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屋子里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嘭嘭的槌衣声, 节奏杂乱此起彼伏, 砸在湿硬的布料上发出沉闷钝响。走进里头便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酸腐, 是因为病人长期卧床无法清洁,其间还混杂着药味和恶臭。
秦奕游缓步走了进来, 见此不由得蹙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榻上之人。确实不是那婆子不尽心,只是时疫来势汹汹, 身体本就不算好的宫人哪怕是喝了药,也只怕是回天乏术。
刘太监两颊凹陷, 皮肤枯黄, 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偶尔会迟缓地转动一下,望向虚空中的某个点,又停滞下来, 对她突然的到来毫无反应。
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太监明明也就三十岁,可看上去却比她年近四十的大伯父苍老许多, 头发稀疏沟壑纵横。
房内传来一阵阵不连贯微弱的喘息,偶尔从中迸发出一两声含混的意义不明的嘟囔。
从袖袍的遮掩中拿出一小坛酒,她挑眉道:“听说...你之前一直嚷着要喝酒?这是丰乐楼的眉寿酒...”还没等她说完,刘太监倏地起身伸手一把夺过酒坛, 打开大口大口灌了下去。
待到刘太监喝完了才用袖子抹了把嘴,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焦点,而后盯着她看了许久。
秦奕游就在这如影随形的注视中,随意地搬了个小凳坐好,随后便像闲话家常似的开口,“我是司记司的典记秦氏,秦贞素的秦,你应该知道我吧?”
明明是问句却被她说得十分笃定,刘太监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两圈,又半阖上了:“内侍省的许公公是你杀的?”
也是肯定的语气。她嘴角微微勾起,什么疯刘子?这个人果然不傻啊...
“公公何出此言?官家下旨皇城司办差,与我何关?”
“哈哈哈哈哈...”刘太监突然大笑出声,笑声持续地太久到最后他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沉默看着此人癫狂,片刻后才道:“你知道你活不了几日了吧?就算过去不知道那你现在也知道了。
所以...如果在临死前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现在告诉我。
反正若你不说,便只能带着不甘去死;
若你坦白,却会有几分可能让那些事...你被迫咽下之事...有朝一日重见天日。”
室内一时间变得极静,耳边传来外头木盆碰撞石槽边缘咔哒,湿布被哗哗拧紧。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个刘太监到底知道些什么,或者只是她想多了,德妃当年的事...本来大伯父的意思是此事涉及宫廷丑闻禁止她再查下去,她也答应了。
可...事情偏偏这么巧,每次她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总是有不长眼睛的人贴上来恶心她。
瞧着今日上午这架势,事情败露后德妃也是打定主意和她水火相不容了...
所以,仅仅是一点虚无缥缈的直觉就驱使着她来亲自见这个命不久矣的刘太监,按照她的经验来说,一个临死之人的嘴是最好撬的,毕竟谁没有一点自己的不甘心呢?
“小丫头,你知道对食吗?”刘太监突然哑声问。
秦奕游听见这称呼愣了一瞬,一个三十岁的人叫她小丫头?但她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对食就是太监宫女暗地里在一起结伴过日子,虽然不合宫规,但历朝历代都有。
“我那个伴,叫云娘。”刘太监望向窗外,语气艰涩:“她那时在张昭仪的听雨轩当差。”他似是反应了过来又哦了声,“现在该叫张德妃娘娘了。”
“然后呢?”
刘太监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哦,她十八岁就死了。说是她失足落井。”顿了顿而后又苦笑道:“可云娘从小在河边长大,凫水比鱼还灵。那口井,她每天都要去打水的,闭上眼睛都能走完个来回...”渐渐的,他的话中带上了哭音。
又是失足落井?秦奕游心中冷笑:这宫中的井是会吃人不成?别管哪个宫的宫女,只要想叫谁死就往井里一扔是吗,她在愤怒,因为她又想起了碧柰...她该愤怒的。
在她愣怔之际,刘太监却突然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明明病得奄奄一息,此时力气却大得惊人:“云娘死前那天晚上,跟我说...说她...听见张昭仪和一个人在吵架。那人的声音...是个男子。”
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急忙问道:“她看见那人是谁了吗?”
“看见了。可她不敢说,连我...她也不敢告诉。”刘太监倏地松开手颓然坐了回去,“第二天她就没了...我恨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我从那天也只敢...疯了。
我不疯我活不到今天啊...“刘太监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安抚早已死去多年的魂灵。
鬼使神差间,秦奕游往下问了句:“你有证据,对不对?”
刘太监沉默了良久,眼眶深深塌陷下去,久到她怀疑这人是不是这回真被刺激疯了。
“三日后,”刘太监终于开口,声音轻似叹息,“三日后这个时辰,还是在这儿,我把云娘留下的东西交给你...”
“什么东西?你为什么不能现在交给我?”她连忙追问满是不解。
“一本册子,云娘在听雨轩当值时,偷偷记下来的...某些人的来往。”随后刘太监扫了她一眼:“因为它现在不在我手中,而且...我也还不能全然信任你。”
行吧,那她也没了话说。不过她想,就三日...应该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况且,这个刘太监像是突然找到了人生的意义一般,双眼中迸发着灼热的光芒。她现在是不担心他随时有可能突然病故了,看样子此人至少能再撑个十天半个月。
——
翌日,“殿下,”门外响起李贯小心翼翼的提醒,“该更衣了,大朝会的时辰快到了。”
赵明崇睁开眼看着窗外渐亮,忽然响起了梦中母亲说过的话,彼时仅有八岁他,尚沉醉在父皇给他们母子打造的虚幻梦境中。
可母亲是那么聪慧的人,大概早就知道了吧。
那时母亲轻摸着他的头,语气中满是担忧:“明崇你要记住,你父皇此生最恨之人大概就是...就是他的儿子们了。
以后...你父皇说的话,你要听;你父皇没说出来的话,你更要听。”
看着母亲的笑脸,他心里不明白:待他那么好的父皇怎么会不喜欢他呢?他从小到大都有父皇的疼爱,母亲的呵护,他只会是这个宫中最幸福的人才对啊。
但是看着母亲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还是懵懂地点头,母亲这才笑得如释重负。
门外的李贯又唤了一声,赵明崇这才收回思绪,脸上早已看不出任何情绪。
大朝会在宣德殿,殿内合抱朱柱森然林立,柱上金龙盘绕。柱间甲士按剑而立,青、绯、紫三色官袍按品级次第铺展。
赵明崇从西侧门步入,身穿玄色大朝服,百官目光聚于他一身,却无人敢直视其面容,只敢垂目看他衣摆从地砖上拖过。
偌大宣德殿,鸦雀无声,殿中燃烧的苏合香也无法让众多臣子们心神宁定。
皇帝登上御座之时,殿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赵明崇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余光只能看到龙袍从眼前掠过。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明崇起身抬眸的一瞬,正好对上皇帝的目光,那道目光停留了一瞬,短得像错觉,又长得像审视。
今日百官例行向皇帝陈述奏报,本来一切正常。
直到,一个红袍官员几步上前直直跪了下去,高声道:“臣闻太子者,国之根本也。今殿下春秋既盛,大婚未举,恐非所以重宗庙、安人心之道。
愿陛下择贤淑之女,早正储宫之配,以固国本,臣等幸甚,天下幸甚。”
此人的嗓音在大殿中回响,百官们沉默着交换眼神。
皇帝闻此像是大为感兴趣,以手揉了揉太阳穴坐直身体问道:“卿言甚善。然则卿既忧心此事,可有人选荐与朕?”
众人的心随之提了起来,但赵明崇依旧面无表情,好像说的人与他无关一样。
大臣的额头贴在地上:“臣启陛下,闻参知政事宋公之女,温良敦厚,仪态端方,且阀阅相衬,可为储副之配。伏惟圣裁!”
众人哗然。
韩子安在后边戳了他爹韩彦一下子,太子殿下和他们家姑娘的事自然也传到了他们耳中,可此时...韩彦侧脸眼神示意儿子少安毋躁静观其变。
赵明崇垂首抿唇,强迫自己不要勾起唇角。
参知政事宋大人是太后的亲侄子,也是齐王的亲舅舅,现在太后是要把齐王的表妹塞给他?
大相国寺那日的刺杀...多半是太后的手笔。如今是一计不成,于是试着用一个宋家女儿拉拢他重修于好了?
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他们之间无论如何早已是不死不休。
不过...太后不至于蠢到这种程度,相反太后是他目前所见识过最聪明之人,只不过是困于女子的身份,不然...也当为一位明君,至少会比现在龙椅上的这一位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