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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你——”桑薇气得浑身发抖,颤抖的手指着桑予诺,“你就是这么跟你妈说话的?我可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亲人?”桑予诺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在我最需要亲人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被高杰打到咯血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被债主堵在学校门口,被同学指着鼻子骂‘监趸仔’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空气里:“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三天。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头,可以打一个电话,寄一封信,甚至只是偷偷回来看我一眼。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桑薇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被堵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些温情和悔恨被彻底撕碎,只剩下被拒绝的恼羞成怒,和算计落空的巨大失落。
    “好……好!你不认我,行!”她猛地拔高声线,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是我亏欠了你,我认了,我向你赔不是!可你爸呢?!他没有亏欠你吧?他因为那场事故入狱,出来后一蹶不振,活活把自己喝死了!”
    她上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桑予诺,里面燃烧着怨愤的火。
    “桑予诺,你现在是有钱了,攀上高枝了!可你别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你真要跟当年害死你爸的凶手走到一起?”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以后给你爸扫墓的时候,你打算怎么跟他说?说你委身杀父仇人,躺在他的金窝银窝里,睡得心安理得?!”
    最后那句话,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桑予诺胸口。
    桑予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将他清瘦的身影勾勒出孤寂的轮廓。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随着那句话,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张因为愤怒和刻薄而扭曲的,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漫长时光不仅带走了她的青春和温暖,也带走了记忆中那个模糊的、会哼歌的母亲最后一点影子。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无数次期盼又落空的日夜,最后换来的是这一句诛心刺骨的责问。
    “说完了吗?”他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桑薇被吓住了一瞬,随即是更大的怒火和不甘:“你——”
    “说完了,就请离开。”桑予诺打断她,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走廊的光漏进来,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律师会联系你,办理相关手续。五千万,足够你还完债后,衣食无忧地过完后半生,这是你作为我的生母,应有的体面。钱到账,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以后也别想用什么孝道舆论来裹挟我,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仁至义尽。如果你对媒体胡说八道——知道我十五岁时是怎么摆脱高杰的吗?拿摄像机,把他脑袋砸开了花。”
    桑薇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儿子那双冰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还不走,非要我把话彻底说开?那天半夜,我爸出狱后来找你,你以为我睡了,但我没有。我悄悄尾随你出去,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桑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像贪食落网的鸽子在做垂死挣扎。
    “我爸求你带着我回去,我们一起慢慢还债,一起白手起家、重新开始。你说——”
    程云坤!你疯了吗?我好不容易从债务堆里跑出来,你还想拽我回去?
    能不能多点担当?!既然出来了,就把该扛的扛起来,总不能让那些债主再来逼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弄清楚,我跟你没关系了。我结婚了,有老公。
    程云坤,我再说一遍,复婚绝不可能,这两年我耗尽心力周旋在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里,现在想到‘欠款’两个字就想吐,我真的不想再沾一点‘过去’,就让它过去吧,行吗?
    儿子改姓桑了,不打算再改回去……要不你把债平完,存款超过百万了,领回去归宗。到时我再考虑复婚的事。
    “我爸哭着走了。过半年,你告诉我他死在了那一天,那一晚。是醉死的。你说你也是刚得知消息。真的吗,桑女士?我的杀父仇人,真的是庄青岩吗?”
    桑予诺极度平静地注视她,眼神里没有爱恨,只有一片漠然。
    最终,桑薇在那片漠然里溃不成军。
    儿子此刻冰冷的眼神,与丈夫那夜离去时绝望的眼神,逐渐重合,终于刺穿层层自利的保护罩,扎进了她心口。
    “……不,不是我!”她腿一软,瘫坐在地失声痛哭,“我只是怕极了被追债,怕极了再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我只想过得轻松点,为什么不可以?云坤,你不是也说,你赚钱就是让我过好日子吗?”
    “云坤,诺仔,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目光迷乱地投向桑予诺,仿佛要穿透十五年不堪的过往,再回到曾经平淡却稳定的生活里去。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拽住桑予诺的裤腿,“诺仔!诺仔!妈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妈妈不要钱,只要你,只要我们母子俩再不分开,行吗?”
    “迟了。现在你回头,我只能当你是为了钱。”桑予诺不为所动,“你真想忏悔,就去我爸墓前哭。我不需要你的眼泪。”
    桑薇脸上一片惨白。
    她已经衰老、干瘪,失去了所有曾经爱过她的人,变成了整日惴惴不安又斤斤计较的模样。她身边没有了任何真心,只有一笔惹人垂涎的巨款,今后但凡有人靠近她、关怀她,毫无疑问——也都是为了钱。
    她选择抛弃的人,最终反过来抛弃了她。而这一切,又能怪谁呢?
    桑薇双手颤抖地抓起地上的旧旅行袋,踉跄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套房,肩膀撞上门框。脚步声拖在空旷的走廊,消失在电梯方向。
    桑予诺关上门。将那个女人,和关于她的所有,一起关在了门外。
    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坚韧的纽带,但有时也是最脆弱的谎言,而他此刻并不再为此伤怀。
    因为他已然看清,无论如何漫长复杂的命运,最后只反映于一个瞬间——他知道自己“被谁深爱”和“想要爱谁”的瞬间。
    庄青岩回到酒店时,窗外天色已经黑透,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在四百多米的高空之下璀璨流淌。
    他推开主卧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客厅也静悄悄的。
    他心头莫名一紧,听见隐约的呢哝声后又缓缓松开,放轻脚步,朝套房深处的健身理疗区走去。
    巨大的落地窗前,两个身影正并肩而立。
    桑予诺与fons站在那儿,手里端着蛋糕碟子,窗外是缥缈的寒雾与脚下遥远流动的光河。交谈声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静谧的空气,传入庄青岩的耳中。
    “……你心里还有顾忌,chrono,我能看出来。”fons的声音带着朋友的关切,与医生特有的安抚力,“愿意与我聊聊吗?或许,我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
    桑予诺沉默着。
    那沉默持续了好几秒,fons以为自己的好意被无声地拒绝,正准备巧妙地转换话题时,桑予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玻璃上:“刚才,我母亲找上门了。”
    “你母亲……桑薇女士?”
    “对。”桑予诺的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夜色里,没有焦点,“青岩说,你请调查记者查过我的事。那么,你应该知道,当年她是如何把我甩给那个家暴的继父,自己带着证件和存款逃走,从此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十二年。她没有回来看过我一次,甚至没有一个电话。就像扔掉沉重的累赘,把我和烂债一起彻底丢弃,然后奔赴她自己的新生活。”
    “现在,我出名了,有钱了。她忽然又能联系上我了。”他扯动嘴角,笑意荒凉,“她向我道歉,向我诉苦,说她当年有多么万般不得已,后来又多么艰辛不容易。她希望我看在‘生养之恩’的份上,把她接过来,好好赡养。”
    fons望着桑予诺平静却难掩苍白的侧脸,蔚蓝的眼睛里充满了理解与无声的安慰。
    “那么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chrono?”他轻声问道,“你想原谅她,重新接纳她吗?”
    桑予诺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再和她见面。我不会原谅任何存心的抛弃与背叛。
    “但该给她的,我也一分不会少给。五千万,一次性结清。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与她的联系,仅只剩下一个姓氏而已。”
    他转过身,面向fons,神色仿佛释然,眼底却翻涌着深沉的疲惫:“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心志坚定,但她求和未果后,依然只用几句怨气十足的话,就轻易击伤了我。她说——
    “‘我是亏欠了你,但你爸没有。你真要和当年的罪魁祸首走到一起?以后给你爸扫墓时,你打算怎么跟他说,说你委身杀父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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