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还有金明池的水戏表演,登樊楼饮酒也是万万少不得的。”秦奕游正掰着指头罗列地起劲,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不好意思道:“但今日不行。”她抱住秦定熙的右臂可怜兮兮地说:“我今晚和人有约了。”
秦定熙一路上都保持沉默,突然间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的胳膊,双眼像是要看进她的灵魂,而后一字一句开口:“我...找到了姨夫的旧部...陈集。
他说了...他告诉了我...姨夫当年之死的真相。”
嗡地一声,她整个人忽然间天旋地转了起来,靠着秦定熙的搀扶才勉强站稳,晕眩间她口中不停呢喃着:“陈叔...陈叔...他没死?
我阿爹...我阿爹...不是被夏国派来的刺客所杀的吗?
真相?还会有什么真相?”
秦定熙用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强迫她冷静下来,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声音开口:“我将陈集偷偷带进京了...真相如何...你大可以自己去问。”
第66章 决裂
夜色浸染了汴京西郊, 金明池水面上只剩楼船高悬的几盏绢灯。灯火将雕花船窗的影子投在水波上,随着微澜无声颤动。
万籁俱寂中,只有池水偶尔轻舐船底微响。
赵明崇的左手随意搭在膝头, 右手握着酒盏, 盏中的酒水微微晃动。
右眼皮不停轻跳, 这让他不自觉抬起左手, 用食指关节叩击膝盖, 敲三下再停一会,打着无人能看懂的节拍。
侧面看过去, 他眉心有了浅淡的痕迹,偶尔他也会抬眼看向月亮,眼底片刻的茫然旋即被冷沉的眸光覆盖。
李贯这时打帘进来, 躬身道:“殿下,秦姑娘来了, 就在外边。”
赵明崇蹙眉:“你为何不让她进来?”
心中早已叫苦不迭, 这不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吗,李贯硬着头皮回话:“秦姑娘说她不进来,叫...叫殿下您去外面说话。”
——
岸上石板路湿润反光,带刀侍卫们分立两侧,纹丝不动像两排石像。
赵明崇背后的楼船巍然矗立, 三层舱阁飞檐翘角, 船身朱漆在夜里显得暗淡,唯独窗格间透出的烛火摇曳明灭。
秦奕游身后的千万条垂柳在暮霭中静默, 枝条轻抚水面,远处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初上,两人就在这静默中相对而立,距离足有三丈。
她扫了两侧的几十个侍卫, 心中冷笑一声:果然赵明崇一直都是这么小心谨慎、惜命又多疑。
从赵明崇的视角看不到她的表情,两人离得有些远,天色昏暗同时她又低着头,刘海挡住了她双眼只投下一片阴影。
皱了皱眉,赵明崇问道:“你在那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见她没反应,赵明崇只得无奈地又加上:“你喜欢的菜都有...”顿了顿他的视线一路向下落在她手上:“怎的还带着弓箭出门?这哪有兔子给你打?”
她今日看起来很奇怪。
身上穿了件绛红窄袖短襦裙,又配了条暗红色的长裙,手里拿着柄黑漆弓,一张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半明半暗。
中间的空地上,几片柳絮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从她们之间飘过。
赵明崇的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得更厉害了。
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攥住了裙侧的布料,一瞬后又自己松开了。
先是将左手的黑漆弓缓缓举起,而后右手食指扣住了弓弦,发出吱呀一声,弦上细密的麻线勒紧她指腹,弓臂微微震颤,对准了赵明崇。
两边的侍卫见此情形,立马拔刀面向了中间站着的秦奕游。
可她恍若未觉,此时身边无论有多少人,哪怕是千军万马,她的眼里也只能看到面前的赵明崇,目光未曾偏离过半寸。
“赵明崇,我阿爹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池水轻拍船身与石岸,那水声温柔又执着。暮风过处,柳丝簌簌,像是极轻的叹息声。
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漠,颧骨紧绷、下颌紧咬,嘴唇紧抿、眉头蹙着,眼眶莫名发酸。
哪怕是她亲耳听陈集说了那么多遍...可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退下!都给我往后退!”赵明崇冲着两侧的侍卫厉喝一声。
可侍卫们也不敢拿身家性命去赌,若是太子殿下有个好歹...他们也都不用活了。所以,哪怕是赵明崇亲自发话,他们也只是互相对视一眼,迟疑着都不敢有所动作。
“你们是聋了不成?还是活得不耐烦了?”这次赵明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就是莫名让侍卫们打了个冷颤,无奈只能挪动脚步往后退,但还是不敢离得太远,保持着他们能接受的最远距离。
赵明崇苦笑了一声,垂眸喃喃道:“原来...你都知道了啊?”
“景庆十年的四月...你去过延州吗?回答我!”弓弦被她的力度拉得咯吱作响,险些崩断。
“去过...”
秦奕游闭了闭眼,又深吸一口气:“十二年前的四月二十四日,你和我阿爹...韩肖容...在一起是吗?”说罢,她就直直盯着赵明崇的双眼,弓缓缓向上对准了他的脖子。
“是...”赵明崇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堵在喉咙口无端叫人难受。
他的眉心皱着,似是被什么巨物压在身上穿不过来气:“你阿爹...韩大人...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抱歉,是我对不起他。”赵明崇的一颗头几次低下又扬起,反反复复。
她眯了眯眼睛,审视着面前之人能有几分真话:“什么意思?”
深深吸了一口气,赵明崇终于才有了些许力气说下去:“是韩大人为了保护我,在夏国刺客追杀我时挡在了前面...为我拖住了他们,好让我逃命...对不起...”
“为什么?”倏地秦奕游开口打断了他,这话让赵明崇愣了片刻。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会是我阿爹?
你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他回家吗?”
他知道为了这件事她自责内疚了多少年吗?她甚至连自己都恨...
金明池对岸的夜市刚刚热闹起来,隐约能听见小贩的叫卖声随风飘来,可惜却半点也感染不了他们二人。
“你那年为什么要去延州?你不该去的...
如果不是你,我阿爹根本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赵明崇偷偷跑到延州,就不会有那场刺杀,她阿爹也根本就不会死...
迎着赵明崇震惊错愕呆愣的表情,秦奕游用袖子随意擦了把眼泪,她真的好懦弱,懦弱到都这个时候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原本可以拥有圆满完整的家庭和人生的。
人生中她有两次被撕开了大口子,一次是在八岁的生辰,一次是在二十岁的生辰,每一次都把她撕扯得血肉模糊。
可明明每一次...她都快要触碰到幸福了,就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可惜...
重新拉开弓箭,她神色冰冷目光坚毅,可下半张脸却是笑着的,皮笑肉不笑:“赵明崇,每次看着我被蒙在鼓里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很可笑啊?”
赵明崇神色晦暗,嘴唇极轻地动了动:“我没有...”
也许在赵明崇眼里,她就是睁着眼睛睡觉,有眼无珠、昏了头。
从前是她怜悯赵明崇,怜悯他母亲死的不明不白,是她站在高处向下俯瞰不那么幸福的他,她有着很幸福的一个家、身边也充盈着许多爱,所以可以匀出一些给他。
可现在一切全变了,他变成上位者,怀揣着她不知道的秘密在背后嗤笑她,冷眼看她被耍得团团转,赵明崇也会怜悯她吗?
这种可能让她无法忍受,自尊被人踩碎了一地,简直是怒不可遏。
赵明崇说喜欢她也是为了她阿爹的救命之恩吗?
连她的爱情也得是继承制吗?也得是别人念着恩情施舍来的吗?也得是用她阿爹的命换来的吗?
不,她不要。
这样的爱情她不要。
嗡地一声后,就是箭矢破空的尖啸,紧接着羽箭便没入了身后的柳树干。
“殿下!”众人齐声高呼。
秦奕游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出了一圈金边,鬓角一缕碎发随风浮动,晚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凉意湿漉漉地扑在人脸上。
她的手还维持着开弓的姿势,右手三指扣着弓弦,血液在皮肤下速速流动,带着说不清的什么东西钻进了身体里。
赵明崇的脚依旧没有动,一道新添的血痕从他右耳边斜斜划过,血珠缓缓渗出,嵌在他冷白的皮肤上。
她射歪了...
可他也没有躲,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眨。
努力地想从他的脸上搜寻出什么,只可惜她毫无收获,或许说她从一开始就看不懂赵明崇。
赵明崇还是那副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都没有伸手去触碰一下耳边的伤口,就那样沉默地看着她:“这样,你就能消气了吗?”
砰砰砰,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更鼓敲打在胸腔。可她现在只觉得荒谬,为什么赵明崇能这样轻飘飘...轻飘飘地随意揭过,像是一切从未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