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司薄司掌管全部宫人名籍,若这里的人全都倒下,那一开始制定的整个防疫章程将会大乱,名籍混乱、物资错发、无人追踪宫人行踪...后果不堪设想。更让秦奕游心中不安的是,虽说她和周颐禾之间莫名慢慢疏远了,但正常工作交接是避免不了的。
她昨天接触过周颐禾,而且没带面衣...
沈尚宫得知此事后不到一刻钟便赶了过来,当即下令让司薄司所用宫人隔离观察,她的疫务房也被迁走至别处,由她人接管负责。
由于安乐堂和保寿堂给宫人隔离的地方实在是放不下了,她便被勒令返回自己的住处隔离,不过与周颐禾倒是在一个院子中。
看着这住了三个月的小院变得死气沉沉,顿时觉得好陌生。
隔离的第一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自己房中整理起了文书,姜昭每日隔在门外给她送饭菜、药汤,也连带着给她传递消息。这也是她在司薄司相熟的人中,唯一一个还能在外面自由活动的人了。
虽说也能和外面通信,但是效率也因此大减,许多需要现场核对的细节也没有办法一一落实了。
隔离的第二日,更多的坏消息如潮水般涌来,司薄司又有两名女官开始发热,其中一人是负责物资发放记录的典薄,这也导致防疫物资的调度很有可能随时出现混乱。
此外,皇城司发现宫外的汴京城中,自上元节后也开始出现时疫的类似病症,源头目前最早能追踪到一个十几日前出宫采买的太监,这意味着京中可能也要开始大批大批的死人了。
官家因此震怒,斥责内侍省防控不力,更有一些御史联名参奏此次内廷管理失序,暗指顾贵妃德行有亏有损天家颜面...
听着姜昭在门外说这些消息的时候,秦奕游正坐在窗边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天际,姜昭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不真实起来。
她再一次感到无力,在时疫面前她所有的努力都像是一场笑话,原来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渺小如尘埃的普通人,她拯救不了任何人。
“秦掌薄,周掌薄那边...孔太医说是情况不太好,高烧不退、还开始咳血了...怕是...”姜昭的话没说完。
但她听懂了其中的弦外之音,瞬间感觉自己浑身冰凉。
怎么会,周颐禾平日里不是很威风吗?
怎么会...怎么能突然病成这样...
她站起身来嘱咐姜昭:“以后...以后把东西都放在大门口吧,我去照顾周颐禾,你别再进来了...”
屋子的西北角,药吊子蹲在小泥炉上吐着浑浊的白气,榻上传来一阵阵沉重粘滞的喘息声,像是在拉扯破旧的风箱,浓苦的药味在屋中飘散。
周颐禾搭载被外的手蜷缩着,指甲盖上泛着青灰的色泽。秦奕游替其擦拭时能触摸到皮肤下凸起的骨节,瘦得像是根枯败的树枝。
第42章 滚烫
被褥下的瘦小轮廓微微隆起, 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周颐禾的一只脚不知何时伸出了被子,露出皮包骨的脚踝,秦奕游轻轻拉了下被角将其掩回到被中。
看着时间到了, 她便将周颐禾额头上降温的冷帕子扯了下来, 榻上的人正仰面躺着, 颧骨上覆盖着不正常的潮红, 整个人眼窝深陷, 眼皮虽紧闭着也还会轻轻颤动。
转身盛好药炉里煮好的汤药,她右手轻轻拍打周颐禾的肩膀, “喂!赶紧起来喝药了!”见这人没反应,她加大力度摇晃,“别装死!快点给我起来!”
还是没反应。
她食指凑过去试了试对方鼻息, 这不是还活着吗...
咬咬牙,她威胁道:“你再不醒我就给你灌下去了啊!我数三个数, 三、二、一...”
秦奕游没等来丁点回应, 只得无奈闭眼,心一横揪住对方鼻子强迫其张开嘴,药碗还没凑过去,周颐禾却突然睁眼一把抓住她手腕,力气大的惊人, 滚烫的掌心死死禁锢住她的手腕。
“秦掌薄...你是要谋害我吗?”
对上周颐禾冰冷的眼神, 她虽然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像是极为占理:“我明明提前告诉过你了!你自己不醒我能有什么办法?”
周颐禾:...
“既然醒了就别磨磨蹭蹭的, 还等着我喂你吗?”
周颐禾接过药碗,闻着飘出来的苦味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却还是一口饮尽。她适时递过去一颗糖渍梅子,口中随意道:“喏, 给你的。”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周颐禾下巴高抬冷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唔...”
还没等对方话说完,秦奕游选择少说多做,稳准狠地把东西塞进对方嘴里,“别废话,吃你的吧!药不死你。”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周颐禾小声咀嚼的声音,良久周颐禾才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坐在绣凳上手中边嗑着小核桃,一边漫不经心回答:“哦...我是来照顾你的。还不是怕你死了,那以后司薄司能干的人岂不是就剩我一个了,累不死也得脱层皮。”她抬眼看向周颐禾,双眼亮晶晶的,“所以...周掌薄你还是努力康复吧,不要死...好不好?”
周颐禾愣怔片刻,咽了几次口水别扭地偏过头去,“多谢...”
她却没接这话,打心眼里觉得这实在是小事一庄,用不上道谢,毕竟说到底她也是为了自己,就不在这挟恩图报了。
周颐禾又试着主动挑起话题,“外面...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秦奕游终于停下手中动作,面上开始有了认真的神色:“不大好。染病的宫人越来越多,你染病后能在自己屋子里隔离也是因为那边已经放不下了...”
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看着周颐禾说:“既然你喝过药了,就继续睡吧。那我就先回去了,晚上再来。”
还没等周颐禾的一声“不必”说出口,她就已经窜了出去关好了门。
周颐禾:...也大可不必跑的这么快。
就这样一连三日,她每天像上班打卡一样来监督周颐禾吃饭喝药,两人间倒也像是习惯了彼此,无端生出几分默契来。
周颐禾靠在软枕上,手中端着药碗透过窗子看向外面的点点模糊灯火,“秦掌薄,你会打马球吗?”
秦奕游原本正在收拾吃过的食盒,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你问这做什么?周掌薄不是向来整日与诗书为伍吗?怎的你这病刚好就转了性子?”
周颐禾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等开春了...你就教我打马球吧。”
她挑挑眉,“周掌薄这是在求我?如果你是求我的话,那我...”
“是,我求你。”还没等她说完,周颐禾就斩钉截铁打断她。
她双眼瞪大,本想揶揄对方一下,却被堵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行吧,”为了维持自己的尊严,虽然是同意了,但她也还是想办法给自己找补,“真不是我吹牛,我敢说汴京城中没人马球能打的比我好,我跟你说,你这回绝对是赚了...”
看着周颐禾笑得止不住咳,秦奕游叉着腰无奈翻了个白眼,“行了!我看你现在也是活蹦乱跳的了,看样子短时间内是死不了。那打明个儿起,我就不来了啊!这几日忙着照顾你,耽误了我多少大事!”
她就这样卸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回到自己的屋里终于有时间能专心看那些积攒的文书。
就这样一直看到深夜,她忽然发觉自己额头有些烫。本还没太在意,虽说只是有些头晕,但也只以为是累的。因为觉着自己这么长时间都味感染,大概率是个免疫的天选之女,就不会...
但子时一过,她就觉得身上泛起一阵阵寒意,从脚底到身上各个部位,像赤身躺在雪中,可每一块肌肤却烧得烫人。她的喉咙开始发痒,渐渐咳嗽起来。挣扎几番从榻上爬起,抓过铜镜一照,果然镜中的人双颊红得像是醉了酒。
迷迷糊糊间秦奕游觉得自己完了,这回是真中招了...
她染上时疫了。
再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极为陌生的房顶,这不是她的屋子。四下打量片刻,她发现自己是躺在靠墙的木榻上,身上盖着两层粗麻衾被,被面上还印着浅褐色的药渍。
右边墙壁的夯土还剥落了几处,露出里面绞缠的草秸。仔细听还能听到隔壁厢房里传来的剧烈呛咳声,一会儿又能听见瓷碗落地摔碎的脆响。
虽然头脑依旧不清醒,但她大概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了。这里不是安乐堂就是保寿堂,之前不是说这已经放不下染病的宫人了吗...
但她今日又能突然在这拥有一个单间,只可能是之前住这里的人全死完了或者是康复了,她心里无比希望是后一种可能,但事实却大概会是前一种。
秦奕游努力支撑着自己起身,扶着墙壁一点一点挪去门口,这屋子里一扇窗户也没有,她只能扒着门缝往外看。
果然外面也如她所料一般死气沉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