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元湛指着桌上的舆图道:“从沁阳到并州晋阳,只需要三天,我走了一大半的路,不想前功尽弃。”吴淮不明白:“王爷为什么执意去并州?想探明情况自有探子去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必孤身冒险?”
“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去谈。”元湛叹了声,拍了拍吴淮的肩膀,“密切注意河内郡军队的动向,一旦有北上或者南渡的迹象,马上汇报。”
“是。”吴淮行了个军礼,悄然退下。
等元湛从西屋出来的时候,南玫和李璋已经收拾好行李,牵着马在院子里等他了。
元湛看着南玫,眼中带着歉意,嘴巴张张,最终只说了一个字:“走!”
大半日过去,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穿过常平村,进入羊肠坂山路。
这段道路极其崎岖,宽窄只容一人一马通过,有的地段不能骑马,还要下来牵着马走。
走在最后面的李璋突然停了下来,“王爷?”
最前面的元湛没回头,“继续,不要叫他们发现,前面有处林子,拐进去。”
中间的南玫心头不由一惊:他们被人跟踪了?
没有问东问西,更没有惊叫出声,只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稳稳踩在青石板的台阶上。
元湛这时却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笑道:“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南玫哼了声,没搭理他。
拐过一处石壁,三人的身影没入幽暗的山林。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五六人影出现在石壁前的一小块空地上,不住四处观望。
前面无人,没有马蹄声,看情况,肯定进林子了。
为首的人一挥手,几人悄无声息跟在他后面走进山林。
边走边仔细听着林中的声音。
奇怪,没有马蹄声,连声马嘶都没有,难道他们判断错了?
几人互相对望,茫然不知所措。
为首的一咬牙一跺脚,继续往里走!
忽一道寒光闪过,走在最后的人一声不吭倒下了。
倒下的时候,一条黑影及时扶住了尸首,轻轻放在地上,随后,那条黑影沉默着接替了刚才那人的位置。
桀桀桀,夜枭扑棱着翅膀凌空飞过,惊得一行人头皮一炸。
头目低低骂了声,继续探查。
山坡陡峭,丛林深幽,脚下藤蔓树根纠缠不清,比方才的羊肠路难走数倍。
但听后面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一阵骨碌碌沉重物体滚落的声音,随着身体摔裂的闷响,惨叫戛然而止。
几人毛骨悚然,僵立原地动也不敢动。
天已经暗下来了,眼前黑乎乎的只有枝枝叉叉的树林轮廓,像伸出无数干枯的手,就要把他们拖入无间地狱。
头目狠狠打了个冷战,强自稳住心神站定听了会儿,还是没有丛林以外的声音。
他打了个手势,其余几人齐齐后转,最后那个人似乎是吓傻了,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头目又骂了一句,叽里咕噜的,听不清骂的什么。
那人不敢分辨,只跌跌撞撞在林间穿行。
后面的人都小心翼翼摸索着走路,生怕一个不小心,和那个倒霉的同伴一样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慢慢的,透过丛林的月光越来越多,密林变得稀疏,脚下逐渐有了人为踩出来的小土路。
头目嘴上没说,肩膀已经松弛下来了。
他看着最前面的人,有心夸夸他——记性不错,走过一遍就记住了,以后会大加提拔。
瞧着瞧着,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他怎么变瘦了
浑身汗毛猛地一炸,不是他们的人!
“站住!”他大喝,刷地抽出腰刀。
最前面的人果然站定了,慢吞吞转过身。
待看清月光下那张死人脸,头领倒吸口冷气:“谁?”
旁边几人大吃一惊,刷刷飞快散成扇形,刀尖皆对准了李璋。
“你们刚才说的是匈奴话。”李璋眼神微眯,“匈奴人。”
头领咬牙,“杀!”
声音还未落地,李璋的剑已经到了跟前。
握刀的手落在地上,半截胳膊鲜血迸出,那匈奴人也着实彪悍,竟用左手使出摔跤的招式,想要绞住李璋。
李璋急速避开,其余匈奴人的刀尖齐齐冲向他的后心。
几乎是同时,他们的后面划过数道刀光,刀刀皆中要害。
李璋反手一击,把匈奴头领的膝盖骨敲碎了。
头领惨叫着跪在地上。
元湛踏着满地的尸首和鲜血走近,刀尖挑起那头领的下巴,“哪个部落的?谁给你的消息?”
头领阴惨惨笑了笑,“东平王,你一直守候的东西背叛你了。”
说罢口中鲜血狂喷,头一歪,身体软软倒在地上。
李璋摸摸那人的脖子,抬头向元湛摇摇头,“咬舌自尽。”
元湛哼了声,一脚把那人的尸体踢到山崖下,看得出心情非常糟糕。
李璋眼中也浮现出隐隐的担忧。
如果伏击他们的是汉人,无论是都城方面的,还是齐王那边来的,他们都不会难受。
怎么能是匈奴人!
是谁里通外国,司州府衙?皇后?齐王?沁阳军营?
还是其他什么人,亦或朝廷出了内奸?
纷纷杂杂,李璋理不出头绪,只望着元湛道:“咱们的行迹肯定暴露了,这种伏击不会是最后一次。”
“劝我回北地?”
“我认为这是解决现下困境的最好方式。”
“不!”元湛不乏讥诮地笑了声,“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勾结匈奴伏击我。”
“可是……”李璋看了眼石壁旁边的人影,“太危险。”
元湛淡淡道:“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这群人不认识你,他们是冲我来的,兵分两路,你带她先走,我错后半个时辰出发,到天井关汇合。”
许是太过惊讶,李璋停顿片刻才道:“太危险。”
“大可不必担心我。”元湛笑了两声。
忽收敛笑容,视线在南玫和李璋中间来回兜了几圈,语气幽幽道:“是太危险了,你如果中间跑了,我可就亏大了……”
南玫不由得着恼,“你这人,总是用最坏的想法揣测别人,要是真不顾你死活,我早就跑了!”
元湛哈哈大笑,“这话我喜欢听。”
李璋走到南玫身边,拉起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南玫正在气头上,看也不看元湛一眼,扭头就走。
走着走着,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
深蓝色的夜幕下,一道颀长的人影立在曲折的山道上,夜风绕过他身边,他的衣袍高高飞扬着,好像下一刻就要飞走了。
但是李璋不容她脚步有丝毫的停留,拉着她走得很急。
山脚下,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里应该没有人家才对。
南玫一怔,心突然停跳了一下。
第89章 何人
“那些火光!”南玫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是追兵?”
她望着李璋,迫切需要一个否定的回答。
暗沉沉的夜色模糊了她的面容,可李璋还是感觉到她眼神里的惊慌。
他沉默一瞬, 如实答道:“是的。”
夜半时分,荒郊野岭,前有探子, 后面那些人除追兵之外再没别的可能。
南玫头皮一炸, 失声叫道:“他一个人能应付得来?”
李璋静静道:“如果是从前, 我会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 现在却不能了。”
因为她?南玫身子晃了晃,心里滋味复杂莫名。
李璋拉紧她的手, 固执地向山顶走去,“于我,于他, 没人比你更重要, 这也是他所希望的。”
“一味勇猛莽撞做不了统帅,他比你想象的更强大。”
李璋望着石壁前那个影影绰绰的高大身影,“天黑,看不清目标, 没法射箭,只能近身袭击。”
“仅容一人的崎岖陡峭山路,骑马不能通行,不能大规模冲杀,不能急速袭击, 他们只好一个个地往上冲。”
“对王爷来说,他们简直是排队送人头。他选择这条路,绝对考虑到了被追杀的可能, 也定然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真的?”南玫的声音依旧发紧,手还是很凉。
李璋回过头,继续前行,“相信我,也相信他。”
对呀,他可是元湛,让无数人头疼却无可奈何的东平王!
只有他让人吃亏的份儿。
南玫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慌乱的心神。
山脚下的火光逐渐向上移动,慢慢逼近石壁前的那个人。
她强迫自己扭过头,紧紧跟着李璋的脚步,不去看,不去想。
天光大亮,他们到了碗子城,又过了半天,他们到了约定的地点天井关。
这是太行山南麓要冲,也是并州与司州的分界点,继续向北,就是并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