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刘贤妃的右手搭在罗汉床的万字纹扶手上,左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粒米珠,捻得很慢断断续续,这是其思索时的小习惯。眼睛半阖着半晌,刘贤妃问道:“此事可有人告知太子?”她暗叹一声,果然无论到了何时何地刘贤妃最先一个想起的总是赵明崇。
“我给他写了信,但路途遥远,等他收到信...最快也要两日。”
一架错金博山炉里焚烧着的四和香萦绕在她鼻尖,也许对旁人来说平常,但对她而言却有些浓烈,这让她不得不暗暗吸了吸鼻子。
永宁公主的手搁在自己的膝头上,十指交叉形成个结,其右手拇指正绕着左手的小指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转得很慢。双脚在绣墩下交替地点地,永宁公主试探着问:“此事...与大娘娘...”
虽然脸上带着不安和茫然,但永宁公主的言外之意众人都明白。
此事是定然与太后有关的,只关键是...如今该怎样对待太后?太后现在正在资圣院修行,太后的亲侄孙却在外面攻打汴京城。
略一沉吟,刘贤妃终于发话:“派人盯牢太后,可别叫再搞出些什么幺蛾子。”
秦奕游背后沁了一层薄汗,从外面疾走过来时出的,此刻被殿内凉气一激,汗毛竖了起来,褙子的葛纱贴在背脊上,又凉又黏。
姑母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右手覆盖在左手上,灯影在其颧骨下方打出利落的剪影,嘴唇紧抿着,目光从她一进来就死死地黏在她身上,像只护不住崽子的绝望母鸡。
此时,远处宫道上隐约传来巡夜内侍的木梆声,咚咚咚,已然三更三点了。
刘贤妃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就先散了吧,王妃先去便殿休息,等天亮了再议。”
听了这话,她便立马过去扶住了姑母往外走。姑母和她贴在一起咬耳朵:“你这孩子!家里都在担心你,你居然还敢跑去那么远!”说罢,还十分应景地捂住了胸口,瞪了她一眼。
还没等她打个哈哈应付过去,刘贤妃便忽然又开口:“秦司言,你先留一留,我有些话要同你讲。”
秦奕游脚步顿了顿,眼神呆愣一瞬机械般转身,只能点头应好。
待到姑母走了,屋内只剩下她们三人时,刘贤妃给了永宁公主一个眼神:“永宁,把你知道的事告诉秦司言吧。”
她手搁在膝盖上,一时间竟有些紧张,刘贤妃为何选在这个时间对她说这些?虽不知原因,但是不安却在她心口急速蔓延,她有预感这个答案...她不会想知道的。
永宁公主咽了咽口水才轻声道:“秦司言,其实我之前就见过你的...”
愣了愣,她心中腹诽起来:这不是废话吗?她在刚入宫的宫宴上不就见过永宁公主了吗?
看出了她的那点小心思,永宁公主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不是今年,也不是去年...是在我七岁那年...”
永宁公主和她同岁,那也就是...她七岁那年?
可她过往从未来过汴京,也没离开过西北,那是...
秦奕游试探着问:“莫非...公主您曾去过西北?”
“不是,我从未离开过汴京。”摇了摇头,永宁公主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有几分刺耳:“我七岁那年,曾在坤宁殿...在先皇后的桌案上见到过...秦司言你的一幅画像。”
第89章 总角齐眉,两小无猜
“我的画像?”秦奕游因为没反应过来, 嘴上跟着重复了一遍。
永宁公主重重点头确认:“对,就是你的画像。”顿了顿又道:“看背景大概是在家酒楼里,画像里你穿着一身鹅黄衫子配水绿褙子, 头发两侧的圆环用金色的发带固定, 上面还点缀着绒花。你脖子上还戴了一把金镶玉的长命锁。”
十三年前她画像里的装束永宁公主到现在还一清二楚, 可见其印象之深刻。
她原本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但听到那把长命锁...那是她出生那年她娘找人给她打的, 从小戴到大从不离身,也就是及笄以后才收起来不戴的。
“画像里你是笑着的, 我记得清清楚楚,不会有错。”永宁公主还在补充着细节。
秦奕游蹙起眉,眉心突突地跳:“公主就如此确定画像上那人是我吗?”
深呼吸了一口气, 永宁公主眼神坚定:“千真万确。
我那时年级虽小,但...“永宁公主苦笑一声:“我还记得那时候是用右手握住木轴的中段, 左手托住锦帛的下沿。
但是我手太小了, 右手只能堪堪握住大半个轴,左手托着绢帛,可手指头也不够长,锦帛的边缘就从指缝间翘起来,软软地往下坠。”
随着缓缓诉说, 声音将其从现在的空间抽离, 沿着介质与回忆,带着永宁公主回到了十三年前那一个寻常的午后。
“我将那副画像举得离眼睛很近, 几乎要贴上鼻尖,就是在这时,皇后娘娘突然从我身后伸出手,笑着将画像拿走, 还问我喜欢画里的人吗?
我愣怔地点点头,好奇地问皇后娘娘,画像里的人是要进宫给我做伴读吗?
可娘娘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告诉我不是。
她说...你会成为我们的家人...”
话说到这里,永宁公主脸颊上早已满是泪水:“秦姑娘,你现在的样貌同小时候别无二致,所以去年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你时...我就认了出来。
皇后娘娘一直在等你,我也是...”
秦奕游呆呆地张开嘴,脸上满是茫然与不可置信,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来气。
为什么?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为什么先皇后在十三年前会要她的画像?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而这个秘密一定很重要。
——
圣瑞殿的偏殿面阔三间,东西稍间各垂着豆青色的暗花帘幕,正中明间摆着一架缂丝山水屏风。东壁下的铜鹤衔枝灯还未熄,烛火已经剪了,只剩一缕机细的白烟。
远处隐隐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不知道是画眉还是黄鹂。
襄王妃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窗外的一处虚空,目光散开没有半分焦点,从眼下的亮片乌青就能看出其几乎一夜未睡。
秦奕游进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都出去。”
当然这话不是对她姑母说的,几个宫女面面相觑一番,最后还是缓缓退了出去随手带上门。
等到听见脚步声远去,她这才坐在了侧边的椅子上,姑母见到她满是血丝的双眼惊呼一声便质问她:“二丫头,你昨日可是一夜没睡?”
她现下哪还顾得上这茬,通宵让她整个人脚步虚浮,现在唯有坐下才有些说话的力气。
走神看着屋内的摆件,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夜里永宁公主的那番话,直到姑母再次唤她,她这才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来,落在姑母的那张脸上。
“姑母,你知道先皇后在十三年前偷偷要过一幅我的画像吗?”说罢,她就留意着姑母脸上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
“什么?娘娘居然...”姑母惊呼出声,用帕子掩唇。
秦奕游见姑母的表情心下就确定了个七七八八,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是韩家人知道,而她自己却不知道的事。
“您知道原因的...对吗?”她的声音极为平静,这一年以来发生的种种早已将她捶打成了一块顽石。
姑母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在房间内快速地走来走去,手上被帕子被搅个不停,口中喃喃道:“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娘娘怎还会...”
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说:“姑母,如今都是什么时候了?不要再三缄其口了,你的隐瞒对韩家没有任何好处。”
姑母的嘴唇紧咬着,急促呼吸,最后终于回到座位上定了下来,轻声开口:“是...我想我大概是知道为什么了...”
“这件事没有几个人知道...”姑母支支吾吾,表情拧在一起有些扭曲:“本来...先皇后是要同你大伯父定亲的,不是娘娘的表哥大皇子...是你大伯父...”
大皇子的生母就是顾姝惠的亲姑姑,这决定了她们无论结不结亲都会是天然的同盟,在夺嫡的关键时期再将顾姝慧嫁给大皇子本就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相反若是同当时还任当朝宰相的韩家结亲,那么韩家便也会默默站队大皇子,再添一份助力。
“你祖父同顾公爷算得上是至交,韩家和顾家两家是通家之好,娘娘和你大伯父自幼相识、总角齐眉、两小无猜,情分非比寻常...”姑母越往下说,声音越小。
秦奕游双手死死攥着膝前的裙裾,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鼻翼微微翕动,呼吸急促,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
“可这得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姑母,我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这些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姑母一向挺直的背脊不知道何时起塌陷了下去,苦笑了一声:“傻孩子,你有照镜子仔细看过自己的脸吗?
你觉得你和你爹长得像吗?你和你大伯父长得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