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管心里是怎么骂赵明崇的,此时她只是笑着一把握住了陈司记的手, 开始给对方灌迷魂汤:“陈大人不必担心此事,下回我寻太子殿下说就好了。下官是真当司记司的各位同僚为挚友恩师,如何能叫你们劳累而我却在一旁干看着呢?世间断然是不会有这样的道理的!”
听了这话陈司记大为感动,在这个封建时代尊卑之别有如鸿沟,一个你打心眼里觉着未来可能成为国母的人,突然说她把你当挚友恩师...那无论是换了谁都会被迷晕。
陈司记擦了把微微湿润的眼角,应了一声就在长案上翻找起来,片刻后陈司记抽出本册子交给秦奕游,“那秦典记就负责核验此次秀女才选的文书吧,若是这差事你觉着辛苦...”
她连忙摆手接过,“不辛苦!不辛苦!”生怕晚了一步到手的差事就会不翼而飞。
陈司记欣慰地点点头,只是此时也万万没想到其心里觉得最简单的差事,也能被秦奕游捅上了天。
平头案上堆着叠叠札子,黄绫封面牙签系带。她背脊挺直如新竹,绿色官袍沿膝头铺开一角,执笔的右手手腕悬空不疾不徐。
低头核验到一份采选秀女的籍贯文书不由得眉心微蹙,旁边的姜昭正坐着给她研墨。
“去把我昨日绘的那张核验条目总纲取来。”
姜昭应声去了,秦奕游这才撂下笔,额头一下下磕着书案,心里叹了口气:这宫中真是处处有漏洞,简直是个大筛子。
面前这份秀女文书上清楚地写着此人籍贯为汴京府祥符县永安镇,可她手边另一卷《京畿路州县沿革录》上却记载着:永安镇已于景庆十八年并入永安厢,隶属开封府直辖。
明明已经过去三年了,可文书却仍是用的旧称。
她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只不起眼的木匣,匣中是县志影本,一页一页从上到下仔细阅览,最终她在永安镇废置的那一页折了个角。
而后取过一枚朱红签条,轻轻贴在了在文书的首页,接着批示了几个小字:此档待查。
姜昭此时捧着条目总纲回来,见状愣了愣问道:“大人,这是...”
“孟昭仪之妹”,秦奕游的声音平淡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没查清楚之前先扣着。”
姜昭脸上犹豫之情并不奇怪,这孟昭仪是如今后宫中最得宠的娘娘,位份只在贤妃之下,现又投靠了德妃更是风头无两。
孟昭仪此人是小门户出身,入宫后一朝得遇圣宠全家捎带着鸡犬升天。只是在宫中没有孩子的宠妃终究是根基不稳,待新帝即位后像浮萍一样随意就能被人处置。所以也不难理解为什么此人哪怕位份高又有宠爱,也还是要抱紧德妃大腿为其鞍前马后...
看到家中出了一个宠妃带来的好处,孟家便想再送进来一个,做着世世代代富贵不绝的美梦,可惜终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不过...秦奕游皱眉思索。
为什么官家后宫有如此多的宫嫔,但官家却只有五个孩子,四子一女...从景庆二年齐王和永宁公主出世后,这个后宫就再也没有孩子降生了,整整二十年了...
只是秦奕游现下手中的证据不足,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查证,所以就不急着报上去。
“大人,您不是说今日晚上要去东宫用饭的吗?”姜昭瞧着外面的天色试探地问道。
她这才回过神一拍脑袋,“呀!都酉时啦?那我走了。”
此时东宫崇文殿的棂窗隐约透出烛火,朱漆廊柱间宦官与宫人穿行无声。她从月华门方向走过来,绿色官袍在夜里倒像是一点鬼火,双手拢在袖中玉革带束出的腰身笔挺,就这样一路走到东宫门口站定。
见她来了候在廊下多时的李贯连忙压着气领她进去,斜撇了一眼对方她问道:“公公近日可好?”
李贯忙把腰弯的更低了,“蒙秦姑娘记挂,一切都好。”他像是怕她想起来翻旧账一样,脚下步伐飞快快要踩出烟来。
秦奕游在一旁看得好笑,但也没有戳穿他。
她进去的第一眼看得不是赵明崇,不是周围环境,反而是直直走向了那张乌木食案,双手合拢在胸前,眼睛倏地瞪大而后感叹道:“菘菜炖豆腐、炙羊肉、糟鹅胗!我想吃的全都有!”
赵明崇一阵无语,晚了她半步才落座而后冷冷道:“差不了你那口吃的。”
汤碗里笋片沉沉浮浮,冒出细密的热气,她端起碗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幸福地闭上了眼。
旁边侍立在侧的李贯见此情景不由得皱眉,太子不坐她先坐,太子不吃她先吃...看到最后整张脸扭曲成了一团。
赵明崇眼皮微抬扫了李贯一眼,“若是眼睛不舒服你就先下去吧。”
秦奕游执筷的双手顿了顿还以为是在说她,直到李贯蹑手蹑脚出去后她才发现自己委实是...有些反客为主了。
轻咳一声后她坐直身子,神色十分正经:“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赵明崇冷哼一声才淡淡道:“你这会儿才想起来?反正死不了。”
此时的她略有些心虚:“太子殿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定然是关心你的,这三日不见我日思夜想,生怕你落下半点毛病。”
强行打断她做法,赵明崇一抬手:“停!别叫太子殿下,我害怕。总感觉你是在那憋着坏呢。”
她闻此眉眼低垂,不自觉就把箸尖戳进了米饭里,“那我...以后还能再来东宫用饭吗?三天...三天来一次!三天不行...那七天?”
倒不是她没出息,实在是她在宫中吃的伙食没有什么油水,可以无缝衔接出家做尼姑的程度,哪怕是使银子好多吃不到的也还是吃不到,总不能直接上尚食局砸银子说:麻烦贵妃吃的也给我来一份吧?
再有就算是在家中,她吃的也确实没赵明崇好。官家只是忌惮儿子手中的权力,不至于肚量小到连皇子饮食也要苛待,所以赵明崇平日里吃的完全就是正常储君能有的饮食。
要不是东宫离司记司太远,她都想日日来了...
望着秦奕游期待渴望的眼神,赵明崇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额发随之垂了一缕遮了半边眉峰,“只要你不嫌远,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若我不在时,你直接寻个东宫内的太监点菜就是。”
秦奕游:!!!
闻此她立马殷勤地要给赵明崇加菜,只是运气不太好,一筷子过去就和赵明崇夹在了同一块炙羊肉上,他掀起眼皮撇了她一眼而后缓缓松开了筷子。
不是!听她解释!
她立马开始给自己找补,搜肠刮肚间终于想起来下午的事,试探着问道:“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官家自从景庆二年后都再也没有孩子...”
心里简直是抓耳挠腮:就这么直接问他爹为什么没造出娃是不是不太好?
赵明崇听懂了她未尽的弦外之音,象牙箸碰在瓷沿叮地一声脆响,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直到等得她都快睡着了赵明崇才缓缓开口:“你这几日在做什么?”
知道赵明崇是在问她为何会关心这事,其实她很想说一句:我在给你选小妈...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她的气势矮了半截。
“实话实话,此事我确实不知,因为我不关心。”顿了顿他又道:“知道此事对我有好处就够了,我并不在乎到底是谁的手笔。”
果然!!!秦奕游心中感叹一声,果然不止她一人觉得此事不对劲,赵明崇也发现了其中有蹊跷,只是因为此事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这才密而不发。
挑了些金桔脯社糕、蜜透雕梅打包给霁春她们带回去,在李贯欲言又止的表情中,原本她伸向专供太子的杏仁秬黍粥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明崇右手扶额,左手无力地摆了摆:“拿走,拿走,都拿走...”
第二日上午,她还在看昨日剩下的秀女文书,还没等她提笔批示时,霁春推门进来神色十分不安:“大人!德妃娘娘传您去隆祐殿!我瞧着那宫人来着不善,就打听了下...说是孟昭仪现下也在德妃宫里。”
霁春咽了咽口水,而后又担心道:“大人,想必她们是为了那秀女之事,只怕是这回要为难您了...”
第48章 贤妃
秦奕游随着内侍的指引穿过重重宫门, 踏进隆祐殿正殿时张德妃正端坐于主位之上,穿着一件湖蓝色对襟褙子,发髻梳得整齐, 当中簪着一支御赐的衔珠凤钗, 脸上敷粉后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德妃此时靠在椅背上, 一手转着佛珠, 另一只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扶手。
左下首坐着的那位想必就是孟昭仪了, 看着能比张德妃年轻个十岁,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腰肢束得细细的, 锦帕掩面哭得梨花带雨,屋内一时只其剩下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她站定后双手交叠于下腹,而后缓缓跪地额头抵在手臂上:“臣恭请德妃娘娘万安, 恭请昭仪娘娘金安。”
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叫秦奕游起来,她心里清楚这是在给她一个下马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