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有病要医,有债要还
夜深了,富贵山庄里,鬼影子都懒得出来逛。郭大路却拎著从墙里拔出来的破斧头,猫著腰,鬼鬼祟祟的溜达到院子中央。
他学著燕七的样子,將斧头横在身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猛的睁开,对著十步外的烂木桩,爆喝一声:“流星赶月,你郭爷爷我劈!”
斧头脱手。
那斧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没有流星的迅疾,更没有赶月的瀟洒,噗通一下,砸在了离木桩三尺远的泥地里。
溅的泥点子,不偏不倚,糊在了刚从屋里出来,准备起夜的林太平脸上。
林太平抹了把脸,看著一手泥,哭笑不得的说,“大路,你这是在练功,还是嫌我命长,打算杀人灭口?”
郭大路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正想辩解,柴房那黑漆漆的门里,冷冷飘出一句话,“第一万零一次的时候,记得叫我。”
躺椅上,苏涣翻了个身,拉了拉身上的外袍,含糊的嘟囔,“別练了,吵得慌。”
“斧头飞的再快,也快不过我梦里那盘刚出锅的红烧肉。”
郭大路彻底没了脾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著天上的残月,泄了气。
“你们这群人,真他娘的难伺候!”
笑闹声散去,院子里刚活泛起来的气氛,又被夜风吹的一乾二净。
蛇影的出现,让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这不再是简单的江湖寻仇,而是专业的、不计代价的刺杀。
一波不成,下一波只会更狠。
晚饭时,桌上只有一碟咸菜,一锅稀粥。
林太平端著碗,却一口也咽不下去,他放下碗筷,脸上满是愧疚道:“诸位,是我连累你们了。”
“放屁!”郭大路把碗摔在桌上,瞪著眼说道:“咱们是兄弟,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燕七没说话,只是低头,用袖子擦著刚劈完柴的刀,刀身映著烛火,一片冰凉。
一直没精打采的苏涣,却破天荒的站了起来。
他晃晃悠悠的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抱出蒙著红布的酒罈。
他拍开泥封,一股烈到呛人的酒香,瞬间就衝散了屋里的沉闷。
苏涣拎著酒罈,没有坐回饭桌,而是走到了那间死气沉沉的屋子。
他倚在门框上,看著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王动,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火烧云,保定府三十年的陈酿,入口辛辣,入喉滚烫。”
他晃了晃酒罈,酒水撞击坛壁的声音沉闷,带著某种鼓动的节奏。
“可惜了。”
“这酒,只有当年名满天下的鹰王才配喝。”
“现在嘛”,苏涣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懒散又刻薄的弧度,“只剩下一个躺在床上等死的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狠狠刺痛了王动。
床上那个躺了许久,连呼吸都微不可闻的活死人,手指猛的抽搐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竟然缓缓的坐了起来!
他双目赤红,透出绝望的凶光,死死盯著苏涣手里的酒罈,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低吼。
“给我。”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主动说话。
苏涣理都没理,又仰头灌了一口。
王动疯了。
他猛的扑下床,一把从苏涣手里抢过酒罈,仰头便灌。
烈酒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破烂的衣襟。
酒入愁肠,那些被他封死的记忆,终於被这股火烧开了缺口。
他一边喝,一边断断续续的,说出破碎的词句,“红......红娘子。”
“我对不起她。”
“是我......拋弃了她。”
眾人终於窥见了他那段尘封往事的一角。
曾经的鹰中之王,年少轻狂,与一位叫红娘子的女人相爱,携手闯荡江湖,却不知为何,最终弃她而去。
就在王动的悲鸣,迴荡在破败山庄的同一时刻,平安镇的入口处,马蹄声碎。
一个女人,牵著一匹乌黑骏马,缓缓的走进了镇子。
她一身火红的劲装,將惹火的身段勾勒的淋漓尽致,可那双眼睛,却冰冷锐利。
她腰间挎著一把奇特的弯刀,刀鞘古朴,却透著一股洗不尽的血腥气。
她逢人便问,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王动的人?”
镇上的老汉被她身上的杀气所慑,哆哆嗦嗦的,抬手指了指富贵山庄的方向。
红衣女人,红娘子,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死气沉沉的山庄,马鞭一扬,绝尘而去。
夜风里,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喃喃自语道:“王动,你躲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我这把相思刀。”
那匹乌黑骏马,停在了富贵山庄那扇只剩一半门轴的破门前。
马上,一身红衣,如血如火。
女人翻身下马,动作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带著一股沙场上才有的凌厉。
她没有推门,而是抬脚,一踹。
吱呀!
那扇本就苟延残喘的破门,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溅起一地尘埃。
一个女人,就这么踩著自家倒塌的门板,闯了进来。
她那双锐利的眸子,只用了一剎那,便穿透了满院的荒芜与屋內的昏暗,死死钉在了那个刚刚从床上坐起,满身酒气的男人身上。
王动。
屋子里,那股刚刚被烈酒点燃的悲愴气氛,瞬间被这股闯入的杀气,冻结成冰。
王动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眸子,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瞳孔剧震。
他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和恐惧,如同看到了梦魘。
红娘子看著他,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刺耳又荒凉。
“王动!”那声音冰冷,“你这个懦夫!”
王动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痛苦,悔恨,惊惧,种种情绪在他颓败的脸上交错闪过,最终,却都归於一片死寂。
他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又重新烂回了那堆被褥里,甚至拉过油腻发黑的被子,蒙住了头。
红娘子见他如此,怒极反笑。
她没有再去看那个装死的男人,而是环视一周,目光从郭大路写满震惊的憨脸,扫过林太平攥紧书卷的手,最后,落在了角落里,抱著锄头,眼神空洞的武玲瓏身上。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大声宣告道:“你们知道这个只会躺在床上的男人是谁吗?”
“他是曾经的鹰中之王!”
“七十二路鹰爪功天下无双,统领著江湖最强的杀手组织,天鹰堡!”
“就因为被最信的兄弟在背后捅了一刀,就变成了一条只会逃避的死狗!”
鹰中之王!
天鹰堡!
这几个字,让郭大路和林太平的脑子轰的一声!
郭大路那张嘴,张的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连饭都懒得吃,只会躺在床上等死的废物,和传说中那个杀伐果断,威震江湖的一代梟雄联繫在一起。
林太平手里的书卷,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就连一直靠在门柱上,冷眼旁观的燕七,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凝重,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红娘子一步步走向那张大床,每一步,都让王动心惊肉跳。
她走到床边,一把掀开了那床骯脏的被子,死死盯著王动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说道:“我找了你三年!”
“你欠我的,欠那些死了的兄弟们的,今天必须有个了断!”
“要么,你现在就拿起刀,跟我回去,重整天鹰堡!”
“要么!”
她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我现在就杀了你,清理门户!”
呛啷!一声龙吟。
她腰间名为相思的弯刀,已然出鞘,森然的寒光,照亮了王动那张惨白的脸。
凛冽的杀气,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
就在红娘子手腕下压,刀锋即將划破王动喉咙的瞬间,一只手,毫无徵兆的探了出来。
不快,甚至有些懒散。
两根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恰好夹住了刀刃。
红娘子的刀,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她猛的转头,却看见那个从头到尾都倚在门框上,一脸没睡醒的白衣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侧。
“这位姑娘。”
苏涣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一滴泪水,声音里满是被人打扰清梦的无奈。
“女孩子家的,整日喊著打打杀杀,多麻烦。”
他鬆开手指,仿佛嫌刀刃冰手,在自己洗的发白的麻布衣上蹭了蹭,然后才慢悠悠的说:“不如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多愜意。”
红娘子看著他,又看了看这间家徒四壁,连张好凳子都没有的破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里,有茶吗?”
茶?
苏涣瞥了一眼桌上那碟孤零零的咸菜,又看了看红娘子那张比刀锋还冷的脸,懒洋洋的摇了摇头。
“茶没有。”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罈,坛口漾出醇厚的酒香。
“酒管够。”
“就怕姑娘你,喝不惯我们这儿的断肠酒。”
红娘子冷笑一声,没再理他。
她的目光冰冷刺骨,死死盯在那张床上。看著那团缩在被子里的东西,忽然笑了,笑声悽厉。
“王动!你还要装死到什么时候!”
被子里,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闷响。
“你是谁?”
红娘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隨即化作无边的怒火与悲凉。
“好,好一个你是谁!”她怒极反笑,“王动,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么?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她绕过挡在门口的苏涣,一步步走了进去。
郭大路那蒲扇大的手掌下意识抬起,想拦,却被苏涣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涣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人家的债,外人还不了。
红娘子就这么走进屋里,昏黄的烛火,將她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又细又长,一时间,屋里所有的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王动终於还是没能撑住,他猛的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熬的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红娘子看著他那副颓败的模样,眼波流转,那股子杀气忽然就散了,只剩下一种浸到骨子里的疲惫和失望。
“你们男人,为什么总他妈是这种样子……”
她说到“他妈的”三个字时,声音顿了顿,不知是说给王动听,还是说给这屋里所有的男人听。
就在她停顿时,一直倚著门框没动的苏涣,忽然开口了。
“欸,姑娘此言差矣。”
他灌了口酒,打断了这满屋的死寂,一脸无辜的说:“我们男人怎么了?你找他算帐,我们可是招谁惹谁了?这锅我们可不背,唉,真是无妄之灾。”
说完,他还衝著王动挤了挤眼睛,示意他赶紧说点什么。
可王动毫无反应,那双死鱼眼,只是直勾勾的盯著红娘子的脸,仿佛要把她看穿。
红娘子看见苏涣的小动作,也看见了王动的麻木,她惨然一笑,对著王动问道:“你是真的以为,我想杀你?”
王动嘴唇动了动。
“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但想杀了我,还想把这里所有人都杀光。”
红娘子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的乾乾净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郭大路都觉得憋得慌,她才黯然的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果然,在你心里,我始终就是个心肠歹毒的蛇蝎女人。”
“我对你的好,也不过是想利用你。”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一滴泪珠,从眼角滚落,砸在她紧握著的刀背上,碎了。
听到这里,別说是心最软的郭大路,就连林太平都忍不住嘆了口气。
苏涣也看不下去了。
这王动的心,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换了是他,就算再麻烦,这时候也该把人搂进怀里了。
可王动依旧是那副死人脸,只是重复道:“你最好,快走。”
红娘子的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自己的声音。
“好。”
“王动,你听著。”
“你若是始终觉得我没安好心,那我这次走了,以后,就永远不会再来找你。”
她慢慢的,慢慢的转过身。
那道火红色的背影,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瘦弱。
她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苏涣看著她踩著一地月光,消失在院门外,默默的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不知为何,这保定府三十年的陈酿,今天喝起来,竟有些寡淡无味。
他砸了咂嘴,心里嘀咕了一句。
好像跟我没啥关係啊,我跟著伤心个什么劲儿。
院子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捲起地上的枯叶,呜呜咽咽的吹向不知名的远方,平添了几分萧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