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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谢攸攥拳砸地,痛感自指节窜上臂膀,他却在这尖锐的刺痛中感到一丝短暂的解脱。
    痛死他好了。痛死比怄死好。
    可随即,更深重的无力感便如潮水般涌来了。
    为何偏要在这庭院里,在他一墙之隔的地方说这些话?
    他还没出门,他还在屋里,他会听见的啊!
    原本就已站在悬崖边,日日强撑着一口气,如今这一句一句,像是一只只推他的手。
    真宁可自己是个聋子是个瞎子,宁可浑浑噩噩地等她离开,让日子悄无声息地翻过去。
    老天为何要如此残忍?为什么非要让他知道?
    他受不住了。
    谢攸蜷在门后阴影里,将脸埋入膝间。待他察觉时,泪水早已接连坠在冰凉的砖地上了。
    他不想哭的,吸了吸鼻子,抬袖胡乱揩去脸上湿痕,可那不争气的泪偏生与他作对,越是擦拭便涌得越凶……
    那就哭!他就要哭!心都碎成这样了,难道连哭一场都不许么?
    他彻底放弃挣扎,再不压抑了,任凭自己在这无人窥见的暗处崩溃。
    是不是自己不够勇敢?
    是不是自己太过贪心?
    如果他勇敢一点,如果他所求不过是一晌欢愉,那在他和玉生之间,她会选谁?
    她会选他吗?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胆量站到她面前,再听她说一次“不”,甚至听她坦然承认,在她心里玉生更得她心意。他有这个勇气吗?
    要试一试吗?他问自己。
    即便是自作多情,即便是自取其辱,但……要不要再试一次?
    日头渐高,已近正午时分,门倌往里张望了好几回,始终不见人出来,暗自怪道:“今日学宪大人怎的没上值?”
    刚嘟囔完一句,便见一人戴着素色帷帽从院内缓步而出。帽檐垂下的纱布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瞧得见一个轮廓。
    门倌连忙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学宪大人,您这是……?”
    “昨夜不知何故,脸上起了些红疹。”谢攸低咳两声,“还要上值,这便走了。”
    门倌望着那行色匆匆的身影,心下不由感叹起来:前次高烧不退也才休息三日,今个这般模样竟还要强撑着上值,学宪大人可当真勤勉哪!
    *
    翰墨斋临水而建,是十里秦淮最大的一处书肆。午后一切都懒懒的,连空气都泛着倦意。柜台后边那位须发斑白的老掌柜正在打盹,花白的头颅一点一点。
    “掌柜的,掌柜的。”
    老掌柜从瞌睡中惊醒,眯缝着眼打量前面这个戴帷帽的人:“这位公子……要寻什么书?”
    “你们有没有什么……就是……”谢攸吞吞吐吐地,“就是咳咳禁书咳咳。”
    老掌柜闻言眉头倒竖,猛地一拍柜台,凶道:“去去去!也不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翰墨斋乃应天府学正经采买的书局,岂会藏污纳垢!”说着挥袖如驱蝇蚁,“速速离去!莫要玷污我这清静地!”
    谢攸被轰了出来,一股悖德感盘桓心头,令他无比心虚,幸而有帷帽遮掩,才没让人瞧见帽下他那张早已烧得通红的脸。
    身为掌管一省文教的学政,查禁这些书籍本是他的职责,此刻却要这般藏形匿影地前来求购,简直是知法犯法。
    可……可他又总忍不住去想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若她当真选择了他,可他却笨拙青涩,令她失望……她会不会即刻悔了心意,转身仍去寻那玉生?
    这念头便如毒蛇般噬咬他,羞惭与顾虑终究被这焦灼压了过去,立马横下心来,无论如何,总得私下用功,先习学一番才是。
    书,是必须要买的!
    这般想着,谢攸脚步一顿,抬手轻抚额角,只觉自己着实傻了。
    那些书册,翰墨斋这等正经书肆如何会公然陈列?合该去那些藏在暗巷陋坊的小铺,或是些无人问津的幽僻所在,才可能觅得踪迹。
    是了,他方才真是急昏了头,不禁暗笑自己,转身便往河畔更深处的巷陌行去。
    终于找到一个挂着“古今文集”幌子的小铺,冥冥之中,谢攸觉得就是这里。
    这家小书铺的掌柜是个中年汉子,生得蒜头鼻招风耳,见有客来,忙从竹椅上弹起:“这位公子,来买书吗?”
    “是,想请问掌柜的,您家铺子里可有卖……那种书?”
    那掌柜闻言将身子往前倾了倾,笑眯眯地道:“公子想来是要买孤本。”
    谢攸反应过来,孤本便是那些书的代称,赶紧点头:“正是,我要买孤本。”
    “公子要的孤本是带图的,还是不带图的?”掌柜粗粗的眉毛上下一动,“带图的价钱要翻个跟头,不过笔法精细,什么都描得清清楚楚。”
    谢攸试探地问:“不知可否……先容某一观?”
    “自然,自然,”掌柜嘿嘿一笑,侧身抬手作请,“请公子移步。”
    一道灰布帘子掀起,谢攸跟着掌柜踏入内室,甫一进去,便有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尘灰气息扑面而来。抬首环顾一圈,但见四壁皆是书架,地上书册更是堆积如山,几乎无处落足。
    掌柜麻利地从最里层书架顶格摸出几册书,恭敬地捧过来:“公子您先过过眼,这几本是不带图的。”
    谢攸随手翻开最面上那本,见是《金瓶梅》,接着往下翻,是《国色天香》,再往下翻,便是《游仙窟》。
    掌柜面上带了几分得意,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册献上:“要我说呀,还是带图的好。公子再看看这《花营锦阵》,这一册今早才销出去一本,是顶俏的。”说着,先翻开一页,“您且细瞧这笔致,人物眉目传情,画得惟妙惟肖,再品品这旁边题的小词,这意境,寻常书里哪得见如此妙笔?”
    谢攸目光甫一触及那纸页上的图样,耳根顿时烧得滚烫,下意识便要合上书册。又听得掌柜说词,他强捺下心头悸动,垂眸凝目,去细看那画旁的行行小字。
    第一图——如梦令。
    一夜雨狂云哄,浓兴不知宵永……
    谢攸指尖一颤,“啪”地合上,帷帽垂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就要这本。”
    掌柜顿时眉开眼笑,又指着方才那几册:“公子好眼力!那这些不带图的……”
    “一并包起来,全要了。”
    “好嘞!”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忙取出青布仔细包裹,“这就给您包得妥妥当当,保准半点儿不露!”
    谢攸迫不及待地掏钱,只想尽快完成交易。
    掌柜却突然凑近半步,压住他的手,挑眉笑道:“公子且等一等,我这儿啊还别有洞天呢,要不要随我再往里瞧瞧?保您大开眼界,都是好东西。”
    谢攸闻言,身形有着一瞬的迟疑。
    掌柜见状,脸上堆满更殷勤的笑,压低声音说:“公子放心,只是看看,绝不强求。看得上眼,是咱们的缘分,看不上,您转身便走,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小的做生意向来图个痛快!”
    如果只是看看……毕竟来都来了,谢攸便点头道:“那好吧。”
    “好嘞!贵客里边请!”
    又掀开一道灰布帘子,步入一个更为狭小的房间。四壁木架上陈列的物品,他大多不识,除了某些很好辨认的形状咳咳,以及——
    “这绳子用来做什么?”
    掌柜眼里闪着暗昧的光:“绳子嘛自是缚人之用。公子您细看,这可是上等牛皮所制,柔韧非常,缚人时既牢靠,又不易伤及肌肤。”
    谢攸心头一跳,立时明白了其中关窍,忙将绳子放回原处,帷帽下的声音略显局促:“不……不必了,此物必然是用不上的。”
    言讫,他的目光又被旁侧吸引,像是铃铛,信手拿起轻摇,铃音极悦耳。又见旁边还搁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玉环,不由疑惑:“这铃铛还有这玉环,又是何用?”
    掌柜搓手笑道:“公子莫急,容小的为您一一详解。”
    “咳咳、咳咳……”
    在掌柜那分外详尽的解说过程中,谢攸只能以一连串的轻咳掩饰窘迫。待掌柜言毕,他方稳住声线,隔着帷帽低声道:“掌柜美意,在下心领,只是……这些物件于我而言,想来并无用武之地。”
    “公子且慢!”掌柜忙抬手虚拦,“这些用不上,小的还有一宝,您定然用得上。”他低笑两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谢攸遮面的帷帽,“瞧您这打扮,定是要行那……嘿嘿,隐秘之事。在外头最怕的,不就是留下些什么,日后惹来一屁股麻烦么?”说着,从架子最底层取出个黑漆小盒,旋即掀开盒盖,“用了此宝,保管您后顾无忧!”
    好不容易从昏暗的铺子里钻出来,谢攸紧紧将那两包东西搂在胸前,仿佛揣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赃物。先是警觉地左顾右盼,见巷子里空无一人,这才稍稍定神,加快步伐离去,而后更是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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