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小自己三年的学弟,又那么聪明,那么会赚钱。她所苦恼的问题,什么房租水电,什么通勤时间,什么必须要保住能拿到稳定薪酬的工作……放在他那里,肯定能迎刃而解。
如果只是单纯的职场倾轧,利益纠葛的岗位竞争,陈千景忍不住想,或许,她真的会妥协。
学弟是她的好朋友,诉两句苦,抱怨几声就大概率会得到他的欣然帮助,至于回报,请他多吃几顿饭就是了。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相互帮助,相互往来,没必要刻意追求完完全全的平等与公正,社会里那种“平等”基本不可能存在。
何况他们还是朋友。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朋友好办事,陈千景明白的……
可是。
顾芝不仅是她的“普通朋友”。
他是她很喜欢的小学弟,很信任的好朋友,每一次和他见面聊天都特别舒服……
“顾芝,你是我的挚友。”
陈千景握过他的手。
“我很珍惜你。所以,不想和你牵扯上任何会把我们关系变味的……利益。现在想交到真正的好朋友,比赚钱还要困难得多。”
哦。挚友。
顾芝垂眼。
“如果困扰你的问题是钱,我不会因为借钱给你就看轻你,学姐。”
“可是我会。我会愧疚、亏欠、坐立不安,每次和你见面就想着还欠了你的钱没还,慢慢的甚至没办法像这样和你坐在一起吃饭……我是你的学姐,顾芝,不需要你的扶持,不需要你的资源。我真的……不想和你变成这样。”
陈千景握紧了他的手背。
她落寞道:“我当年就是这样失去好几个朋友的。因为她们向我借了钱,因为我向她们介绍了利益丰厚、需要竞争的打工……总之,渐行渐远。珍惜的朋友,最好还是单纯玩在一起,远离利益这种东西。”
而且,她所面临的困难,不是因为钱。
虽然钱能解决这世上99%的问题——她难以辞职的理由也和钱密切相关——
可,“自己经营了两年多、稳定体面的工作”与“朋友同情自己工作辛苦给自己的接济”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是她独立生活的底气,后者只会让她越来越失去信心。
更何况,虽然总是调侃顾芝是“万恶的有钱人”……
但陈千景能看出来。
习惯吃路边摊,习惯陪她们撸串,习惯在大排档里将塑料布捋平折角,被菜油溅到衣服也是漫不经心地掸一掸,整理碗碟抹桌子擦座位比她还勤快的顾芝……
他吃过苦的。
不是那种含着金汤匙、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他言谈间虽然很少提及自己,但陈千景依旧留意到了,他说自己小时候替人擦过鞋,留学时也洗过盘子赚晚饭。
她不认识顾芝之前,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一定也吃过很多苦。
明明和她公司里那个哭哭啼啼的实习生一个年纪,却已经这样成熟独立了,肯定……很不容易吧。
“学弟,你独自一个人,这个年纪就白手起家,已经很了不起。”
凌晨时分的地铁站,末班车都已经离开,他却会出现在那里,也肯定有他的辛苦,他的精疲力尽。
“……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分分自己赚来的钱,要好好攒着留给自己花,再不济也是留给未来的老婆孩子花……别总是心软就想借给朋友花啊,学弟。社会人的第一准则,对自己好点。”
陈千景摸到了他手背上淡淡的伤疤。
……这个时代,哪有二十岁的有钱少爷拥有这样一双手呢。
顾芝的手在这时微微往后一缩,陈千景后知后觉,感到了这种举动的微妙过界感。
学弟是个异性。
……她总是动不动戳人脸摸人手的,是有点没分寸了。
她尴尬地收回手:“总而言之,出于各种原因……谢谢你带我吃了这顿饭。但我不会告诉你我这边的困难。”
“只是和我聊一聊,也不行?”
一向好脾气的学弟却依旧没有妥协,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帮助分很多种,既然是朋友,倾诉,沟通,缓解心情,也是帮助的一种吧?”
“可……”
“我向你保证,学姐。我不会给你钱,给你资源,给你任何让你有负担的东西。只是作为朋友聊聊天……我想知道……你究竟在烦什么心。”
陈千景笑了。
有些无奈,有些了然。
“知道了,然后呢?偷偷用我不知道的手段绕过我帮助我吗?顾芝弟弟,我不是那种白痴,拒绝你也真的不是因为多清高的自尊心——”
“我知道。小千……学姐。我知道你。”
顾芝看着她,带着隐形镜片的眼睛隐隐与她隔了一层,瞳孔的变化略不清晰,就像雨中的玻璃。
“这不是因为什么‘职场上要公平竞争’的自尊心。如果仅仅是你工作的问题,你根本不介意让我帮助你。你……”
压根就不在乎那份,你一点都不喜欢的工作。
可现在,你面临的是你最喜欢、最珍视的东西。
“……你只是想赶在截稿期之前,努力完成你剩下的稿子,画好你自己的故事。我知道。钱解决不了这种事情。”
创作的心态,分镜的排布,角色的设计,上色处理再细化……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也帮不上任何忙。
这是她的才华所在之地,她真正热爱、珍惜的世界。
所以任何来自现实的晦涩、任何可能的钱权交易她都无法忍耐,“漫画”是她心里的圣地,不容侵犯,不容质疑。
——更何况,对她这样的创作者来说,自己的作品不是因为读者的喜欢与大众的点击自发窜上前排,而是因为某个资本家在网站后将钞票大砸特砸做数据开绿灯买营销才击败了其余认真的创作者——
那这沾上污秽的作品,还不如一开始就死在草稿里。
顾芝明白。
十四岁那年起,他就看着她踮脚在教室后的黑板画下一根根线条,看着她一边躲着空气里的彩色粉尘一边轻轻哼歌……
梦想可以无法实现,但陈千景希望,它要保持干净。
她最喜欢的,毫无杂质的干净。
如果连脑子里幻想的故事都不得不染上现实的钱权关系,她还会因为画画开心地笑出来吗?
所以……
“学姐。告诉我吧。只是单纯地告诉我,向我倾诉。”
顾芝轻轻道:“还有罗茜、每个关心你的朋友们……这段时间,见不到你,她们都很担心。”
陈千景愣住了。
老实说,凌晨时分,又是单独和他面对面,之前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情绪宣泄——她下意识以为,顾芝会守住这件事,当作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可他竟然提议,让她倾诉出来,向所有关心她的好友寻求安慰与建议——
显然不打算和她有任何特殊的私下往来,也是真的不想违背她的意思给她倾斜资源,这是非常符合“平等挚友”的标准答案。
可这一刻,隐隐的,她竟然有点失落了。
顾芝没打算和她拥有,“两个人仅有的秘密”。
……等等,她在失落什么东西?
“好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我上司……”
——“这还用犹豫?炒了他,小千,炒了那个成天甩锅的秃头混蛋,然后你全心全意画你的漫画去!!”
第二天晚上,一家酒吧的包厢里,罗茜气得直接抛开了手里的酒瓶。
“炒了他!这破工作谁爱干谁干,一天天的受这鸟气!!”
另一位朋友的性格文静许多,闻言却也点点头。
“需要我帮你准备劳动仲裁吗?保证辞职后能拿回所有原公司未兑现的补贴。”
已经吃饱又睡好的陈千景局促地笑了笑。
“辞职这种事……”
“辞职,赶紧辞职,有什么好纠结的……小千,你那个漫画大赛几号截止?……这不是只剩二十天了吗?不可能一边兼顾公司的破事一边画完剩余的稿子吧……”
“我我我,我幼儿园上过少年宫美术班!小千小千,我可以帮你画背景!啊我好小的时候就梦过漫画家助手——”
“你滚蛋。先把正方形画正再说吧。”
“……凶我做什么!就算我画功不行,我想帮小千的事也是真的!”
吵吵闹闹的包厢里,在朋友们七嘴八舌的争吵中,陈千景笑起来。
嗯,没错。
什么事都想着一个人完美扛下,这才是不成熟吧。
人与人之间需要相互帮助,朋友们都很好,不需要她们刻意去做什么,仅仅是聚在一起多说说话、多倒倒苦水,她也能开心许多了。
只是……
“辞职!明天就去辞职!小千你把辞呈书狠狠摔在老板脸上!然后扇他大嘴巴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