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往后的日子没有惊心动魄、没有跌宕起伏,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不好吗?不好。
心越乱手却越稳,秦奕游向水溶液中缓缓加入淀粉用来吸附青霉素,等待沉淀物自己阴干。
她不能让自己干看着赵明崇等死,却什么都不做,哪怕无关爱情。
看着那些黄色粉末状的粗品,她的眼泪一点一点往下落,这就是她这么多日努力的成果。
哪怕所有容器都用沸水蒸煮过,可她也没办法做到严格灭菌。
没有纯度检测、没有无菌实验,她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浓度的青霉素,可能只有几个单位,也可能一点也没有。
她也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杂质,注入身体后也很有可能引起剧烈的不良反应,甚至可能直接要了赵明崇的命。
但这是赵明崇唯一的活路,是一条充满未知的凶险道路。
死马当活马医,尽人事,听天命。
——
东宫寝殿内光线极暗,槅扇窗被厚毡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层层叠叠的帷幔从殿顶垂下,床前脚踏边搁着一只青瓷药碗。
殿内静得不像是人间,偶尔能听见梁上的一根木料发出咔地一声轻响。
赵明崇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瘦得只剩骨头的轮廓,青紫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脸侧向枕头的左边,半张脸陷在绫枕里,半张脸露在外面,皮肤灰白。
殿内跪了一地的人,医官、内侍...
顾贵妃坐在床边暗自垂泪,却没有哭出声。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宫人们最近都恨不得自己走路能没个生息,怎会在外面吵嚷?
皱了皱眉,顾贵妃呵斥道:“发面发生了何事?”
秦奕游随即跟着顾贵妃身边的宫女进来,一见到她顾贵妃的脸色就更沉了。
在别人眼里,就是她选择抛弃赵明崇转投了太后,又赶上太子遇刺之时她恰好出现附近,顾贵妃提防她也是正常的。
“秦司言,你这是做什么?”
面对顾贵妃的质问,她平静地说:“我要救太子殿下,只有我能救他。”
“哈哈哈——”顾贵妃讽刺地大笑出声:“你懂医术?医官院那么多人都束手无策...
况且,如果本宫没记错,你不日便要成为齐王妃了吧?”
“不懂。”她只答前半句:“但殿下箭创深入脏腑,毒热内蕴,寻常汤药难以奏效,唯臣手中的药...或有一线生机。”
顾贵妃眯起眼睛:“或有一线生机?”而后又重复了一遍:“或?”
秦奕游抬起头固执地与顾贵妃对视:“是,臣的这碗药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但如果不试一试,殿下连这一线希望都没有。”
殿内再次寂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顾贵妃不会同意,她已经开始琢磨如何用最快时间把这些人打晕,好叫她把药给赵明崇喂进去。
“罢了,你试试吧。”顾贵妃忽然摆了摆手,整个人满是疲倦无力。
她惊喜地抬起眼睛,反应过来后蹭地站起,看着一屋子的人皱了皱眉,吩咐道:“你们所有人都出去!”
医官和宫人们打量着顾贵妃的神色,最终都起身向殿外走去。
看着医官中站在最末尾的那个人,她双眼瞪大连忙叫住老熟人:“孔医官!你留下!”
她凑近孔医官的耳朵小声吩咐:“这个药需要外用和内服并举,以药液冲洗殿下疮口清除脓腐;再议药液兑水缓缓灌服进去。”
第80章 醒转
秦奕游缓缓走到塌前, 在弥漫的药气味中近距离地观察着赵明崇,她已经足足有七天没见过他了。
他颧骨高高耸起,皮肤像宣纸一样灰白, 上面蒙着一层细汗, 眉心痛苦地拧在一起。
不自觉想要抚摸他眉心的手, 却在未伸出前救已然缩回。
脓血和纱布粘在一起, 孔医官在她的指导下轻轻将赵明崇腹部箭伤处的敷料揭开, 揭开时带下了一层的腐肉。
一个黑洞般的伤口立时出现在她眼前,边缘的皮肤向内卷曲, 不停地渗出恶臭的脓血混合物。整个腹部都是一片紫黑,顾贵妃见此情景不忍地别开了头。
他的呼吸极浅极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秦奕游面不改色配合着孔医官, 用煮过的细绢蘸着碗中的青霉素药液,一点一点地给赵明崇冲洗着伤口。
浅黄色的药液流进创口, 带出黄白的脓液。
孔医官的动作很轻, 但却十分彻底。每一处的创面都冲到了,直到最后一个脓腔灌洗完,碗里的药液已经几乎全用光了。
做完这些,由于高度紧张焦虑专注,她几乎有些脱力。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她再一回头就发现顾贵妃不知何时已经不在殿中了。
此刻, 屋内只剩下三个人。
再一次将青霉素药粉兑成一碗药液,她将自己找来的中空细竹管掏了出来, 没成想手中工具却吓了孔医官一大跳。
孔医官大惊失色,连忙拦住焦急问道:“秦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喂药啊...”秦奕游有些懵懵的,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孔医官恨不得扑到赵明崇身前挡住她:“这如何使得?太子殿下万金之躯...”
她没好气地望天, “孔医官若是再拦我,您面前这万金之躯...可真就快死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些没用的。
孔医官整个人有些讪讪的,随即缓缓挪开身子,请她自便。
左手托着赵明崇的后枕,她的右手捏着一根筷子粗细的细竹管,一端小心翼翼地插入他口中,绕过舌头。
药液从孔医官手上的白瓷碗中引出,顺着竹管缓缓流下注入咽喉,发出细小黏滞的咕咕声。
拖着赵明崇后枕的那只手承受着他头颅的全部重量,比她想象中的要沉,硌着她掌心。
五指头微微张开,她指腹贴着赵明崇的头皮,能感觉到对方的头发在她指间扎扎的。
她不受控制地想知道赵明崇在这个时候是在想些什么?
他会做梦吗?梦里也会流泪吗?
他会怨恨吗?
怨恨出声在这个畸形的家庭中,怨恨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的祖母...怨恨每一个想要对他除之而后快的那些人?
赵明崇他真的会想醒过来吗?
他真的想再一次去争、去抢、去斗,去面对这重重杀机、尔虞我诈吗?
药液还是从他嘴角溢了出来,秦奕游抓起一块细葛帕子,去擦那些溢出的药液。她心中莫名慌乱了一拍,又把细竹管的角度偏了偏调整角度。
孔医官头上的汗珠开始往下掉,声音变得有些凄惶:“秦大人,这不行啊...药喂不进去。”
和这七日间喂下去的汤药一样,赵明崇大多入口即吐。
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下颌紧咬,果然...赵明崇根本就不想醒过来。
擦了一把眼角,她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别怕,你能救他第一次,就能救他无数次。
“赵明崇你现在是不是正做着非常美好的梦境,梦里你什么都有、什么都未曾失去?
可七天过去了,再好的梦你也该醒了。
赵明崇,你给我听好了!
我知道这么多年你难捱,你很累;
你是不是以为你死了以后就可以解脱了,可以不争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你可以一走了之,但别人不会放过你在乎的人。“秦奕游俯身在床边,紧握住了赵明崇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字字清晰。
孔医官听着她嘴里冒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早已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此刻就恨自己怎么不是个聋子,什么千金的耳朵能听得了这些?
哪怕说了这些,她仍觉得不解气,声音开始颤抖起来:“你外面的那些下属,扛着你的旗号在拼命,他们的命现在都悬在你一口气上。
你觉得自己疼自己累,那你的下属门客就不疼不累吗?谁不是提着脑袋在追随你?
你若是就敢这样撒手,那明天的史书上只会把你写成一个懦夫、一个阴险小人。
你的家人、你的下属,那些疼爱你的、替你卖命的、拿全家性命赌你赢的人,全都得给你陪葬。
我知道你很累,可赵明崇,你现在的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别忘了,你的命可是...我阿爹用命换回来的,他不会希望你这么浪费的...”
秦奕游摸了把眼泪,缓缓站了起来,在孔医官惊骇的目光下,猛抡起胳膊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抽了赵明崇一个耳光:“醒过来!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醒过来,无论最后是输是赢,别让我看不起你。”
而后她再一次跌坐回床榻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等着终于能够正常呼吸手也不抖了,她再一次将细竹管没入赵明崇的喉咙,扫视了一眼已经石化的孔医官,厉声道:“再来!”
孔医官第一时间没敢过来,缓了好半天这才挪动步子靠近,像是在靠近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