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李统领,今天你浇过三次花了,再浇水,花就要淹死了。”李璋又去拿花锄。
南玫笑道:“草也锄过两遍。”
李璋住了手,脸上竟破天荒露出讪讪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南玫嘴唇翘起来,又飞快压下去,嗔怪道:“你这人,一开荤就不知道轻重,只顾自己快活,也不管人家死活。”
李璋喃喃:“我没有用全力,一半都没有。”
“你还要全力?我又不是校场上的力士,哪经得起你全力?”南玫的声音低下去,“我的腰都要被你掐断了,腿都要掰折了。”
李璋小声说:“那、那下次,你还绑……”
“没下次了!”南玫给他一个小小的白眼。
李璋的脸刷的变得灰败。
南玫忙道:“玩笑话,你怎么当真了!”
李璋勉强笑了笑,他从不信鬼神,也不信谶语,可现在不知怎么回事,哪怕知道她开玩笑,心里也不由一阵阵犯怵。
这便是心有顾忌?
一阵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地上的花叶被卷起来,划拉着地面发出涩长的哗哗声。
院门被叩响。
进来的人是萧墨染!
南玫暗暗吃惊:“你怎么来了?”
萧墨染闻言苦笑道:“若不是有急事,我也不会来打扰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玫顿了顿,悄悄瞥了眼面色不善的李璋,把解释的话咽了下去。
萧墨染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中,心里头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涩得他接连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发出声音。
“都城发现好几股查探的人,还有暗哨也动了起来,皇后决定,打四月初一,也就是明天,都城开始宵禁。你要小心,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外出。”
南玫心头发紧,“都是哪些人?”
萧墨染:“就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楚地、蜀地,甚至长沙郡的人。”
李璋目光倏地变得冷然,“各地藩王在监视都城,居然如此着急动作,看来皇后齐王与我们王爷之争,让他们坐不住了。”
萧墨染微微颔首,“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一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几个藩王一直在等机会下手。”
李璋冷笑道:“要不是你,他们也不会等到机会。”
萧墨染毫不客气回敬:“这么多藩王虎视眈眈盯着都城,若不及早削弱他们的势力,皇上一旦驾崩,天下必乱!”
李璋道:“不用你提醒我们也知道。”
萧墨染冷哼一声,“如果你们能打探到消息,就不会让玫儿特地找我了。”
李璋呼吸一顿,闷不做声地将拳头捏得嘎巴嘎巴响。
“都住嘴。”南玫忙制止他二人,“萧……大人,都城情况越来越复杂,我恐怕待不了多久。”
萧墨染屏住呼吸,“你要去哪里?”
南玫低着头,模模糊糊道:“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地方。”
李璋视线落在她身上。
北地?萧墨染的心猛地沉下去,虽然有所预感,可真到这个时候,他还是接受不了。
他艰涩笑道:“也不一定,我倒有个法子。”
李璋直接拒绝:“我们已有打算,不劳费心。”
第79章 嗷呜
被李璋接连几次否定, 萧墨染清俊的脸上不由现出一种失意的愠怒。
却没有像以前那般疾声厉色地发作。
他胸膛重重浮动一下,盯视着李璋缓声道:“你也要替她做决定?和你们王爷一样。”
李璋明显一愣,下意识地去看南玫, 竟不知如何回答。
还没等南玫说话,萧墨染生怕她拒绝似地抢先道:“我在吴郡吴县买了座宅院,谁都不知道那个地方。”
“吴郡完全由朝廷掌控, 依托大江天险, 任凭北边再乱, 也波及不到吴郡。而且江南富庶, 景色秀丽,你一定会喜欢那里。”
“江南?”南玫想到了什么, 一丝复杂莫名的情绪渐渐浮现在眼中。
“你想起来了。”萧墨染声音很轻,笑容很苦,“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 鱼戏莲叶间……”
“刚成亲那会儿,我教你念这首汉乐府相和歌《江南》,你说想象不出来江南是什么样子,现在, 你可以亲眼去看。”
他将两张纸递给南玫。
是地契和房契,写的是她的名字,日期正是他们成亲之后的一个月。
南玫怔怔看着手里那薄薄的两页纸,只觉胳膊好重,“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早该跟你说的, 我都后悔死了。”萧墨染说着一阵伤心,差点落下泪来。
如果他不自作聪明隐瞒身份,收起那些弯弯绕绕考验人的心思, 他们绝不会落得今天劳燕双飞的境地。
南玫心里头也是一阵酸热,却是将地契房契递给他,“我现在不想去江南。”
那就是要去北地了。
萧墨染满嘴苦涩,这个结果他不是没设想过,却没想到她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就选择了元湛。
可北地也危机四伏,朝廷断了元湛的粮草军饷,北地苦寒不如中原富饶,岁入有限,去年冀州水患,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修河固堤,春耕夏耘,光北地民生就够元湛头疼的。
更不要提齐王和朝廷这边的压力,还有眈眈逐逐的胡人。
萧墨染很想把这些弊端掰开了揉碎了,好好跟南玫分析一番,然而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元湛陷入今日的困境,他是推手之一。
祖母害得她小产。
母亲对她冷眼旁观。
在她眼中,恐怕萧家没一个好人,他说元湛不好,不仅说服不了她,更可能起到相反的效果。
萧墨染沉默半晌,又把那两页纸放在桌上,说:“你娘家人也去北地?”
南玫情知他误会了,却没解释,含糊道:“变卖房子地什么的还需要段时间。”
“都这个时候,还要那些身外之物干什么,统共也没几个钱。”萧墨染不赞成地摇摇头,“而且一家子人目标太大,卖房子卖地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跑?”
这倒是南玫没想到的,一时有点着急。
李璋插进来说:“我们会安排好的。”
我们,萧墨染理所当然理解成“元湛”,于是又沉默了。
带着潮气的风扑进屋子,从三人中间穿梭而过,院外的白杨树哗啦啦地响。
萧墨染最后说:“如果北上,一定要小心齐王,他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来,皇后倒在其次,她需要我和朝臣的支持,名义上你还是我的妻子,皇后不会把事情做绝。”
他走了。
门口拴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马,四条腿比竹竿也粗不了多少。
他也瘦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晃晃荡荡套在身上,风一吹,衣袂翻飞,飘忽忽几欲从马背上飞走。
南玫靠在门框上,望着一人一马慢慢地走远。
曾经的萧墨染,极为爱惜自己的容仪,是绝不肯骑这样羸弱的马,穿这样旧衣的。
哪怕在白鹤镇那段拮据的日子,他的衣服也是一尘不染。
李璋突然道:“他在装可怜。”
南玫诧异地看着他。
李璋道:“人们总偏向可怜弱小,尤其是心肠软的女子,看到一个人展示彷徨无助的表情,就忍不住释放出善意。”
南玫看他的眼神越发奇怪了。
“你……”李璋后知后觉,“怎么这样看我?”
南玫上下打量他一眼:“这么了解他的心思,莫非你以前也装过可怜?”
李璋愕然。
南玫扑哧一声笑出来。
几滴黄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撒落,土地上出现一个个小坑,黄尘四散。
稍停少许,便听松涛似的雨声从天边压过来,天地顿时被帘子一样的雨幕笼罩住了。
萧墨染没带伞。
南玫喊李璋:“你给他送身蓑衣去。”
李璋慢吞吞应了声,走到厢房翻了好一阵,找出蓑衣,“只有一件。”
给萧墨染,他就得挨淋。
南玫便道:“你穿着,给他拿把伞。”
李璋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模样,胳膊下夹了把伞骑马追人去也。
良马追劣马,按说很快就会回来,可李璋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出现。
南玫递给他干净的棉巾子,问他去哪儿,这么久才回来。
“城里。”李璋擦一把脸上的雨水,顺手把棉巾子扔在架子上,“路上多了很多巡查的官兵,萧墨染说的不错,都城不可久留。”
南玫表情十分纠结,“那我该尽快动身了?”
“你决定好去哪里了吗?”
“还没……”
“那就再等几天,我教你一些防身的招式。”李璋将一把匕首塞到她手中。
是那把逃离北地的时候当掉的,和他佩剑同出一源的陨铁匕首。
南玫咬了下嘴唇,没问匕首如何失而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