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所有反复推演的准备都溃散了,他只能望着何殊意,这个他爱了迄今为止几乎半生的人,此刻,正坐在暖黄的烛火后,用难以定义的情绪盯紧自己。好奇,紧张,试图理解。还有防备。
时间仿佛也随之扭曲,变成了拉扯不清的丝线。所以姜星能清楚地看见,那无比纠缠的几秒钟。
姜星的喉咙发干,坦白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应该点头:“有,是你,一直都是你。”
然而,话要冲口而出的刹那,姜星看见了何殊意的不安,男人的手紧紧交握着,无意识地用力。
就在这一瞥之间,所有汹涌澎湃的感受,撞在了何殊意眼底的惶然上,像撞上冰山的海水,不可思议地倒退,回流,缩回心脏最深处的角落。
十七年了,他追逐过,痛苦过,自我放逐过,又艰难地重建。他拥有了自己的王国,不再是无枝可依的少年。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碾过脑海。
“……没有。”姜星平稳地回答。
没想到,这竟然成了交卷前最后一秒的结论。可面对何殊意的表情,居然也就这样说出来了,也许心里明白,继续纠结,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他温和地补充道:“你可以问我,为什么没有。”
何殊意显然是被这一连串的坦白跟转折彻底震撼住了。
姜星是同性恋,姜星很多年没恋爱了,姜星让他问为什么。他一时处理不了姜星的弦外之音。
眼下,姜星终于确定,何殊意未必完全不知情,未必从来没有过被他自己刻意忽略的感觉,不然,以他促狭爱闹的性格,此刻绝对会嬉皮笑脸地追问:“怎么就没有了?那你喜欢什么类型,高的矮的?一定得有腹肌吗?说说嘛,兄弟帮你参谋参谋!”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僵硬难言,神情躲避。
于是,姜星再次向前一步,把他逼到真正的墙角:“问我。”
“……你……”何殊意目光游移,已经不敢再看姜星的眼睛。姜星知道,他在害怕。害怕一旦与自己视线相接,就会从中读出他隐约预感又拒绝承认的真相,然后被拖上一条无法回头的陌生的歧路。
然而姜星不退让。他终究被姜星的步步紧逼推到了悬崖边,屈从地问:“……你为什么没有?”
又静了静。
“因为我忙啊。”姜星笑了,如同阴郁的天空陡然裂出了阳光,“天天事情那么多,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挤不出来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喜欢不喜欢,恋爱不恋爱的。”他撇撇嘴,一副“你懂的”的无奈表情。
他态度的转变,从沉痛到轻松,从坦诚到调侃,让原本紧绷到极点的何殊意完全懵了,跟不上急转直下的情绪节奏,只能稀里糊涂跟着笑起,想要附和看似回归正常的氛围:“那……那你干嘛绕这么大个圈子?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吓我一跳。”
“你别害怕,”姜星大笑着靠回椅背,笑得咳嗽,他抬手虚掩了一下,温柔地安抚,“我没有喜欢过你,殊意。”
姜星的语气格外平静:“今晚跟你说这些,真没别的意思,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我觉得,关于我是谁,我喜欢谁,你还是应该从我这里亲耳听到。你介意吗?”
这个谎言,他也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往返航班的舷窗边,北京家里寂静的客厅。
他设想过种种情境,何殊意可能的种种反应,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如今,在灯火辉煌的上海跨年夜,他们阔别十三年重逢的餐桌上,他终于能如此平静,如此自然地说出口。
语气轻松得连他自己听着,都差点要信以为真。
大脑很冷静,夸他:你说得真好。
何殊意明显是松了一口气,如此之彻底,以至于肩膀都垮下来,嘴角线条也松弛了,但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如释重负的表情可能过于直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顿时窘迫而为难,急忙找补:“哦哦,这样啊……我明白了。我当然不介意,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他试图开个玩笑,来活跃诡异的气氛,“这么说起来,我们当年在西安,还算是同居过呢,哈哈。这要放在现在,是不是还挺时髦的?”
“是的吧,哈哈哈。”姜星笑着,饶有兴味地欣赏他的反应。
这个自己爱了快十七年的人。从大学话剧社雪夜共伞时,睫毛上沾着水珠的惊鸿一瞥开始,横跨了清贫相依,呼吸相闻的西安岁月,支撑着他走过漫长孤独,咬紧牙关的北漂生涯,成为他所有奋斗和攀升背后若隐若现的灯塔。
就是这个人,在听到“我没有喜欢过你”时,露出的,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真有意思啊。姜星想。
他也替何殊意暗暗松了口气,毕竟摆脱了潜在的巨大麻烦,也不需要面对可能无法偿还的情感债务。更不必在兄弟和其他之间做出艰难尴尬的选择。
多好。对何殊意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暗恋的那些年,煎熬,谨慎,失眠,为了留在何殊意身边而做的每一个或大或小的选择,那些因为他一句话就欢喜,一个眼神就心慌的日子,在西安停水的春节,提着沉重的水桶一级级爬上三楼时,心里想着的只要他还会回来,这日子就能过下去的执念……
所有这些,曾经构成他全部情感重量的东西,在何殊意下意识的放松面前,同样变得无比轻飘。
飘起来,飘出这扇昂贵的玻璃窗,飘进上海繁华到虚幻的夜色里,然后,悄无声息地,远去了。
居然,是可以放下的。
原来放下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山崩地裂,痛不欲生,自己也不会崩溃哭喊,只有内心深处传来的一声咔嚓断裂。
早已不堪重负的支架,安静地碎掉了。
他们没有再说这些危险的话题,彼此都精疲力竭。于是寡淡地继续吃饭,直到服务生送来账单,姜星抢先拿过来:“我来吧。”
“不行,”何殊意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正常发挥的地方,立刻伸手去夺,“说好我请的,你大老远过来,又这么多年没见。”
“下次吧。”姜星挡开他的手,想到那瓶红酒的价格,更快地将手机对准了二维码,“下次再说。”
下次。
再也没有下次了。他在心里冷静地对自己说。仪式已经完成,筵席到了散场的时间,他不会再期待。
走出餐厅,人群还在不知疲倦地涌动,绚烂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光怪陆离,表情动摇在兴奋和疲惫之间。
姜星跟何殊意站在路边,一时,两人竟都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来为这个漫长,复杂,最终归于沉寂的夜晚画上体面的句号。
“我送你回去吧?”何殊意提议,“你住哪个酒店?”
姜星摇摇头:“没事,我打车很方便,他们还没跨完年,应该不难叫车。”
“那……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何殊意愈发谨慎,“……如果方便的话。”
“你路上也是,”姜星说,“地铁人应该不少。”
两人面对面,中间只有区区一步的距离。这一步,姜星穷尽时间,用尽向往与怯懦反复丈量,却始终颤抖着,不敢真正跨过。它曾经是无限的可能。
这一步,如今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楚河汉界,过往如今,青春中年,坐在自行车后座大喊越来越好的姜星,和站在上海街头,穿着昂贵羽绒服的姜星。
谁会知道呢,有一个人刚刚用谎言埋葬了自己的十七年。
“何殊意。”姜星叫他的名字,也许是最后一次。何殊意立刻看着他:“你说。”
“你要保重。”姜星认真地说,字字珍重,“事情再大,难关再多,健康最要紧。别熬太狠的夜,按时吃饭,不舒服别硬扛。一定要顾好自己。”他深深地看进何殊意的眼睛,“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自己,始终才是最重要的。”
何殊意的眼眶倏然红了,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折射出湿润的,碎玻璃般的光泽,这熟悉的光点,他的动容,终于让姜星依稀看到了几分旧日星辰的影子。何殊意说:“……你也是,星星,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他又叫他“星星”了,极其珍贵的,又如此残忍。
只有他们懂的亲昵与过往,像最后温存的灰烬,提醒着不会重来的时光。
两人的目光在欢庆的声浪中,久久地交汇,无声地传达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然后,彼此对着对方,郑重地点了点头。
何殊意张开了手臂,眼里依旧闪着水光,豁出去似的:“抱一个吧。”
就像当年在西安巷口告别时那样。
姜星心中刚刚碎裂的空洞,灌满了冰冷的风。于是木然地被何殊意拉进怀里,用力抱住。何殊意的拥抱很紧,他的声音贴在姜星耳边,急促而颤抖,毕生的勇气凝聚在此刻:“星星……我,其实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