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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你是不是还后悔了?”谢攸蓦地低笑一声,“后悔那夜是我,而不是玉生?”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内心竟涌起一股奇怪的冲动,渴望她再狠心些,用最锋利的话将他的心刺穿捣碎。直到这颗心被戳得千疮百孔,彻底坏死,只有到那时,才能真正感觉不到痛。
    裴泠强迫自己直视他:“若是玉生,此刻定比你识趣。”
    她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谢攸闻言笑着摇了摇头,笑声还未完全散去,泪水却已失控地涌了上来,于是他就这样,又哭又笑地望着她。
    裴泠也望着他,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为什么,为什么昨夜还要跟我……我不信你会与无意之人行这般亲密事。”
    他在哭,但她笑了:“少拿你们那套贞洁枷锁来套我,这事我想做便做,我能和你,就能和别人。”
    “你不要我了吗?”
    “是。”
    “真的不要我了吗?”
    裴泠厉声道:“你有完没完?!”
    谢攸愣住。
    “是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不要你了,我厌了,听明白了吗?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
    她眼中的狠劲,像一把刀,刮掉了他最后一丝尊严。
    “好,”谢攸轻声道,“我知道了。”
    裴泠垂下头,紧紧屏着一口气。
    就在她全然不设防的这一刻,他倾身上前,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太急太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勒得她骨骼生疼。
    “我喜欢你。”他说,”我喜欢你,裴泠。”
    这场暴雨终是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雨幕笼盖四野,淹没了尘世所有声响。
    裴泠僵坐案前,头颈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屋顶梁木。
    就这样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明。
    第100章
    清晨,江浦县江淮驿。
    “学宪大人,您……”蔡驿丞讶异地问,“您这眼睛……”
    谢攸借着咳嗽偏过头去:“昨夜蚊虫叮咬,许是睡梦中挠得狠了。”
    蔡驿丞恍然大悟般点头:“难怪,近来暴雨连绵,最是滋生蚊虫,看这红肿模样,八成是叫花蚊子叮的,花蚊子最毒了!”说着已执笔蘸墨,躬身请示道,“不知学宪大人欲往何处巡历?下官即刻安排驿船。”
    “最快的驿船是去往何处?”
    “回大人的话,是去徐州的。”
    “好,”他说,“那就去徐州。”
    天空阴云低垂,将河面也浸染成一片毫无生气的灰色。码头上,驿船解缆启航,船头破开水面,缓缓融入那片无尽的灰茫中。
    谢攸独坐窗边,远眺岸上驿站,想起上回来此,还是与她一起,细细算来不过两个多月光景,却像是把半生的悲欢都尝尽了。
    人可以逃,心呢?
    还是喜欢她,真的很喜欢,他该怎么办?他能忘记吗?
    岸边柳枝轻拂,黑色骏马正不耐地踏动蹄子。裴泠手腕一沉,缰绳收紧,马儿这才喷着鼻息安静下来。
    目送那艘驿船渐渐模糊,最终沦为视野尽头一个黯淡的点,她一抖缰绳,调转马头,向驿站方向而去。
    崔驿丞一见来人,立刻抖擞精神快步迎上,叉手作揖:“下官参见裴镇抚使,裴镇抚使今日也要启程吗?是去往何处?走水路还是走陆路?下官谨听吩咐!”
    “有劳驿丞,”裴泠道,“将南京内守备厅近一年来的题本奏本往来传递记录,着人调取出来,仔细抄录一份予我。”
    北镇抚司办事,他们这些小小驿丞岂敢怠慢,蔡驿丞半句多话都不敢过问,只连声应着“是是是”,便躬着身子急急退下去调取记录了。
    这厢拿到传递记录后,裴泠回了宅子,把自己关在房里。
    按制,内守备厅题本奏本概由急递铺传送。江淮驿地处要冲,是南京北上陆路驿道的起点。也就是说凡是王牧发出的,都必须先送至江淮驿这个中转枢纽,方能启程送往京师。
    裴泠一页一页翻看下来。
    【建德四十五年七月十五,南京守备太监王牧,遣差官陈友德,赍送题本一道,驰驿进京。】
    【建德四十五年八月廿八,南京守备太监王牧,遣差官庄善全,赍送奏本一道,驰驿进京。】
    ……
    【建德四十五年三月初三,南京守备太监王牧,遣差官陈友德,赍送题本一道,驰驿进京。】
    三月初三是最后的记录,在这之前内守备厅仍保持每月上奏的惯例。然自此之后,无论是禀报公务的题本,还是陈明私事的奏本,再无一份发出。
    这唯有两种可能:或是内守备厅近三个多月确实无本上奏,抑或皆以密奏渠道直呈御前,避开了驿传体系,故而才未留丝毫痕迹。
    三月是万寿圣节,万寿圣节后王牧连题本都不发了,为何?题本所奏皆为公务,何须隐匿?难道这段时日,南京守备衙门就真无一件政务值得禀报?
    裴泠将传递记录搁在一旁,从怀里取出两块玉璜。
    建德三十九年,圣上遣她远赴延绥前,亲手将其中一块交给她,莫非早在那时,圣心已决,终有一日要将睿王赐死?若真是如此,随后朱承昌就藩南京,王牧遭贬,看似不相干的桩桩件件,便都成了预设的节点。
    如果她是一把刀,圣上是千里之外的执刀人,那王牧便是令这把刀能最终落下的保障。
    所以无论是整顿南直官场,还是缉捕白莲教,乃至属意将谢攸留与东宫,让她代为甄别贤能,其实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给她足够多的理由,让她必须来到南京。
    二月里,她在大同府接到调令南下,却因沈韫一事在宿州耽搁了行程。王牧连发三封信催促,是怕她赶不上?赶不上什么?杀睿王的日子?
    三日为限,为何是三日?三日后便是六月十九,六月十九……不能让他活过六月十九吗?
    原来大忌那天,朱承昌坠入激流,救援迟迟不至,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想找。
    圣上到底为何要赐死睿王?
    在她记忆中,帝后情深,当年立储实因中宫久无所出,迫于前朝压力之举。待皇后诞下朱承昌,圣上为弥补亏欠,几乎将万千宠爱倾注,对睿王的恩宠犹胜东宫,以致宫内流言四起,皆谓易储之事恐在旦夕。
    若说杀心早在建德三十九年便已萌生,其后却又破格敕建睿王府,就绝非是因厌恶,那背后究竟藏着怎样非杀不可的缘由?
    朱承昌曾落水遇险,而建德三十三年她入宫后,并未听闻皇子落水之事。如此推算,那场变故必然发生在他十五岁之前,那时就有人想杀他,是谁?也是圣上吗?
    他又为何畏惧女子?莫非当年太液池畔是女子推他下去的?那幕后之人会不会是萧贵妃?毕竟睿王对东宫地位的威胁实在太大。
    思绪纷乱如麻,种种线索在脑中纠缠,她却始终抓不住那根能将其串联的线。裴泠被这团乱麻搅得额角发胀,索性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及至踏出门外,才惊觉天色早已暗透。
    四下俱寂,满院萧然。
    经日的狂风骤雨,将原本开得正好的石榴花洗劫一空,只剩空荡荡的枝干。
    夜风仍未止息,卷起青石地上的尘埃,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裴泠抬起头,浓重的乌云沉沉压着天际,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碾上头顶。
    立在这座空旷得毫无人气的宅院里,一种天地孤绝的寒意漫上心头。
    其实她不该有这样的感觉,她早该习惯了。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从始至终只有自己,不能倚仗谁,也无人可倚仗。
    终是没忍住,视线越过庭院,落在对面东厢房。
    “喵——”
    一声轻软的猫叫打破寂静。那只白猫不知何时端坐在东厢檐下,琉璃似的眼瞳正望着她。
    裴泠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身。
    一人一猫,默然对望。
    白猫忽然回身,用爪子轻挠几下紧闭的房门,随后又扭过小脑袋看她。
    “别挠了,这回里面没人了。”
    白猫似懂非懂,收回爪子,转而安静地趴下来。
    裴泠站了起来。
    “吱呀——”房门发出幽长回响。
    她举步,走进去。
    室内一片阒然,临院的窗扉洞开,风早已将所有气息带走。
    目光所及,茶壶与茶盅静默地置于桌面,摆放得一丝不苟。缓步绕过屏风,帷帐被银钩挽起,被褥叠得方正,床单更是平展得寻不出一丝褶皱痕迹。
    整个屋子哪里都是整整齐齐,好像从来没有住过人。
    裴泠侧身在床沿坐了会儿,然后躺了上去。
    刚阖上眼,便觉枕下似乎有东西硌着,她又撑起身掀开软枕,竟是一副牛皮制成的绑带。
    她将其握入手中,牛皮被染成墨色后又精心上过油,质感很是柔韧。绑带上头还安有皮环,这是用于缚藏匕首的腿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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