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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学宪!”他一下扑到床前,都快哭出来了,“这该如何是好?你的脸……你的眼睛……”
    谢攸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出声宽慰:“州台大人,某无碍。”他把大夫那句“眼伤过甚,恐损目力”压下不提,只是说,“皮外伤,好好修养便会康复。”
    “当真?”
    “自然,州台不必替某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你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这顶乌纱帽就要落地了呀!
    谢攸扯出一个笑,抬手轻拍他的肩:“没事,放心。”
    程安宅真是有苦说不出。
    这时,屋内二人陡闻吱呀开门声,只见裴泠单手拎一个木桶走进来,有水在桶里哐当哐当晃悠。
    程安宅连忙站起行揖,大气不敢出一声。
    裴泠把木桶提到床旁放下,唤了声:“程州台。”
    程安宅一个激灵:“下官在!”
    “安排得如何?”
    程安宅恭谨回禀:“州衙共可调一百二十人,组成八十骑兵,四十步兵,最迟明日午前可出发,但武器方面……就不似卫所配备有火铳、佛朗机炮等火器,州衙仅有弓箭和刀盾。”
    裴泠点头表示清楚,吩咐道:“具体如何部署,待我入夜后去趟大官山再做打算。”
    “啊?”程安宅张大了嘴巴,“您要去大官山?”
    “不然呢,位置不摸清,明日盲打吗?”
    “话虽如此,但您怎能孤身犯险?”他可实在承受不住钦差二次遇袭,赶紧说,“大官山怪石嶙峋,沟壑纵横,植被覆盖茂密,镇抚使首次登山极易迷失林中,若要派遣哨探,不若就派巡检司弓兵?他们毕竟是宿州本地——”
    “州台,”裴泠掐断他的话,“你先出去,我与学宪有事相谈。”
    那就是非得去,程安宅无力地“欸”了声,看来他今夜是睡不着觉了。
    两扇门又吱呀阖拢。
    每次与她独处,谢攸其实都很局促,尤其当下,窗外夜色浅浅,屋里烛光幽幽,他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虽盖着被子,也实在不妥。
    裴泠人在里间浴室,须臾,脚步声渐近,谢攸抬头,便见她臂上挂着面巾及擦身用的布巾,一旋身,大咧咧地落坐在他床沿。
    他不知道她要干嘛,但他看见那桶水以及她臂上的面巾布巾,就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裴泠说:“外伤未逾两日,用冰敷法可镇痛抑肿胀,只可惜宿州不似南京有冰窖藏冰,这桶是我从深潭里打起来的水,勉强替代冰敷吧。”说着,她将面巾放进木桶浸湿,单手拧得半干。
    谢攸连忙推辞:“多谢镇抚使好意,但大夫已为我上过药,把药蹭掉就不好了。”
    见还有几贴膏药放于床头矮几,裴泠便道:“冷敷完我再帮你上不就得了。”不容抗拒的,她直接把那块面巾敷在他右眼,尔后不给他丝毫思想准备,哗啦一下掀开被子。
    谢攸惊得都快叫出来了,他现在只穿着亵衣亵裤啊!
    像是早有意料,她按住了他:“别动,你有没有照过镜子,看看脸肿成什么样了,如此冷敷两日,能快些复原。”
    他忙不迭道:“真的不用,我不怕肿,况且镇抚使的手受伤了,我怎么能——”
    裴泠打断他:“我的手我自己心里有数。出门在外,万事不便,何暇计及男女之别,这话是谁说的?”
    “……”
    未几,她拉开亵衣在腰侧的两条系带,手旋即伸进去欲解胸前系带。
    相处了这些日子,谢攸亦知她这人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无人能阻止。他只能认命了:“……那带子没系。”话音未落,他忽然羞赧,面染红晕。
    裴泠闻言,把手退出来,继而捏住他后颈处衣领,再往后一扯,整件亵衣便褪至腰际。
    脱了衣服才发现,他不似寻常文人般瘦削,宽肩窄腰,还挺结实,再加上身量高,其实是练武的好苗子。
    “这里会不会特别痛?”裴泠伸出手轻轻拂过一处肿胀。
    这一拂,拂出他浑身的鸡皮疙瘩。
    “还……还好。”
    “讲实话。”
    “……我也分不出来,都挺痛的……”
    “这处恐怕不是骨裂就是骨折,大夫怎没给你用裹帘固定?”
    她这一问,谢攸才记起后背砸到倒扣铁锅的位置好像就是她刚刚碰的地方。
    “是我忘记跟大夫提了。”他说。
    小小宿州想来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好大夫,裴泠开口道:“一会儿冷敷完,我帮你固定。”
    “不敢劳烦镇抚使,还是请大夫来吧……”
    裴泠没有说话,谢攸知道她这是懒得跟他废话。
    耳畔很快传来搅水声,随即是拧那条大布巾的声音,水被挤出布料,噗嗤噗嗤响,又滴滴答答坠进桶里。
    接着,后背一阵冰凉。
    “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裴泠蓦地说。
    谢攸不解:“什么话?”
    “你们这群书生真是脆弱得很,这一句。”言语间,她突然揭开他右眼敷的面巾,“今日我欠学宪一个大人情,来日定当回报。”
    裴泠神色郑重,少顷,绽了一个笑。
    谢攸见过她冷笑、嗤笑、蔑笑,就是没见过这种真心实意的笑,他瞧得出了神,幸而如今顶着这张肿脸,无论做什么表情都是呆呆的。
    那抹笑转瞬即逝,她很快敛了起来:“怎么,你不信?”
    “便不是镇抚使,我亦会如此。”
    裴泠望着他,恢复往日腔调:“你倒是实诚。”
    谢攸又说:“镇抚使不必有负担,见你安然无恙已是对我的回报。”
    她一顿,失笑道:“得了,不必与我说客套话,欠人情就是欠人情,在我能力范围内,只要不违道义,学宪可以让我做任何一件事。”
    “……并非客套,是实话实说,我不要回报。”
    裴泠不再跟他掰扯这些,忽然凑近道:“你的眼睛,我看看。”说着,她的手摸上来,“睁得开吗?”
    陡然拉近的距离,下意识的,谢攸握住了她。
    裴泠对他并不抵触,便任由他握着,一门心思只顾观察他的右眼。
    她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烛火里,在他右眼的光斑里,显得很朦胧。谢攸喉结上下一滚:“我真的没事。”
    裴泠把手放下,他这才惊觉自己抓着她抓了许久,她手一落,便成了他牵着她。
    两只手当即分开。
    裴泠转身又重新拧了面巾和布巾。
    “你的手。”他看向她受伤的另一只手。
    “小伤。”她说。
    谢攸抿了抿唇,不再开口。
    来来回回大概敷了小半时辰,然后裴泠一声不响地出了门,他紧绷的神经终得松懈,可堪堪片晌,人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固定伤处用的裹帘……
    谢攸有些抗拒:“真的不必麻烦,明日我便延请大夫,也不差这一夜。”
    裴泠看出来了:“你慌什么?”
    他能不慌吗?谢攸没法子,退一步说:“那我起来自己缠。”
    “伤成这样还起来?给我趴好。”
    谢攸急了:“镇抚使,你我这样实在不妥。”
    “你我怎样了?”
    “就是……”他费力把亵衣扯高些,“男女有别,何况我还衣冠不整。”
    言末,四下寂静,裴泠又不说话了。
    一不说话,就是让你认命。
    等他的亵衣又被褪下,等她的手从他胸前紧贴着穿过,谢攸再一次明白——不同意是没用的,挣扎也是没用的,总而言之,在她跟前他就是砧板上的一条鱼,她想怎样处理就怎样处理。
    这样与一个女子“亲密”接触,谢攸从未有之,他只能尽力调匀气息,至少别显得自己很慌乱,可当她的手臂像滑溜溜的蛇身那般滑过胸前,急促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
    其实她动作很快,马上就完事了,可谢攸还是分外难熬。
    终于打好结,但听裴泠说:“这段日子好好养伤,之后每隔两日我会来给你换药。”
    “什……什么?”她来换药?那真是大可不必啊!谢攸恨不得立马坐起,表示他已大好了。
    “学宪身姿挺拔,眉目俊秀,可不能破了相,歪了身子,交给宿州的蹩脚大夫,我不放心,旁的不敢说,处理外伤我还是在行的。至于眼睛,待事毕去到南京,我便为你寻一良医诊治,如何?”
    虽问他如何,语调却是不容拒绝的。
    “早些休息,我先走了。”言着,裴泠已起身。
    谢攸忙出声:“你要去大官山?一个人?”
    她顿步回首:“怎么,你觉得我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担心我?”
    他小声地:“算、算是吧……”
    裴泠见他红到耳朵尖,觉得好笑:“你我一道受皇命南下,担心我不是很正常吗?今日之事确实是我疏忽,吃一堑长一智,日后我会加倍小心。你放心睡,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言讫,不待他回话,她便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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