之魂所想表达的意思,精确无误传达之人却不多。这不仅要求施法者心性坚定,对其修为要求也极高。
谢玉生对二位小裴道:“倘若你们家主此刻在场,像主持请灵这种事,非他莫属。只他如今不在,也不知会是谁代替他前来?”
裴峻也很好奇。
不多时,从烛火未照及的阴影下,缓步走来一人,那人一身飘逸白色道袍,颇有道骨仙风之态。
裴峻看见那人,眼皮跳了跳:“怎么是他?”
谢玉生了然一笑:“原来是他。”
裴陵并不意外:“果然是他。”
来人是长阳王氏的家主王玄同,本名王远,王玄同是他后来为自己改的名。取自《道德经》中的“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寓意他已与大道融为一体,已达至高境界。
玄门中常传的南裴北王,裴指的是现今裴氏的家主裴溯,王指的便是这位了。
王玄同此人,论道法和声望皆不如裴溯,几年前长阳王氏在众多玄门世家中也并不算显达,不过这位王家主很是擅长为自己造势贴金。
比如这所谓的“南裴北王”,多半就是他自个儿传出去的。
原本人家对他王玄同并不熟识,可把他跟裴溯放一起后,人家对他的印象便深了许多,还会产生一种,此人既与裴氏家主相提并论,想必也颇厉害的想法。
而且此人很会替自己装点门面。近年来玄门中常流传着一些无比刻意,用来彰显个人德行的小故事,主人公无一例外都是这位王家主。
裴峻觉得这人的行为举止,多有效仿他叔父的意思,颇有种东施效颦之感。
反正他是怎么也欣赏不起来的,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人还有不少拥护者。
前夜那场骚乱中,正是这位王家主发现了邪祟的命门,与一众名士合力制服了邪祟。
经此一役,这人的名头自是比从前更盛了。
在来赴追悼会的众多名士中,他也算是排得上号的一位,由他来行招魂请灵之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云虚散人座下大弟子罗宣上前向王玄同行了一礼,道了声:“有劳了。”
王玄同客气道:“不必多礼,能为尊者效劳,我亦甚感荣幸。”
话毕,他不再多言,走到棺旁,抬手握剑。幽蓝的剑光自他周身散开,顷刻间围向棺木,一时间棺木震动。
谢玉生在一旁看着,嘀咕了句:“这人还颇有几分真本事嘛。”
只他这话刚夸出口,便见那位王家主吐出一口鲜血来。
谢玉生拿扇挡面:“啧啧啧。”
王玄同面色沉凝,退开几步。
霎那间自棺木缝隙中涌出一股黑气,那股黑气缓缓往上浮去,在半空中拼出了一幅图。
图上是一座塔,一座普普通通,看上去无甚特别的塔。
罗宣盯着那座塔,不解地问道:“这是何意?”
王玄同遗憾摇头道:“恕某术法不精,未能清晰探知尊者心意。先才请灵之时,我试着询问他,为何人所害,可有怨要诉?倘若换做寻常死者,某自能清晰辨知其意。只尊者化邪已久,魂识大多已散尽。某倾尽全力,也只寻得一点线索。”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黑气拼成的图上,道:“便是眼前这座塔。”
裴陵发问道:“您的意思是,云虚散人的死和这座塔有莫大关联?”
王玄同回道:“正是如此。”
裴峻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道:“这不就是座随处可见的塔吗?”
谢玉生摇着扇子道:“倒也不是。”
裴峻看向他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谢玉生道:“那也不是。不过你方才说这塔随处可见,却是不对的。”
裴峻问道:“哪里不对?”
谢玉生拿扇指了指塔顶上方的图纹,道:“这塔上刻着的镇水兽,是浔阳一带特有的纹式。浔阳历来被称之为江山湖城,光听这名称就知道那地方水多。浔阳江畔的建筑多刻有这样的镇水兽,是为镇水固江,永保风调雨顺之意。”
罗宣道:“可我从未听过恩师提起过有关浔阳什么塔的事。”
谢玉生道:“我也从未听过。”
他目光一沉:“或许是不愿提,又或者是不能提。”转而又揶揄地瞥了眼站在一旁默默擦血的王玄同:“也可能是这位……嗯……修为实在不怎么……嗯……哪里弄错了。”
裴峻第一次对谢玉生说的话深表赞同,直言道:“若是叔父在此,绝对不会出这种差错。”
王玄同听他二人一唱一和,勉力保持着面上平和沉稳之态道:“于此道之上,某确不如御城君,只某实不敢妄传尊者之意。某敢以我王氏全族人的前途起誓,某并未弄错。”
裴峻扯了扯嘴角。这都赌上全家人前途了,看来是真踩到他命门了,不过也正说明了,这座看似平平无奇的塔,确是棺材里那位想要传达给他们的线索无疑了。
招魂仪式结束已是深夜。
裴陵从灵堂出来,嘴里默默念叨着“浔阳”二字。
裴峻瞥他一眼:“你在嘀咕什么呢?”
裴陵抬头道:“我是说,又是浔阳。先前家主留在书斋那张纸上也写着浔阳二字。近日浔阳又异事频发,我总觉得浔阳那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总是心细如尘,能察觉到许多别人不常留意的东西。”裴峻道,“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裴陵道:“我想去浔阳看看。”
夜里,裴峻和裴陵用通信纸鹤向裴道谦说了此事,纸鹤那头道裴道谦听出二人去意已决,未再阻止,只叹了口气道:“年轻人想去外头历练是好事,只是出门在外,千万要记得,凡事莫逞强,万事要小心。”
老人家来来去去就是这几句话,裴峻和裴陵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连声应是。
次日一早,二人收拾完行李,准备下山,在半道遇见了同样打算下山的谢玉生。
只见他捏着扇子朝二人笑道:“去浔阳吗?一起啊。”
裴峻皱眉:“你也去?”
谢玉生应道:“是啊。”
裴峻嫌弃道:“你去那做什么?”
谢玉生甩了甩扇子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裴峻嘴角一僵,一时无言以对。
这世上的玄门混子难道都跟他一样闲吗?
谢玉生拿扇子敲了敲二位小裴的肩膀,道:“还等什么,快些上路吧。”
得知三人要下山,罗宣亲自前来相送。
几人走至山门口,碰见几名弟子正护送一口棺材下山而去。那棺材里躺着的正是在追悼会那夜被化做邪祟的云虚散人,一手穿透胸膛的庐陵曲氏长公子。
虽与此人不和,但眼见着前几日还活生生的人,一下子没了,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
裴陵低着头,面色沉郁:“如若我能再早些发现尸身有异便好了,说不定他就不会……”
裴峻连忙道:“这如何能怪你?真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不肯听劝。”
罗宣附和着安慰道:“正是此理,你莫往心里去。”
裴陵颔首应了声,但他的脸色直到出了山门,也不见好。
谢玉生见此,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脑门道:“你不会真以为只要早些发现尸身有异,就能改变什么了吧?”
裴陵愣道:“难道不是吗?”
谢玉生笑了声:“天真。”
他转了转扇子,戏谑道:“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是第一个发现恩师邪化的人了?”
这回轮到裴峻愣道:“难道不是吗?”
谢玉生朝罗宣早已远去的身影望了眼:“连你一个外人都能留意到的事,一惯行事周到细致,门中诸事尽在掌握之中的同门大师兄,如何能留意不到?”
“不君山虽不如金陵御城山豪富,但也颇有家底,否则恩师那些宝器藏品从何而来?总不能是抢人家的吧?总之,不至于连换片屋顶也要抠抠搜搜的。”
裴峻道:“你是说他是故意把屋顶补成那个丑样子的?”
谢玉生道:“不把屋顶补成那样,你们如何能猜得到,那第二名暴毙的弟子是怎么出事的?”
裴陵怔道:“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谢玉生道:“理由还不简单吗?他想有人能看出恩师的尸身出了问题,但不希望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笑道:“一个尊师重道的弟子,如何能说自己的恩师是个邪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