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我!我!我张秋菊!我张秋菊先来的!”“什么你先来的?我董桂兰!我在兵部侍郎府上做过三年!选我!”
颜正音站在后头,急得直跺脚。眼看那牙婆的笔又要落下去,她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子力气,拨开前头一堆人,硬生生挤上,扯开嗓门,用尽全身力气喊:
“颜正音!颜正音——!我颜正音要报名啊!!”
*
这日休沐,清晨的阳光透幔而入。谢攸侧躺着,注视眼前闭目沉睡的人,看了半晌忽地坐起,轻手轻脚爬到床尾,掀开锦被一角,钻进去。
裴泠是被舔醒的。
人还迷迷糊糊,只觉浑身都泡在温泉里。她舒服地哼一声,腿不自觉地支起,随后伸手进锦被,按住一只正埋头吃鱼的猫。
俄顷,这只偷了腥的猫终于从被子里爬上来,从她身前一路蹭过,钻出被窝。
谢攸一张脸闷得发红,额角沁着汗,嘴却翘得老高,得逞地笑:“吵着你了?”
裴泠这才睁开眼,眸光惺忪,慵懒地道:“你说呢?”
谢攸轻轻往前试探一下,哑着嗓问:“要吗?”
裴泠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你都这么诱惑我了,能不要么?”
话音才落,帐子便晃动起来,剧烈地几番拉扯,嘎吱作响,又渐渐缓下,流苏穗子从急摆到慢摇,直至彻底歇了,安静地垂在那里。
谢攸抱着她,软塌塌伏在她肩窝里。裴泠抬手摸他的头,指尖穿过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
“今日有牙婆上门,”她开口道,“我得回去一趟试菜,午食你就自己用。”
谢攸趴着没动,问:“是招厨房里的人?”
裴泠点了点头:“招个厨娘。你若不想出去吃,就等着我,我试完了菜,给你带些回来?”
“没事,不必麻烦。”谢攸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下巴搁在她胸口上,仰着脸看她,“我自己在灶间做点吃就成。”
裴泠想起那荷花酥,不由笑道:“你会做?”
“当然会,”他一本正经地答,“我娘厨艺可好了,我多少也学到了些。”
裴泠便问:“你经常做?”
谢攸眼神飘了飘:“做倒是不做,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做几个菜有何难?”
“口气不小。”裴泠笑着推他一把,“起来吧,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谢攸“嗯”一声,却不急着动,又赖在她身上磨蹭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翻身起来。
第174章
牙婆领着一行人,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王府街。众人远远望去,但见街巷宽阔,两旁宅邸皆是朱门高墙,气象森严。牙婆在一座宅邸前停步,回身朝众人招了招手。
颜正音仰起头来,望向高悬门楣之上的匾额,黑漆金字,端端正正的“裴府”二字。
她心口登时一阵澎湃。
这一路走来可真不容易。因着报名的人实在太多,光牙行内部筛选,便筛了整整四日,比刀功、比炒菜、比面点、比煲汤,甚至还比摆盘。四日下来,百十号人筛得只剩十人。
而她颜正音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杀出重围,此刻来到侯府门前,那心情如何能不澎湃?如何能不激动!
“都跟紧了啊,别瞎溜达。”牙婆叮嘱一句,方才抬脚迈上台阶。
众人鱼贯而入。
侯府大门宽阔,朱漆铜钉,门簪四环,门槛极高。待进门即是一座巨大砖雕影壁,磨砖对缝,精雕细琢,壁上刻“福禄寿喜”四字,四角缀缠枝纹样。
穿过影壁,迎面一道垂花门,那门楼丹楹刻桷,檐下悬着两盏走马灯,风一吹,便悠悠地转。过垂花门,便来到内院,但见正厅高大气派,飞檐翘角,廊柱粗壮。
颜正音低着头,正好瞧见院里铺的青石板,缝里填白灰,平平整整的,竟连一根草刺儿也寻不见。
这讲究,大家呀!
牙婆领着她们往东侧后院走。
颜正音一路走一路看,两只眼睛简直不够使的。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进这样的大宅,从前只在茶馆听说书的讲什么“侯门深似海”,如今方知不是虚言。她只觉院子一进连着一进,一重套着一重,到处是门,到处是廊,到处是屋,走得她都有些晕头转向。
心里头惊叹,嘴上便忍不住念叨,什么“这里好大”,“那里也好大”,还有“哎呀,这院子怎的这般大”,翻来覆去只会一个“大”字,旁的词儿是一个也想不起来。
牙婆听了,便掩嘴笑道:“能不大么?五进那可是侯爵顶格儿的配置,更甭提装潢还是由内官监一手操办,内官监您晓得吧?那是给皇帝家干活的,由他们经手的宅子,寻常人家哪儿比得了?王府街比这处宅子好的怕也难找。何况裴府人口简单,就裴侯一人,没什么糟心事儿,你们谁能进这府里做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颜正音听了这话,心里那团火又旺几分。她暗暗攥了攥拳头,给自己鼓劲儿。
一行人且说且走,穿过几道门,绕过几道廊,正往后院去。这时,一个妇人忽然好奇地问:“怎么侯府里头,好似没什么下人?咱们走了这半日,愣是没见着人。”
牙婆脚步不停,回说:“裴侯不喜府中人多,那些洒扫的,都是一大早过来,收拾完便走,不多待。”
颜正音便问:“那厨娘也是这般?做完饭就走?”
牙婆“噗呲”一声笑出来:“厨娘自然不是,难道裴侯一时想吃点什么,还得派人出去叫您?厨房与门房上的,吃住都在府里。”
颜正音笑了笑,道:“也对,也对。”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第四进正房后面的东跨院。牙婆推开一扇角门,说:“到了,这儿便是厨房。”
众人抬眼一望。
眼前是一座独门独院的院落,坐北朝南,收拾得干净整洁。正面一排五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三间,一共十一间屋子。
牙婆引她们往里走,一面走一面指点:“靠东那两间正房是大灶间,砌着六口大灶。”
她推开门,所有人皆探头,但见那灶台又宽又大,最里头有口锅,阔得吓人,怕是能煮一整只羊。
“中间这一间是案房,”牙婆又推开一扇门,“切菜、配菜、和面都在这儿,靠西两间则是储房,存米面粮油和干货调料,后头还有一间小屋,专做面点。”她说着,回头觑一眼,“怎么样?厨房这排场,在外头可见不着吧?”
众人闻言,嘴里“啧啧”叹个不停,都说侯府一个厨房比寻常百姓一整个院子还要大。
一圈逛完,牙婆带她们回到院中,拍了拍手,正色道:“好了,说正事儿。今儿的试菜,每人做两道,一道糖醋排骨,这是定规了的,另一道随你们发挥,爱做什么做什么,只管把看家的本事拿出来。裴侯巳正时分到,也就是一个时辰之后,你们现下就可预备起来,到时做好了,我带你们去正厅,裴侯在那边儿试菜。”
众人听了,一个个挽起袖子,摩拳擦掌地要往灶间里去。独颜正音站在原地不动,扬声道:“敢问王妈妈,咱们的顺序怎么定?”
牙婆回过头来,微微一愣:“什么顺序?”
颜正音走上前一步:“就是咱们试菜的顺序。这有十个人,最后几个肯定吃亏。前头做的,裴侯饿着肚子,吃什么都香。到了后头,肚子也饱了,舌头也钝了,便是做得再好,吃起来也没那么香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在理,妇人们皆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点头称是。
牙婆拿眼打量颜正音,嘴角一翘,说:“一看您就是没在大户人家做过厨子,人家试菜,不过每道菜浅尝一口——”
不等她说完,颜正音便接过话头,据理力争:“就算一道菜只吃一口,那也得尝十块排骨不是?别说还另有十道菜,近二十口下去,肚子能不饱么?轮到最后,可不就吃亏了?”她说着,转头朝众妇人道,“姐妹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时之间,附和声此起彼伏。
牙婆见这阵势,便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这些人,倒比我还会讲理。那便抓阄,天大地大,运气最大。谁先谁后,全凭手气,便是轮到最后一个,那也是命,可怨不得别人。”
颜正音头一个叫好:“就抓阄!”
牙婆转身往耳房里去,俄顷拿来一叠裁好的纸条,一笔一划地写完号,而后团成小团,拢在手心里晃了晃,往院中石桌上一撒。
“来吧,各人抓各人的命。”
众妇人一拥而上,颜正音也挤进去,拣起一个纸团,攥进手心,退到一旁。
机会从来都是争取来的,不争不抢,一味地无所谓,那机会便悄悄溜到别人手里去了。她争了,她抢了,她才心安理得,便是最后没聘上,也对得起自己。
颜正音慢慢展开纸团,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个“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