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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这漫长的梅雨季已是强弩之末,快走到尽头了。
    天色向晚,厨房备了一桌子好菜,裴泠比平日多进了半碗饭,又饮了几盏温润的陈皮茶。
    待天光敛入飞檐暗影,她起身回房。
    屋内未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残暮,裴泠褪去身上常服,换作一身玄黑劲装。犀皮腰带紧束腰间,六枚银扣次第扣合。长发尽数拢起,高高束紧。
    随后,她旋身从柜中拿出白绫,收入包袱,再自架上取下那柄长刀。
    刀鞘古朴,入手沉实。她左手握鞘,右手抚上刀柄。
    伴着一声嗡鸣,半截刀身滑出,泻出一泓寒冽银光。
    她并未全数抽出,手腕微沉,长刀归鞘,“锵”声清脆。
    最后,她将长刀侧扣于腰间搭扣,转身,静立于窗前。
    今夜无星无月,天空像一块吸尽一切光亮的墨玉,压在城郭之上。
    裴泠行在南京街头。
    夜街空旷,睿王府的轮廓在不远处显现。忽地,一个瘦小身影从旁巷里横撞出来,结结实实撞在她手臂上,随即踉跄着摔倒在地。
    是个小乞丐,惊慌失措地连道“对不住”,声音未落,便手脚并用地爬起,一溜烟钻进另一条暗巷,不见了踪影。
    裴泠紧了紧手,径直朝那片巍峨的阴影走去。
    睿王府高耸的朱墙内,巡弋的护卫们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廊庑。
    倏然间,无数阴影活了过来。
    一只手从假山石后无声探出,捂住口鼻。紧接着,一道绳索自檐角垂下,套住脖颈。
    闷哼声,拖拽声,重物倒入灌丛的窸窣……零星响起,又迅速湮灭。
    夜风拂过殿脊吻兽,带出一丝血腥气。
    正门无声洞开。
    裴泠步入其中,黑衣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走过灯火通明的承运殿、圜殿、存心殿,一步步逼近前寝宫那两扇紧闭的殿门。
    万籁俱寂。
    殿门沉沉开启,干涩声响划破寂静,旋即又消弭于空旷的殿堂之中。
    这里是王府寝宫前堂,规制恢宏,气象威严。殿宇深处,高燃的烛火将巨大的空间映得明暗交织,上首那尊鎏金王座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金阶之下。
    睿王朱承昌只着常衣,席地而坐,身前摆着一张矮几,周围散落大小不一的木料。此刻他正垂首专注于手中木雕,刀尖划过木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裴泠的身影携着门外夜色缓步踏入。
    足音清晰,刻刀蓦然一顿。
    朱承昌抬起头,目光穿过烛影,落在来者身上。待看清是谁,眉头倏地蹙紧:
    “谁允你来的?”
    裴泠反手将殿门闭阖,径直走向殿中,在对面拂衣坐下。
    两人隔了一方摆放着木胚与刻刀的矮几,对望着。
    半晌后,裴泠的声音叩响在耳畔。
    “殿下,陛下有密谕,命臣来——取您性命。”
    朱承昌眉头困惑地拧起,像在辨别一句听不懂的话:“……你在说什么?”
    裴泠没有移开视线,用更确凿的语调再次道:“你的父皇,要你死。”
    朱承昌几乎是本能地否认:“荒谬!你在胡说些什么疯话!父皇怎可能下令杀我?”
    裴泠没有再说话。
    在这一片死寂里,朱承昌肩膀颤抖了一下,随即猛地撑住几沿,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
    “是他……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一定是!是你要我死,是他要我死,是你们串通好了要我死!父皇不会的,父皇绝不会杀我!”
    裴泠追问道:“他是谁?”
    “朱衍徽!”朱承昌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除了他还能有谁?他痴迷你,他要把我的身体夺走,彻底占为己有,好跟你双宿双飞,一定是这样!”
    朱衍徽?先太子朱衍徽?
    不,不对。
    一些画面猛地撞入脑海,钟山茶坞的那个白日,以及……一些当时未曾深究而此刻却陡然显出异样的话。
    ——“我是朱衍徽。”
    ——“你们不信……魂灵可以附体?”
    朱承昌呼吸急促:“你为何总是要抢?抢走我的身份还不够,现在还要来抢我的身体!我恨你……我恨透你了!”
    裴泠更加不解:“我抢了你的身份?”
    “你以为你为何能进锦衣卫?”朱承昌眼中情绪翻涌,“那本是父皇欠我的……可他最后却给了你,全都给了你!”
    话音才落,殿外踏水声乍起,由远及近……
    连绵数日的暴雨虽歇,南京城的排水渠却早已不堪重负,整座城的地面都浸着一层昏浊的污水。
    而此刻,那阵阵踏水声,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这座殿宇急速收拢,其间夹杂着甲胄与刀鞘偶尔碰撞的金属冷音,在肃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冰凉的杀意顺着水汽漫过殿阶,渗入门缝。
    朱承昌止不住地发颤,抱住自己的双膝收拢身体,抬眸望向裴泠:“你……现在要杀我了,是吗?”
    裴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一直背在身上的包袱取下,搁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解开结扣,但见里面叠着一方白绫,她将其掀开,白绫之下便是一副锻造精良的连臂护胸甲。
    她随即把它拿起,利落地穿在身上,系紧背后的皮扣。甲片贴合身形,在烛光下泛着冷意。接着,她又从包袱中取出一双特制软皮手套,指关节处皆嵌精铁短钉。她将手套戴好,伸展五指,握了握拳,铁钉交错,发出“呲呲”刮擦声。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朱承昌。
    “外头的人,是来杀我的。”
    她说着,缓缓站起,左手已按住腰间刀鞘:“不杀你,我是死。”
    拇指抵住刀镡,向上一推——
    “锃!”
    清越的刀鸣如龙吟乍起,一线寒光闪过朱承昌的脸。
    裴泠握住刀柄,手腕一沉,长刀彻底脱鞘而出,刃口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
    “杀了你,我还是死。所以——”
    刀尖斜指地面,她侧首看向缩在矮几对面的朱承昌。
    “我带你走。”
    第104章
    “轰……”
    殿门自内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三四十个身着玄甲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矗立阶下。他们手中利刃垂指地面,在殿门敞开的刹那,那一排排低垂的刃尖,自下而上抬起,横亘于臂甲之上。刃锋微转,划出数十道冰冷白线,齐刷刷对准了殿门方向。
    裴泠目光扫过,脚下未停,缓步踏出门槛。
    一名黑衣人执绫上前,走上石阶,在她身前三步处停驻,双手将白绫高捧过额:
    “圣谕已下,命大人亲送睿王殿下升遐,时辰将至,还请大人奉诏行事!”
    殿内的朱承昌闻此言,整个人震骇至极,撑住矮几想要站起,膝头却是一软,又跌坐回去。
    “胡……胡言!父皇……父皇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赐死我?!他不会的,他不会的!你们说谎!天大的谎话!”
    朱承昌摇着头,越说越快,已是语无伦次。
    “裴镇抚使,莫负皇命!”
    黑衣人话音才落地,银光骤起——
    裴泠足跟一拧,腰背绷如满弓,长刀自肩后抡圆,斜斩而下。
    银弧掠过处,黑衣人喉间倏地裂开一道细线。他双目圆睁,手中白绫尚未坠落,咽喉处已血如泉涌,下一瞬,身躯轰然倒地。
    裴泠收势回身,一缕血珠正顺刀刃缓缓滑落,在脚边溅开数点猩红。
    那黑衣人喉间“嗬嗬”作响,抽搐不过数息,便双腿一蹬,捂住脖颈的手无力滑落,彻底没了声息。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
    破风声自阶下暴起!五六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从阵列中飞奔而出,手中利刃撕开夜空,从不同角度朝着她直贯而来。
    火折子“嚓”地一声,在顾奎掌中亮起一簇幽微的光。他凑近灯芯,那点橘黄便徐徐晕开,撑起一室昏暝。
    他将熄了火的折子搁回几上,正欲起身,衣袖却被轻轻牵住。
    “官人?”夫人黄氏的声音犹带睡意,从枕畔传来。
    “吵着你了?夫人且安心睡,我上王府一趟,去去就回。”
    “都这时辰了……”她支起身,眼里满是不解,“殿下早已安寝,何事不能等到天明?”
    顾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不自觉地锁紧:“也不知怎的,今夜心里总是不安稳,七上八下的,必得去看一眼才能放心。你睡吧,我尽快回来。”他拍了拍她的手,起身披上外袍。
    黄夫人侧卧着,望向匆匆系着衣带的丈夫,知道再劝不动,只得幽幽一叹,半是无奈半是酸楚:“官人对殿下,倒比自家孩儿还惦念。明日便是哥儿生辰,去年你就因守着殿下误了,今年可不能再错过。你别看哥儿面上不显,上回你没来,他偷偷失落了好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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