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没事的。”加迪尔坐在他床边,本来想摸摸他头发的,想起来罗伊斯,又收回了手,只是帮他塞了塞被角,柔声道:“不知道过敏源也是常有的事,小意外罢了,你别觉得丢脸。现在知道了,以后小心就是了。”桑乔从手掌底下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但其实已经没那么难受了,被加迪尔温柔安抚的感觉真好,要不是没有那个条件他现在绝对要一翻身翻到前辈大腿上躺着撒娇,让对方今晚一直在这儿陪着他。然而这种幻想显然是完全不现实的,加迪尔只简单确认了一下他的情况后就出去了,并且再没回来过。
外面的小年轻被队长队副井井有条地安排回家。贝林厄姆还没驾照,又不太听得懂德语,迷茫地后知后觉自己像是被丢下了,抱着胳膊坐在自动门外的台阶上,在风里打了个喷嚏,不懂他现在是应该自己回家还是怎么的。夏日的晚风裹着淡淡的香气停留在了他的鼻尖,同时传来的还有冰凉凉的瓶身质感——贴在他脸上。他一惊,抬头,看到冰牛奶从天而降落入手心,加迪尔距离自己那么近,笑的时候发丝和眼睛都流光溢彩:“回家啦,小朋友。”
贝林厄姆在进入多特蒙德的第一天,就非常入乡随俗地思考起了一个大家都喜欢思考的问题:我能不能和加迪尔谈恋爱?
罗伊斯也非常惯常地思考着一个问题:“他们怎么全那么讨厌?”
他问出这句话时加迪尔正在他对面的沙发里打哈欠,窝在胡梅尔斯的怀里回一些消息,把今晚的事处理妥帖。后者嘴上很礼貌的说上来喝口水稍微坐坐,实际上却很不礼貌地大手若无其事地卷起了他睡衣下摆。罗伊斯眉心一抽:“你他爹别太过分,这是我家里。”
互相的地盘上不冒犯算是他们的底线了,加迪尔提要求时除外。但胡梅尔斯因为很会发烧,加迪尔在的时候从来不在乎房屋主人的脸面,甚至在罗伊斯隐含怒气的注视中更得意了,像只巨形狐狸精似的舒舒服服地低下头来蹭蹭加迪尔的脸轻吻,双手搂着他把人完全卡自己怀里,晃来晃去,含糊撒娇:“我开车好累了,本来都打算睡了又被你们叫出来帮忙……我今晚就住这边好不好,睡客房就行——”
“你骗谁呢。”罗伊斯起身来揪他头发:“谁不知道你天天夜里两点才睡。”
“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我现在作息很健康的。”他一边躲一边向加迪尔求救:“宝贝,你看marco——”
“你看他!”罗伊斯也气鼓鼓地来握加迪尔的手。加迪尔没办法继续回消息了,只能抬起头来问胡梅尔斯:“今晚还是先回去吧?”
“我好委屈。”对方把脸贴他胸口:“那周六陪陪我。”
“下周一。”加迪尔向他许诺:“周六我有事。”
这个意思显然是除了罗伊斯之外的“事”,不然他会直接说“我要和marco在一起”。胡梅尔斯抬了抬眉头,看向的却是罗伊斯,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神仿佛是在嘲笑他。然而对方这会儿却又冷静了下来,微笑着咬字眼:“走吧走吧,我送你下楼。有时间再来我们家玩。”
他们俩当时心里猜的都是加迪尔是不是要去慕尼黑,但其实加迪尔周六的事情只是带着开车带哈兰德去汉堡看水族馆。这其实是上个赛季时对方向他索要的“进球达到多少多少就……”的礼物,夏休期一直太忙了没兑现。到现在季前训练都恢复了,才借着友谊赛后的休息日抽出空来。
加迪尔托着下巴看哈兰德兴高采烈得像个巨怪一样背着包风风火火地从楼里冲出来,冲进阳光中,没忍住笑了。在所有缠着他索要奖励的人里,这还是第一个渴望儿童一日游而不是亲吻或爱)抚的。
虽然说小年轻向他要这种礼物也要不到就是了,但他还是觉得哈兰德挺好玩的。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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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林厄姆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其实他在多特蒙德的前半年过得都很不习惯。
这种不习惯是很难描述的,而且触及到了一些快成年时青少年独有的敏感和自尊心,所以他才没有和别人提过。硬要列举一些关键词的话,他大概会模糊地想到“生长痛”“孤独”和“不安”。
大部分时候他其实表现得都相当成熟和出众,没人认为这个天赋异禀、前途光明、家境幸福的小年轻有什么可烦恼的,他自己也是这么告诫自己的。然而人心是这么奇怪的东西,那种格格不入的不适感就是会在很多瞬间中冒出来,忽然就让他像个脱水的鱼一样静静地被困在原地无法呼吸,然后灵魂仿佛升到了半空中,只能向下俯视着地面。过了一会儿后魂魄又回来,于是他独自满头大汗地消化这些可怕的瞬间。
这些时刻,有的是早上醒来忽然在陌生的房子里发愣,感觉每一块地板砖每一面镜子都和自己不熟,不懂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有的是站在电梯里,左右耳都被飞速流动的、带着笑意或抱怨、或高或低的德语包裹,而他只能听得懂一闪而过的某个简单词语,于是死死低着头不想被搭话。
有的是在听教练说话时忽然被点名了却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不耐烦地喊第二声他的名字才狼狈应是。
有的是吃饭的时候对面的本地球员在和他赞美和推荐明明就很难吃的土豆块,而他不得不露出赞同的神情。
有的是比赛的时候,作为替补坐在场边。十月份空气已经冷了下来,因为疫/情管控,球场里还不给进人。他呆呆地坐在那儿看,心知肚明自己不到最后半小时都不会有任何上场的可能,于是呼出一口淡淡的白雾,激烈的对抗在雾和听不懂的德语骂声中消散。
最后是夜晚。在德甲豪强的一线队拿正式合同,和从前他在青训/二队的那种强度完全不是一个水平,他能完成俱乐部的训练已经负担很大,理疗师日常强调晚上绝不能再加训。于是时间忽然就空置了出来。没有朋友可以每天一起说话逛街吃饭打游戏,和家人们最多拨通20分钟的电话就无事可分享了,没有宠物,没有女朋友,不想要出门走进无人的、乏味的街道……于是最后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直到脑子有种昏沉的坠痛。
与此同时每天睡眠时他都感觉骨节痛,又酸又麻,不管是抓挠、拍打还是用力踹被子,都无济于事,这种让他感觉鼻尖都泛着酸、全是力气想要发泄的同时仿佛又全无力气的滋味实在是非常折磨人。这不是疾病,就只是身体内部折磨他的感觉,所以他没法寻求帮助,这实在是让一个未成年人非常绝望。
在十二月的一个中午他流下眼泪:他刚被通知圣诞假不能回家了。而在上午他刚在训练中被批了一大通,原因是前天的比赛里他难得有了首发机会,但表现不尽如人意,被纠了很多毛病。教练希望他在今天能明显搞懂自己哪里出问题并做出改变,可是他实在是没弄懂,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揪到一边去单独教育了。因为德语还实在很烂的缘故,说到一半又有懂英语的助理教练过来辅助翻译。贝林厄姆也不知道队友们是在看他还是在无视他,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感觉脖子上针扎一样难受。
“现在情况很严重。”父母和工作人员都告诉他:“不能增加被感染的风险。”
他不懂自己有什么可哭的,这太丢人了,但莫名其妙就在午休时间坐在更衣室里默默地抹起了脸,努力把哭声吸进肚子里。他还没吃午饭,饥饿感在五脏六腑中烧灼,可他不想走进大家都在说水煮土豆块真好吃的那个欢声笑语的地方,清晰的痛苦感强烈降临。然后又一次有东西贴住了他的脸,但不再是冰冷的瓶身,而是极其细腻的肌肤,是手背——刚蹿过一米八的好大一只的贝林厄姆绷紧了身体:在判断出气味来自于谁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喊出了答案。
“加迪尔……”
他呆呆地抬起头,忘了自己脸上还挂着泪:“你怎么,怎么没去吃饭……”
加迪尔蹲了下来,他的头也跟着呆呆地垂了下来,低头看面前一般来说都是众星捧月所以根本不会离他这么近的前辈。他从来没在这个角度看过加迪尔——一般人也不可能看得到吧?!然后他就被毛巾盖住了脸。
加迪尔没问他怎么了,但贝林厄姆迅速感到了尴尬:他是那种很有小大人样的家伙,自尊心强,尊重别人也需要得到别人的尊重。被别人看到自己在更衣室里哭实在是太丢脸了,他有点受不了,不懂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在球场上大杀四方惊艳到加迪尔、吸引对方来和他拍手摸头拥抱,却总是在这种尴尬时刻被看见。
“对不起,呃,我其实没……”
他没说完,因为他盖着毛巾被拥抱住了。在第一秒里他屏住了呼吸,在第二秒里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进了海洋里,视网膜上浮动着无声破裂的泡沫,这些泡沫仿佛也在一瞬间填充满了他的骨骼和血肉。
不是香水。
到底是哪里来的呢?属于加迪尔的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