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松平水野只能把姿态放得一低再低,试探着写下:“若日本向明朝称臣,可否换取减免部分赔款,譬如,减至一千万两以内?”裴泠只写了两个字:“不可。”
松平水野额头冒汗,小心翼翼再次落笔:“天使可还有其他通融之法?”
裴泠便写道:“三千万两,一两不可少。但可允许幕府先行支付一千万两,剩余二千万两,以石见银山十五年开采之权作抵。”
这个松平水野更是做不了主,只能灰溜溜地告退,回去禀报幕府。
明日谈判自此进入拉锯战,就这两个条件来回拉扯,幕府派出一拨又一拨说客,从长崎奉行到高家,从高家到老中,轮番上阵,裴泠始终不松口。
德川光祐在江户急得头秃,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石见银山是幕府命脉,交出十五年开采权,无异于交出半条命,可不交,三千万赔款又从哪里来?
最终让谈判落地的,则是十月廿一这日的一声炮响。
明军一发炮弹落在九州近海,离岸不过三里,炸起冲天水柱。虽然事后明军给出解释,说只是例行操练中的一次走火,可谁也不知那是不是真的走火,反正德川光祐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声炮响之后,彻底崩了。
十月廿五,日本答应所有条件,正式投降。日本使臣跪于明军战舰甲板之上,以头抢地,递交降书。
十月廿七,琉球国王尚志贤乘船归国。七日后,萨摩藩主岛津义恒于首里枭首示众。
而北京这边,九月十八,第一封捷报自登州港口六百里加急,飞驰入京。
【东路督帅裴泠飞报:九月初四日,东路大军于济州血战竟日,阵斩幕府旗本主将江口良平。越四日,复于度佳喇七岛海域合剿穷寇,两战全歼日军主力,共斩获倭首二万一千三百二十四级。】
满朝哗然!
然而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一个月,一封又一封捷报,从千里之外海路兼程,接连传回。
【南路督帅黎宪飞报:九月十一日,南路大军三面围攻首里城,萨摩、熊本、福冈三藩倭兵内乱,自相攻杀,我军乘势登城,倭兵大溃,首里城克复。】
【东路督帅裴泠飞报:九月廿二日,东路大军统战舰八百艘,列阵九州近海,炮口森森,直指日本本土。倭兵丧胆,遣使求和,恳请息兵。臣与江户使者逐条详议,容后续报。】
【东路督帅裴泠飞报:十月廿五日,幕府接受所有条款,其一……其五,日本赔款三千万两,内先输现银一千万两,其余二千万两,自愿以石见银山开采之权作抵,为期十五年。和议已成。】
近一月来,宫人们常常听见乾清宫传出朗声大笑。
那笑声全无帝王威仪,有时是“好啊好啊”,有时是“好好好啊”,有时干脆只是“哈哈哈哈哈”。
当最后一封捷报摆上御案,朱慎思盯着“日本投降”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喜极而泣!喜极而泣啊!
驰援琉球,捍卫藩属,这是宗主国脸面,是天朝威严!
大明水师此役一举奠定东南海疆霸主地位,从此倭寇不敢西顾,这是国家百年太平,是子孙后代的福荫!
并且,并且,还一仗打出大明两年财政收入!
万历帝当年援朝,整整打了七年,贴进去七八百万两,他呢?只打不到半年,还赚了三千万两!
朱慎思越想越得意,高兴啊!真高兴啊!
他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走到东边笑一下,走到西边笑一下,走回来又笑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朱慎思也并非没有烦恼,比如——
该如何让朝廷上下,对他此前临阵换将那事,集体失忆?
*
北京,通政司。
通政使郭元手捧诏书,陷入沉思。知事在旁侍墨,探头瞧了一眼。
【朕览捷报,喜不能寐。东路督帅裴泠,巾帼英雄,社稷之器……以妇人而建此奇功,使天下知我大明人才之盛,无间男女……威震倭国,功盖海疆……千古奇女子……此诚国家之福,社稷之祥也。】
知事看罢,不解道:“夸黎督帅不过两句带过,夸起裴督帅却洋洋洒洒写一大段,是不是有些厚此薄彼了?”
郭元抬起眼皮看他:“你啊,还得在官场多练练。”
知事懵然:“大人的意思是?”
“这洋洋洒洒一大段是写给我们看的,你难道忘了那道调令?”郭元摆摆手,“还不快去把那封敕书找出来。”
知事没有拐过弯来:“找出来做什么?”
“笨哪!”郭元啧了一声,“当然是烧掉!”
知事眼睛瞪得溜圆:“烧……烧掉?大人,这可是存档敕书!”
郭元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说道:“在官场混,头一条得学会装聋作哑,第二条得做个睁眼瞎,第三条,也是顶顶要紧的一条,”他哼哼两声,“便是得学会给主子擦屁股!擦得干净利落,让主子清清爽爽,跟从来没拉过一样,这才是真本事!”
*
十一月初十,日本投降半月后,南路大军依约释放残寇。孟三带着一帮海盗,大咧咧站在那霸港口,朝败退日军挥手作别,口哨声响成一片。
熊本、福冈二藩主望见,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催船速去。
十一月十二,东路大军督帅裴泠乘船抵达琉球首里城,与南路督帅黎宪一同入王宫,觐见琉球国王尚志贤。
尚志贤对此次会面极为重视,早早便率群臣于宫门迎候。待二人走来,他整肃衣冠,趋步向前,行隆重四拜大礼。
裴泠与黎宪连忙一左一右搀起,连道不敢受此重礼。
尚志贤眼眶泛红,执意不肯起身。
“二位督帅救我邦国于倾覆之际,此恩此德,琉球举国上下,永世不敢忘。区区四拜礼,何足道哉!”
裴泠便对尚志贤道:“自明年起,朝廷已允琉球朝贡依旧例恢复。海上商路,亦当渐次疏通。相信不出十年,琉球必国用饶足,百姓安乐。然臣有一言,愿王上听之。”
尚志贤肃然拱手:“裴督帅请讲。”
裴泠继续道:“琉球日后,须以重资整饬武备。国家强盛不是天降,是苦出来的。今我辈多吃一份苦,后世子孙便少受一份罪。王上须知,大明不可能每一次都发兵来救,琉球的未来,终究握在琉球人自己手里。邻邦虎视,已在卧榻之侧,王上若不自强,今日虽退一敌,明日必有新敌。唯有琉球自家兵马强壮、城池坚固,方是长久之策。”
尚志贤闻言深深一拜:“裴督帅之言,志贤刻骨铭心。从今往后,琉球必以整军经武为第一要务,不敢负天朝再造之恩,亦不敢负督帅今日金玉良言。”
*
旭日东升,那霸港苏醒于一片金光之中。
孟三将一把掰碎的干粮抛至空中,海鸥扑棱着翅膀,争相俯冲啄食。身侧是狼兵主将胡兰,也学她样子,将干粮高高抛起,引得一群海鸥盘旋。
裴泠自身后走来。
胡兰朝她颔首招呼。孟三则从袋里抓起干粮,塞进她手心。
裴泠接来便扬手一抛。
无数海鸥在头顶鸣叫,白羽遮住半边天。
裴泠忽然伸出手,一手揽住孟三的肩,一手揽住胡兰的肩。
三人紧挨着,站在海风里,站在阳光下,一同畅快大笑。
却见裴泠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
“啊——!”
一声喊,畅快淋漓!
孟三接着喊,嗓门更大更野,像要把这些年憋着的劲全嚎出来。
胡兰也喊,年过花甲的老将,带着一生的血性与骄傲,喊得比谁都痛快。
远处海浪拍岸,三声喊在海天之间回荡,声声不绝。
*
琉球国王感再造之恩,铸铜像三尊,以垂永久。隆安帝铜像矗立王宫正殿,永受朝拜;黎宪铜像矗立那霸港,守一方海晏;裴泠铜像则矗立大岛之巅,面向日本,其侧另立一碑,篆刻日本降书全文。
十一月末,明军撤兵归国。
三千余艘战舰扬帆西返,船舱之中不止凯旋之士,凡于琉球、济州阵亡,能寻得尸身者,皆载之同归。
尸首运抵,除却有信物者,余者皆着相同衣甲,面目难辨。那些寻不见自己孩子的,便将无人认领的遗骸接回,葬于自家坟茔,年年祭扫。
这些阵亡士兵,于史册之上,或许只是几行伤亡数字,留不下名字,但正因这些看似冰冷的数字,方才换来最炽烈的胜利。
隆安元年这场大役,至此划上圆满句点。
第165章
隆安元年岁末,远征军陆续班师。东南沿海,万人空巷,巡游队伍绵延数里,彩旗蔽日,锣鼓喧天。恰逢年关将至,爆竹声声,将那凯旋的喜气,炸得满城皆是。
与此同时,偌大一个朝廷便如一口烧开了的锅,沸沸扬扬,再无片刻消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