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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鼎

    洞庭湖的夜,向来很寧静。
    渔船三三两两泊在岸边,桅杆上掛著的渔灯昏黄如豆,隨著水波轻轻晃。
    远处,君山岛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水面的巨兽。
    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又很快消失在夜里。
    今晚。
    陈船生带著长子“陈大江”和二子“陈长河”,一块出了趟船。
    父子三人在形同白鱼的河口下了网,这儿看著荒凉,实则有很多大鱼棲息,只需耐心等待,就能有收穫。
    约莫过去一个时辰。
    陈船生把烟枪最后一点火星吸灭,长出了一口气。
    “大江!”
    “长河!”
    “该起网了。”
    他今年五十有三,大半辈子都在湖面上討生活,一张脸被湖风吹成了紫棠色,额上的三道深纹就像是刀刻的。
    平日里陈船生都不爱说话,除了吩咐活计,便是闷头抽旱菸。
    烟杆子是老竹根做的,被他摩挲得油光水滑。
    “知道了,爹。”
    陈大江先一步起身,在船头收网,这网子是麻绳编的,下水后沉重得紧,勒得掌心发红。
    他今年有二十二岁,隨了父亲的体格,生得肩宽背厚,身壮如牛,胳膊上的筋肉一条一条的。
    论力气,白鱼口周遭村子的年轻人,没几个比得过他。
    陈大江跟他父亲一样不怎么说话,遇到事情略显迟钝,陈船生常说他上辈子是块石头,怎么砸都不吭声。
    “爹,有大货!”
    一旁,帮著拉网的陈长河惊呼起来,他身形瘦削许多,那网沉得很,居然没有马上拉动。
    兄弟两个立即弓著腰,脚蹬著船舷,把网一点一点往上拽。
    忽然,陈大江眉头皱起。
    他使劲拽了几下,网子没有上来,船头反而跟著下沉了几分。
    “怕是掛到了湖底的烂木桩子。”
    陈船生把烟杆往船舷上一磕,走过来也搭了把手。
    三人一齐发力,渔网终於有了反应,被一寸寸地从水里拖出来。
    水珠哗啦啦往下淌,被月光照得亮闪闪的,像是拉起了一掛银帘。
    ……
    费了些功夫,三人把网子从水里拉出。
    陈大江拿竹竿朝网里拨动,想看清是什么东西这么沉。
    借著月光看去,他不禁愣住。
    “不是鱼?”
    “是个大铁坨子!”
    陈长河也发现了,连忙伸手去抓,摸到了个环扣,想要提起,却没能一下提动。
    “这么重?”他惊讶道。
    “哥,来搭把手。”
    陈大江连忙趴在船边,一人抓著铁坨的一边。
    “三二一,起。”
    两人一块发力,终於將那玩意从水里提了出来。
    “这是啥?”
    陈大江打量著眼前的铁坨,很是不解。
    “像庙里烧香的炉子。”陈长河也不认得,但眼神却亮得紧。
    “这么重的料子,能卖不少钱吧。”
    陈船生眯著眼睛凑近打量了一会。
    铁坨不大,也就成人两拳头併拢那么高,三足两耳,通体青黑,布满锈跡。
    上头还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细小如髮丝,一圈圈盘绕交错,看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更让他惊奇的是。
    这玩意上面还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月光一照,居然泛著一股异样的光华,就像什么稀世珍宝。
    陈大江把这铁疙瘩托在掌心沉甸甸的,压得手腕直往下坠。
    “上面的纹路在动。”
    他盯著纹路看一会,竟觉得纹路好像活物。
    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那纹路又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那层水雾一直凝而不散,被夜风轻轻一吹,竟化作一缕极细的白气,裊裊升起,在口子上方盘旋了一瞬,又落回了炉中。
    “怪得很。”
    陈大江嘀咕了一声。
    陈船生把东西接过去,仔细翻看。
    底下光滑,没有纹路,但隱约能看见一个凹陷,像是有人用拇指按上去的,陷下去半分深。
    他试著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大小倒是差不多。
    父子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东西透著股说不出的感觉。
    “今儿个不打渔了。”
    陈船生拿破布把铁疙瘩一裹,小心放进船舱。
    “明天我去找你们叔公看看,他晓得些古物,应该能看出名堂。”
    陈大江和陈长河把网彻底拉上来。
    里头还有几条鰱鱼和鱖鱼,都不大,白天倒是可以去集市换几升米。
    陈船生看了眼鱼获,没说话,摇櫓往回村子方向走。
    櫓声咿咿呀呀,在水面上盪开一圈圈涟漪,月光撒在上面,很快就碎成一片。
    陈大江和陈长河坐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著湖上的月色,似乎比方才亮堂了几分。
    ————
    陈船生一家住在白鱼口,村里拢共二十来户人家,大半姓陈,沾亲带故。
    村口有棵老樟树,不知长了几百年,树干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冠能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下的青石,被人的屁股磨得光滑鋥亮,平日里妇人浆洗衣物,老人晒太阳、小孩玩耍,都在这儿。
    陈船生家在村子最西头,三间土墙茅顶屋,一个小院,院里晾著渔网和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他家世代打渔,到了陈船生这一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除了两艘破渔船和几亩薄田,再无长物。
    陈船生婆娘在生幼子时坏了身子,挨了两年便撒手人寰了,只给他留下了三个儿子。
    陈大江是老大,已经能顶事,因为家里贫,出不起聘礼,所以这个年纪还未娶亲。
    老二陈长河,才十七岁,刚成年不久,也跟著在湖上討生活。
    老三叫陈小湖,今年十二岁,生得秀气,很是机灵,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整日里上躥下跳,没有一刻安生。
    父子三人到家时,月亮已经升至中天。
    陈小湖还没有睡觉,正坐在门槛上,借著月光看书。
    听到动静,陈小湖立即放下手中泛黄的书卷,朝门口蹦跳过去。
    “爹!”
    “大哥二哥!”
    “今儿打著什么了?咦,爹你抱著啥?”
    陈小湖跳到陈船生跟前,见他怀里有个破布包裹,立即好奇起来。
    “是个奇怪的物件。”
    陈船生小声说著,率先进了屋子。
    陈长河关上院门,然后跟著进了里屋。
    ……
    堂屋里头,陈船生把那物件从破布里头取出来,放在破旧的四方桌上。
    陈小湖看清物品后立即惊呼。
    “是一口鼎!”
    “湖儿你认得这玩意?”
    陈长河闻声眉头一挑,家里只有小湖念过几年书,认得字,家中平日记帐,逢年过节给先人的祭词都是他写的。
    “开口浑圆,三足两耳,错不了的,这就是一口鼎。”
    陈小湖认真打量著。
    “李先生说。”
    “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
    陈小湖摸了摸鼎身上的绿锈,“还是口青铜鼎咧。”
    “不是铁的?”
    陈长河一听不是铁器,倒有些失望。
    “铁器的锈跡该是红的。”陈小湖指了指小鼎。
    这口鼎通体青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色泽,到处长满了青黑色的锈跡。
    “不坏事咧。”
    陈大江接过话,“铜的可以直接换钱。”
    铁器要融掉才好出手,铜块凿开就能换东西,他们平常用的青蚨钱就是铜铸的。
    陈小湖在桌上摆弄著青铜小鼎,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忽然,他把鼎举高,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鼎身上,散发出朦朧的白光。
    陈小湖压低声音道:
    “爹,大哥二哥,你们快看!”
    “小鼎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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