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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大概是睡了,姜星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闭上眼睛。没事,明早他就会看到的。他们明天就能见面了。也许去吃个饭,去外滩走走,吹着风,说说这一年多各自的生活。
    可姜星睡不着觉,这是何殊意的城市,他们又在一个城市里了。这个念头让他久违地血液奔涌,又莫名恐慌。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莽撞。怎么就一声不吭跑过来了,万一何殊意明天没空呢?万一他不想见呢?
    要是何殊意见面说“你怎么来了”,姜星怀疑自己会羞愤得扭头就走。
    算了。姜星翻了个身,来都来了,往好处想,万一,马上就能见到何殊意,活生生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姜星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没动静。
    没事,毕竟现在太早。
    他下床洗漱,卫生间很多人在排队,他等了很久,匆匆洗脸刷牙,回到有无线网络的房间,看手机。
    还是没人理他。
    八点多,姜星又发了一条:“醒了吗?我今天都有空的,看你方便。”
    他其实不懂,星期六,何殊意怎么会不看手机?看来是上班太累了,睡懒觉。
    九点,他出了门,在弄堂口的小摊买早点,边吃边等消息。
    十点,他坐地铁在陆家嘴下车,出了站,眼前全是高楼大厦,车辆川流不息。这次,他打了电话过去,无人接听,等了几分钟再打,还是这样。
    中午十二点,他走到江边,靠着栏杆,江风很大,吹得人心乱。
    他饿了,但没有胃口吃饭,再次拿出手机,这次发的是短信:“殊意,我在外滩,或者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发送,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等待。
    江边的游客越来越多,热热闹闹的,姜星总是挡住其他人的路,他不断退让,退到栏杆最边上。
    他打开何殊意的朋友圈,三天前,后者转发了设计相关文章,配文:“值得思考。”再往前,是几张咖啡厅的照片:“周末加班啦,偷闲片刻。”
    下午五点四十分,微信终于来了新消息。
    姜星的心快跳出来,急忙点开,可何殊意说:“抱歉星星,今天一整天都在加班,我以为我给你回过消息了,你还在上海吗?”
    什么意思,什么叫以为回过了?姜星不明白。
    他忙说:“我在,现在能见吗?”何殊意回复:“现在不行,我们晚上有酒会,得到八九点吧,你是今天回北京吗?”
    其实不是的,姜星还没有买回去的票。他本来想,见了面再说,也许可以多待一天。但是一整天消磨下来,从清晨到日暮,在希望和失望间反复煎熬,他又累又饿,脚底发疼,心里也堵得难受。
    失望犹如冷水淋头,让他觉得整件事没意思极了,于是他说:“是今天,那下次见吧。”
    这次何殊意回得特别快:“太抱歉了,下次提前说,我一定安排好时间。”
    是的,是他唐突了。
    何殊意现在见面要预约的,要提前说,他才能安排好,他的时间很宝贵,要留给工作和客户,留给重要的场合。他不再是那个在西安城中村,跟自己一起荒废一整天的何殊意了。
    姜星自嘲地笑笑。其实没错,大家每天摸爬滚打,已经过了搞突然袭击,对方会惊喜的年纪了。社会人只会觉得麻烦,觉得你不尊重别人的规划和边界。
    “好的。”
    “一路平安,到了说一声。”
    对话结束了。
    姜星关掉流量,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到江边栏杆前,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上,虽然来了上海,但好像什么景色都没进到心里去。
    好久没想过大学的事了,现在忽然想起来。
    何殊意花生过敏,吃了两口他递过去的饼干,马上就起了疹子,呼吸急促,匆匆跑去校医室。晚上他躺在医务室输液,姜星守在床边,内疚得掉眼泪。
    何殊意脸上还肿着,笑着安慰他:“没事,又死不了。下次记住就行。”
    下次记住就行。
    可是现在,没有下次了。
    他受不了跟何殊意之间的这种客套,受不了自己的顺位到了后面。说什么一定安排好时间。
    回到北京后,姜星病了一场。
    重感冒来势汹汹,上海之行吹了太久的冷风,心力交瘁,他烧到三十九度,瘫在床上如同烂泥。
    刚入职他就请了三天假,独自在租住的单间昏沉。
    高烧时做了混乱的梦。何殊意不停地跟他道歉,说对不起星星,我忘了回你,对不起,我在开会,对不起,我有酒会。
    何殊意的脸看不清,声音却很刺耳。自己在梦里大喊:“我不想听!”
    然后惊醒,浑身的冷汗。
    睡了醒,醒了睡。窗外天色明暗交替,没有何殊意的消息,当然不会有,谁又没告诉他自己病了。
    独自熬到病愈后,姜星形容枯槁,瘦得颧骨更加突出,但他没时间再做休养。
    他们还是偶有联系,姜星在病好后的某天,刷朋友圈时给何殊意转发的文章点了个赞。过了一会儿,何殊意私聊过来:“北京冷了吗?”
    “已经开始了。”
    “多穿点啊,你容易感冒,以前一个冬天都不见好的。”
    “好。”
    十二月,北京已是真正的寒冬。
    某天晚上,姜星加完班回到家,洗了澡瘫在床上,习惯性地刷手机。大学同届的校友群里炸开了消息,几百条未读。
    有人转发了一条新闻,点进去,文章里详细介绍了这次获奖的设计团队和主要设计师,配了图片和作品展示。
    何殊意的名字排在第二,还有一段对他的文字采访。谈设计理念,谈对行业的展望。
    群里一片祝贺,圈出何殊意,其实不是什么大奖,出了门都没人知道,但因为主角是何殊意,谁都想凑凑热闹。
    何殊意很快冒出来,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姜星慢慢翻消息,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们都对何殊意说着漂亮话,何殊意游刃有余地一一回应。
    这成功人士的模样看得他有些感慨,于是他单独对何殊意说:“厉害啊,何大设计师。”
    没想到对方居然秒回:“还没睡?”
    “没呢,刚回来,就看到你的好消息,特来恭喜。”
    “哈哈,这有什么的。”
    何殊意又说:“不是说再来上海找我吗?光骗我了,一次都没来。”
    他们之间很久没有过这样轻松的气氛,熟稔地调侃。看来何殊意今晚的心情是真的不错。
    姜星疲劳的脸上有了笑意,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发热,手指温柔地打字:“去了,又要等你安排时间。”
    “好小气啊,”何殊意回,后面跟个“敲打”的表情,“不是跟你道过歉了,还提。”
    姜星的笑容更大了,黑暗的房间里,手机的光映着他闪亮的眼睛。一瞬间,好像过去的时光都回来了,他们还是很会说笑,很有默契。他又说:“我不去上海,你就不能来北京吗?”
    然后,何殊意回:“好啊,你等我。”
    姜星放下手机的时候,耳朵有点发烫。不应该,都二十六七的人了。
    可他是真心实意地高兴,推开被子坐起来,额头贴在膝盖上,又笑了半天。
    跨年夜,何殊意朋友圈发了张外滩:“新年快乐,各位。”
    姜星也随手拍了张自己住处窗外的夜景,配文:“新年快乐。”然后,勾选了仅何殊意可见,很快得到一个赞。
    至少,还在彼此的分组里。
    这样一直到了二零一四年春天,柳树抽芽。这个春天,又发生了一件事。
    姜星看到何殊意发了张合照。灯光昏暗,像在某个酒吧或餐厅,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生,侧脸,长发,笑得很甜。照片配了个酒杯的表情。
    “……”
    姜星立刻脑袋空白,觉得大学时代的噩梦又找上了他,多么熟悉的呼吸困难的感觉。
    他放大照片,女生的手搭在何殊意身后的椅背上,是个亲昵的姿态。何殊意侧着头,听她说话。
    下面有共友评论:“女朋友?[坏笑]”何殊意回了一个“嘘”的表情。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了。
    又是这样,跟个该死的轮回似的。
    每次他觉得生活稍微平静点,跟何殊意之间还能维持平衡,心想也许时间能改变什么,何殊意就要谈恋爱。
    谈恋爱对他来说,就这么重要吗?就这么非谈不可吗?就不能等一等吗?
    姜星坐了很久,然后有点负气地起身,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干瘪的旧钱包,打开,抽出那张折痕处快要断裂的纸片。
    何殊意的潦草字迹:“给你买了点药,快点好起来,星星。”
    没有日期,但他记得。
    二零一一年冬天的西安,他的感冒总不好,咳得胸腔疼。何殊意早起去加班前,给他买了豆浆、包子和最便宜的感冒药。把药跟留言放在桌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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