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虞鸢很快从厢房出来,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在门首立了会儿,待颜正音又唤一声,方回身掩好门,低着头跟了上来。谢攸直直地盯着他娘。颜正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过脸去。
他可太了解他娘了,和他一样,是个一说谎就包不住的人,此刻见她这般情状,就知里头定有猫腻。谢攸暂且按下不表,打算晚间用罢饭,再问个明白。
三人遂一同出了门。
那市集离宅子其实有些距离,走了好一会儿方到,虞鸢不知不觉间便落下一大截。
颜正音扯扯儿子的衣袖:“你倒是走慢点儿,人家姑娘步子小,走不快。”
谢攸闻言驻足,回首望去,便见裙裾底下微微露出的那一点弓鞋尖儿,转回头低声道:“娘又何苦非要把人叫出来。”
“这人生地不熟的,我这不是怕她一个姑娘家自个儿在生地方害怕么?”她看一看不远处迈着小步正走来的虞鸢,又看一看儿子,“得,那你在这儿陪她待会儿,娘自个儿去买得了。”
谢攸本想唤住她,可虞鸢已行至身侧,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两人这般站着,他愈发觉得不妥,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把他娘叫回来,换自己去买菜。
刚迈出几步——
“谢、谢公子……”虞鸢唤了一声,下意识想追上去,奈何适才行路太多,弓鞋里的脚早疼得发紧,此刻匆忙一动,脚下立时不稳,身子一个趔趄,竟蹲摔在地上。
她秀眉紧蹙,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来,仰头求助地望他。
谢攸回头看一眼,脚步却未停,仍转身去了。
虞鸢望着他毫不迟疑的背影,怔住了。
前头正在弯腰挑拣青菜的颜正音,忽被儿子一把拉住胳膊,吓得一跳:“怎的了?”
谢攸朝不远处抬了抬下颌:“那位姑娘摔着了,你去搀一把。”
颜正音斜眼嗔他:“你就在旁边儿,自个儿扶一把不就结了?还支使我干什么?”
“娘,你在说些什么?”谢攸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岂能去扶她?”
颜正音被他这话噎住,一时之间也找不出反驳理由,只好将手里竹篮往他怀里一塞,自己小跑着过去扶。
“鸢儿,是不是崴脚了?慢点儿起来。”
虞鸢借着力道艰难起身,随后将下唇一咬,眼圈也红了。
颜正音看出她眼中的失落与难堪,连忙解释:“好孩子,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不帮你,是守着礼数呢。他从小儿就最讲究分寸,长这么大连姑娘家的手都没碰过呢,你别怪他啊。”
虞鸢压下泪意,轻声道:“伯母,我没事。”
*
若让谢攸说这辈子吃过最好的滋味,那必是他娘做的菜。这并非是因自幼吃惯了这口,而是他娘的手艺确实有独到之处。他已许久未曾吃到,这一餐就不免多用了些。
待虞鸢用完饭回厢房,谢攸便趁机把他娘叫到屋里,关上门,直截了当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她是谁?”
颜正音自知瞒不过,原也未打算长久瞒着,只是想寻个妥帖时机再说。方才见他吃得香甜,料想心情不差,此刻便也不遮掩了,细细将前因后果道出。
“你爹从前在府学有位要好同窗,两人一门心思扑在秋闱上,一科接一科地考,那会儿哥儿俩难兄难弟,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私下里就定了娃娃亲。后来你爹老考不中,只能当个县学教谕,那同窗倒是得中进士,赶上机会补了礼部主事的缺。打那儿起两家走动就少了,所以你不知有这段渊源。”颜正音轻叹一声,续道,“半年前,那位虞大人不晓得犯了什么事,被革去官职,岁数大了经不起这番折腾,一病不起,仨月前人就没了,撇下这没出门子的小闺女。她生母是个妾室,生她时就难产走了,这下连爹也去了,家里头主母哪会将她的事放在心上啊?”
谢攸抬手止住话头:“娘,此事你想都不要想。”
颜正音眼底浮起些急切:“你这叫什么话?你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多大了?搁人家早该娶媳妇抱孩子了!”
“娘,”他无奈地道,“你就是心肠太软,容易被人三言两语说动。你老实跟我说,此番南下是不是她在旁撺掇的?我本就觉得奇怪,你好端端地怎会去关注什么朝堂动向。”
颜正音眼神闪烁:“你这孩子,怎么心是石头做的,就一点儿不心疼人?”
谢攸便道:“娘当然可以有同情心,但你的同情心为何偏要拿儿子的终身去成全?”
颜正音说不过他,只好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事是你爹当年定下的。”
“便是交换庚帖了,我也不会认。”谢攸语气沉下来,“这既是爹许下的约定,便该由爹去履约,我不成家,想也不要想。”
颜正音这下真动了气:“你个小王八羔子,说的这叫人话吗?气死你娘得了!”
第132章
翌日清晨,谢攸早早出了门,待傍晚下值回来,径直进到自己屋子,反手便将门闩落下。
颜正音原想去问问他晚膳想用些什么,走到门前一推,竟是推不动。她拍了拍门板:“大白天的,你插门干嘛?”
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颜正音刚进去,谢攸顺势又将门阖拢。
“你晚膳想——”她话音未落,便被截断。
“你与她说明白了吗?”
颜正音佯作未闻,抿了抿嘴道:“娘问你晚膳想吃点儿什么?”
“你若不去说,那便由儿子去说。”言讫,谢攸就要去拉门。
颜正音慌忙攥住他衣袖,急道:“得得得,您可打住!等回了北京咱再说成吗?这会儿当人面儿说了,让人家姑娘如何自处?”
谢攸顿步,回身看她:“行,你可答应我了,到时别又心软开不了口。”
“知道了知道了,烦人精,”颜正音只想搪塞过去,“我走了。”
“且慢,”谢攸叫住她,“往后用膳,劳烦娘将饭菜端到房里来,儿子在房中用便是。”
颜正音嗔他一眼:“不就吃顿饭吗,人家姑娘还能吃了你?”
谢攸先没说话,愁眉苦脸地连连叹气。半晌后,方严肃道:“与她同住一院,本就说不过去,”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是实在太说不过去!你都不知道我……唉!”他又叹气,摇摇头道,“罢了不说了,要不是娘千里迢迢过来,儿子早去府学住了。”
颜正音叉着腰“嘿哟”一声:“瞧把你能的,你是谁的贞洁烈夫啊你?”说着,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背上,啪一声响,“守得可真牢呢你!”
谢攸蹙眉:“痛啊娘!”
“该!”她咬了咬牙,“不对,是我该,前半辈子受那老书呆子的气,下半辈子还得受你这小书呆子的气!”
颜正音扭头就走,谁知前脚刚迈出房门,后脚就听见门闩“咔哒”落下的声响。她脚步一顿,气得仰头朝天,翻了个大白眼。
在苏州住了七八日,母爱便渐渐耗尽,颜正音只觉自家这个儿子实在拿不出手。每日下值回来,简直像身后有鬼追着似的,三步并两步地闪身进屋,随即便是一道落闩声。看着虞鸢那日渐黯淡的脸,她心里就跟针扎一样,只觉这日子实在煎熬,索性决定打道回府。
要走了,她这个闭门修身的儿子,也终于舍得出来露个面送行了。
苏州阊门外,北码头。
晨雾未散,运河上橹声欸乃,船只络绎不绝。谢攸把他娘拉到一边,一开口仍是那桩事:“娘,到了北京你就要跟她说清楚。”
“滚!”颜正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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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泠抵达福建时已是深秋时节,越往南行,天气越是和暖,虽值秋冬之交,却并无多少寒意,沿途是黄柑绿橘深红柿,风景极美。
闽地素称“八山一水一分田”,田亩既少,百姓生计便多仰赖于海。隆庆开关,所开唯一准许民间出海的口岸便是福建的漳州月港,由是海舶鳞集,商贾咸聚,贸易之盛,也令福建海防之重,尤为紧要。
福建的海防体系,与浙江有所不同。浙江海岸虽曲折,但沿岸港湾相对较少,故设四参六总之制,水陆并防,以陆为主,依托舟山群岛为前哨,主力屯于沿海诸要点。福建则不然,因其港湾与岛屿众多,无处不可登泊,倭寇常借这些港湾藏身,若只守海岸,必疲于奔命,因此闽地更重外洋防御,设有五水寨,以控扼外海。而官制上,福建与浙江相同,文有巡抚、巡海道副使,武以镇守总兵官为首,其下参将、游击将军、把总分级统兵。
总兵张廷相,裴泠虽未谋面,却久闻其名。与寻常武将不同,他并非世袭荫职或武举出身,而是先帝年间的二甲进士,且是第九名。这本是个极出色的名次,照例当点庶吉士,奈何最终因一口乡音,与翰林院失之交臂。
朝廷铨选,向来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尤其针对翰林官,除却文章才学,还要年少俊朗,体态端方,更要官话流利,吐字清正。先帝认为翰林官须彰显朝廷威仪,尤重此节,故而如今翰林院中,几乎各个都身材挺拔,相貌周正,官话流利。在这般风气之下,吴地、闽粤出身者便吃了暗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