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为什么挚爱母亲的父亲会想杀了她?为什么一母同胞的弟弟会想杀了他?
“呵呵……”赵叔笑着,猩红双眸中充满了恶趣味,“你肯定觉得先生爱惨了夫人……是啊,先生可真是莫家少有的情种啊。”
“可他要不是个情种,夫人说不定还真能一生顺遂呢。”
“大少爷——老爷子还没跟你说过吧?莫家是怎么白手起家,一连兴旺了这么多代……”
“你听说过阴阳二妻吗?”
“阳妻需阳年阳月阳日生,命格纯阳,阴妻则恰好相反。”
“一个作为表面上的妻子,代表莫家的脸面——一个是暗地里的妻子,永生永世被囚在暗室。”
“阳妻镇运,阴妻挡煞。”
“这样一来,莫家才能永生永世永享富贵啊!哈哈哈!”
“荒、唐。”江白菱咔哒咔哒地发表评价。
就算现在是末世——那也是科学时代,这完全就是封建迷信!
“我也觉得挺荒唐呢,”赵叔舔着断裂的几颗牙,讥笑,“可有钱人讲究多啊,偏偏就信这个。”
他再次看向莫非礼,试图从他面上探寻痛苦的痕迹。继续说道:
“先生这个情种啊……曾经他爱夫人……后来他又爱上了另一位夫人……”
“而好巧不巧……两位夫人,竟然在同一时间有孕了。”
莫非礼面部表情有片刻的龟裂——赵叔敏锐捕捉到这一点,更高兴了,笑呵呵地说:“先生早爱上了那位夫人嘛,当然心疼她、愧对她——她早年夭折了一个孩子——你却长大了,还接受到最好的教育,是众星捧月的莫家大少爷……先生当然不平衡了,更不忍心她的第二个孩子继续永远不能面见天日……所以,先生决定换了两个孩子。”
莫非礼怔忡呢喃:“非凡……”
“对,非凡少爷并非夫人的孩子。”
“也是因为这个——夫人在生了非凡少爷之后精神才逐渐不正常了。”
“可能真是母子连心吧……她老觉得那不是她的孩子。渐渐地,她开始害怕他——害怕你,害怕你也不是她的孩子。”
“她疑神疑鬼,害怕所有人。”
“但你们还以为她是产后忧郁呢!哈哈!”
“哈哈哈哈!”
赵叔笑够了,才又继续说:“夫人还真是聪明啊……毕竟是生出了你这么优秀孩子的母亲嘛。”
“她居然靠装疯卖傻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哎。也怪先生这个大情种太过心慈手软……他竟然没把那个孩子掐死或是关进暗室……他把那个孩子、对,夫人亲生的次子、你真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秘密送走了。”
“夫人查到了那个孩子的下落,她的疯病直到这时候才算是彻底好了、清醒了。”
“她头一个想到的是联系她最优秀的儿子,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可恰恰,你没接到那个电话,而她,也退缩了,害怕了。”
“她不知道你这位‘莫家大少爷’究竟会不会跟她站在一起……她不确定,在你心里,是莫家更重要,还是她这个母亲、你那个流落在外、素未谋面的弟弟更有分量。”
“她当时也很纠结、也很害怕吧——也或许,她只是怕连累你……莫家,可是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啊。”
“总之——她最终一个人前往雨楠石区。”
“也一个人死在了前往雨楠石区的飞机上。”
“她再也见不到她的孩子了。”
“无论是哪一个。”
再往后,就顺理成章多了。
莫非礼的父亲逐渐痛恨起这位“不听话”“偏要找死”的阳妻,连莫家下一任家主的位子,他也不愿意叫她的亲生儿子坐下去了。
所以,他和另一个儿子亲手策划了一场车祸。
那个儿子好像他啊。
一样至情至性,一样冷血无情。
那场车祸他们本来是想要了莫非礼的命的。
可他还真是命大……竟然只是丢了视力。
不过,他这副废人模样倒还真取悦了那对一直活在他光环之下的父子。
他们没再继续策划谋杀。
准备一辈子,欣赏着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废人的挣扎、痛苦。
就叫他这么活着吧,背负着害死母亲的罪孽,享受着无边黑暗的酷刑……午夜梦回,想到母亲死在了“给自己买生日礼物”的路上,他会不会碎成一片又一片、蜷缩在黑夜里流泪?
哈哈,一个瞎子,他还有“泪”吗?
而这,正是他们想看的。
说完这些,无论是赵叔,还是莫非礼和江白菱,都沉默了好一阵子。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莫非礼才忽然问道:
“所以,为什么?”
“到现在,你依旧害怕我复明。”
赵叔愣了一下,才嗤笑,仿佛讽刺莫非礼,又仿佛自讽:
“说了嘛,我是你们莫家的忠仆、最衷心的那条狗……就算变了个物种,还老是惦记着主家的吩咐呢。”
他像想到什么似的,眼中嘲讽更浓:“大少爷,你是不是不敢问?”
“不敢问我,老爷子知不知道这些?”
“你是老爷子一手带大的,按照继承人的标准培养……你是他最疼爱的孙子……但他当然知道啊。”
“我跟了老爷子五十年。可你一出事,老爷子就把我调到你身边来了……你以为是因为心疼你吗?”
“你错了。”
“因为有些事,他只放心我来做。”
“实话跟你说了吧,你眼睛本不是什么永久性损伤。”
“是老爷子,他在莫家——和你中间,选了莫家。”
“你太正直了,简直不像莫家的种——虽然你很优秀,可类似于阴阳二妻的事,叫你知道了你能同意吗?”
“原本他也不舍得……毕竟你是他精心打磨了那么多年的作品啊……可谁叫先生先做出了决定呢?”
“他也算是推了一把,帮老爷子下定了决心。”
“听懂了吗?你成了瞎子、成了彻底的废人,其实是老爷子,让我一直给你下了慢性的毒药。”
“一开始是双目失明、再往后五感全失……最后全身器官衰竭……跟先生还有你那个弟弟不一样。”
“老爷子出手,从来都是不留后患、斩草除根。”
“他不会给你留一丁点再爬起来的机会。”
“那么我嘛——作为忠仆,当然就很关心你的眼睛、绝不能叫你复明啊。”
“……原来……是这样啊。”莫非礼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你还笑得出来?”赵叔讶异。
这才多会儿的功夫……他居然就能像没事人一样、重新戴回平日里那张仿佛永远风淡云轻的面具了?
“不可能!你心里一定难受死了!你一定心如刀绞吧?是不是都不想活了?”赵叔恶狠狠地说着,更突然“啊”一声,笑容更甚,“我想起来了!”
“还有一件事!”
“大少爷啊……莫非礼啊……哈哈哈!”
“你出生的时候,你父亲对你母亲说——你是天赐的礼物,所以取名‘礼’。”
“可族谱排到你们这一代,你的全名是‘非礼’啊!”
“哈哈哈哈哈!”
“礼,非礼……哈哈哈!”
“他这时候早爱上另一位夫人了!”
“连你的名字他都要大做文章以示他的深情!”
“你可不是什么天赐的礼物啊!”
“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你父亲不要你、你祖父不要你……跟莫家相比,你什么也不是!没有人爱你……哈哈哈!”
“啊!不对!”
“有一个人爱你……她是那么爱她的两个孩子……可她死了!哈哈哈哈!”
“你这条可怜虫!”
“唯一爱你的人死了!”
“非礼啊非礼,莫家不是你的家,你只不过是莫家的弃子!可怜虫啊!再也没有——”
“闭、嘴!”
江白菱再次恶狠狠钉了赵叔一下。
钉得赵叔鼻子陷进地板里,整张脸血肉模糊。
“你……没有资格……说他。”
“他……早就察觉你不正常了……”
就连只短短相处了几天的江白菱都看得出,莫非礼经过猜疑、试探……早能肯定赵叔一定有什么问题。
那时候,他宁可拉着她、到处探查,都不愿意跟他“最信任”的赵叔一起,不是吗?
可后来,他依旧退缩了、犹豫了。
不忍心再也不给赵叔一个机会。
是不是在某一个瞬间,他也曾有过逃避的念头,想要这么一直相安无事地过下去……
在他心里……其实一直把他当做可亲可敬的长辈啊……
可他,他们所有人……都只不过把他当做工具。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他们全都辜负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