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但就在这么一个中间，顶天立地般立着了一个巨大的厚重的铁门。他站在这头，百鬼丸站在那头。
他总是站在这边，静静地望着对面的百鬼丸，不知为何，从来都不肯走进，也不肯跨越那道厚厚的，却已经敞开的巨大铁门。
百鬼丸会站在那边的草坪上，垂着头，发丝从脖颈处掉落，修长的后脖便会暴露在月光之下，白皙得惊人。
他半坐在那里，摆弄着花朵，周围的草坪上开满了鲜花，蓝的，黑的，黄的，但几乎都是同一个形状像是一只飞舞的蝙蝠。
百鬼丸会常常低头凝视着那些花，从不抬头。
直到今日，像是察觉了杰森的注视，缓缓地抬起了头，对着他又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
而杰森，终于第一次在梦境之中，听见了他的声音。
杰森，为什么，不过来?
百鬼丸从草坪之中站了起来，直起了身，缓步走到了大门跟前，便不动了。
他歪着脑袋，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
这是他们头一次靠得那么近。
就好像杰森只要一迈动脚步，就能真情实感地触碰到他。
于是杰森信了，他靠近了那扇巨大的铁门。
他抬起脚，一只脚跨过了那扇高高的铁门。
他听见了百鬼丸在说话。
一瞬间，窃窃私语声像是一万只蜜蜂钻入了自己的大脑之中。
杰森不是已经死了吗?
杰森真的还是一个人类吗?
杰森的灵魂为什么是红色的?
杰森杀了很多人吗?杰森变了吗?杰森现在是怪物吗?杰森是我必须要消灭的敌人吗?
我不喜欢你了，杰森。
几乎容不得他反驳，那周遭温顺的蝙蝠花朵在顷刻之间也通通化为了真实的蝙蝠，呼啸着蒲扇着朝着自己袭来。
巨大的翅膀几乎遮天盖地一般朝着自己袭来，他们笼罩了天空，笼罩了地面，笼罩了铁门，就连百鬼丸都不见了踪迹。
他们抬爪朝着杰森的方向抓来。
杰森奋力反抗，他发了疯，不顾一切攻击着面前的蝙蝠。
终于，一切逐渐平静了下来，他浑身几乎都是鲜血，而他手上抓着的，是一只死亡的黑色蝙蝠。
鲜血在他手上流淌。
很多鲜血。
或许他杀死的不止一只蝙蝠。
躺在地上的，还有百鬼丸。
哦，我亲爱的小鸟。杰森看见了小丑，他看见了小丑手上沾满血的撬棍，你也变成了疯子。
大地震颤，杰森来不及反驳，脚底的地面瞬间骤化成了深渊，无数双手从深渊抓出，拽着他的脚踝，将他拽入深渊。
他听见了小丑在说话。
why so serious?
杰森在床上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大口喘着粗气，嘭得一下径直坐了起来。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睡在一旁小床上的达米安只是掀了掀眼皮子，又继续转了个身闭眼睡觉。
杰森这才迟迟的感受到了现实生活，而自己已经脱离了那个梦境。
那扇门，杰森想，跟他死前的那扇门，很像。
他再次躺了下来，手臂遮挡住了自己的眼晴，他的身体微微蜷缩，将自己的全身都盖上了被子。
他并不是单纯因为达米安的地狱笑话而逃跑的。
杰森想。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知道自己的灵魂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或许对一个陌生人百鬼丸会变得忍耐，但百鬼丸要是知道他是杰森了呢?
于是杰森又想起了梦境之中被他杀死的蝙蝠，想起了躺在床上毫无声息的百鬼丸。
杰森摁着自己的眼睛，直到天色明亮才缓缓挪开。
眼前的世界出现了扭曲，他的脚迈得很稳，淡漠地一脚踏了进去。
走了，恶魔崽子。
你不去制造偶遇了?
我们去给蝙蝠们找点事情。
百鬼丸梦到杰森的机会很少，或者说，百鬼丸从来没有见到过杰森，就连梦境都无从做起 他最常回忆起的反而是一片漆黑之中，那道温暖的白光逐渐出现，他慢慢走来，驱散了黑暗，伸出手，将百鬼丸从黑暗之中拽了出来。
百鬼丸从未见到过他的模样，但是百鬼丸熟悉他的体温，他的语气，他青涩而蓬勃的肉|体。
他熟悉那写在他心口的姓名。
百鬼丸确实在白天被惊到了，不是那骇人的地域笑话，要知道现在每家快餐店的人气蘸料都是小丑芥末和罗宾蛋黄酱，那个灰白的小光说的，不过是更为过分了一点，不足为奇。
真正让百鬼丸惊讶的，是那个扭曲的，混杂着红色与黑色，还有不可遮盖的耀眼的白色的灵魂。
他的反应，他的语气，都是莫名的相似，莫名的熟悉。
百鬼丸在床上坐了很久，他看不见阳光，判断不来时间，只知道他一直坐到了提姆敲门，安静地走了进来。
百鬼丸知道提姆在看着他。
提姆。百鬼丸静静地说道，人死，会复生吗?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了，就连言语都变得含糊了起来。
提姆没有在意，他半坐在百鬼丸的床边，抚了抚百鬼丸的黑发，没有正面回答百鬼丸的问题，你睡了多久?
他看见百鬼丸的眼睛底下出现了一层青紫。
人类，真的，不可以，死而复生吗?百鬼丸继续朝着提姆问到。
他显得执拗而固执。
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很多遍了，百鬼丸。提姆说道。
你知道答案的。
你又看见了什么，百鬼丸。提姆温和地问道。
我看见了，和杰森很像的灵魂。
外面的太阳逐渐升了起来，灿烂的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窗帘打了进来，房间之内形成了温暖而合适的暖黄色。
光源将百鬼丸的影子拉得很长。
颜色和形状都一样吗?提姆问道。
百鬼丸摇了摇头，笨拙地对着提姆比划了一个巨大圆圈。
他，大了好多。那个人的灵魂比他记忆中杰森的灵魂大了至少两倍。
颜色，不一样。杰森的灵魂是温暖的白色，哪怕被魔神入侵神志，也依旧是白光占了主导。
而百鬼丸遇到的这抹灵魂，红色，黑色，像是拼接而成的扭曲块状物，只有从边边角角才能看出影藏在了底下的闪耀的白色。
那为什么，认为他会是杰森?
百鬼丸想了想，他们确实是如此的不同，如此的差异化，但是
感觉。百鬼丸认真地回答道。
灵魂的形状和底色，是一样的。
提姆轻轻地嗯了一声，拿过了一旁桌子之上放置的水杯，递给百鬼丸。
你真的已经做的很好了，百鬼丸。他突然开口说道。
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百鬼丸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
提姆张嘴，几乎和百鬼丸同步做出了相同的口型。
如果，我当初和杰森一起走，事情是不是不会发生?
于是提姆再一次重复道：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我们无法预料到未来。
如果我，提前
提姆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从怀中取出了几片药片，放在了百鬼丸手里。
百鬼丸安静了下来。
今天，也要，吃药，吗?百鬼丸问道。
是的，百鬼丸，只是两颗而已。
百鬼丸顺从地将药片放入自己口中，而后和着水一起吞下。
张嘴给提姆展示自己一干二净绝无私藏的口腔。
他得到了提姆的一个夸夸。
百鬼丸顺着提姆的动作躺在了床上。
他看着提姆疲惫的灵魂，又问道，奇迹，不会发生吗?
提姆握住了百鬼丸的右手，温热，带着厚厚的茧子与肉眼可见的伤疤。
幸运从来都不曾眷顾过我们。看着百鬼丸的眼皮逐渐开始闭合，提姆轻声说道，我们与死亡和黑暗为伴。
在这里，甚至镜子都被厚重的黑布做了遮挡。
幸运这个词，从来都与蝙蝠一家无缘，对于他们来说，未免过于奢侈。
睡吧，百鬼丸。
手中的手逐渐失去力气，均匀而轻缓的呼吸声逐渐在屋中响起。
提姆起身，将窗帘又再次拉上了一层，厚重的窗帘终于彻底将微弱的阳光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