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她下巴扬起往日娇纵弧度笑得毫无芥蒂,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试探从未发生过。双眼向上挑着看他时眼神依然亮晶晶的,可...他却隐约觉得其中正跳跃着两簇不服输的火焰,狡黠又不容拒绝。
赵明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沉默又在二人之间尖叫着蔓延。
半晌,他缓缓伸出手,却不是接下糕点而是用指尖将其推得离自己唇边远了一点,然后又急速收回手,像是那糕点比热炭还烫人般。
手中那杯酒被一饮而尽,“多谢。”他声音有些干涩,又重新垂下眼睫,“顾某不用甜食。”
秦奕游闻此只是挑挑眉也不坚持,收回手自己将那云片糕慢条斯理地吃了,糕点入口即化满是甜香,她感到唇角上粘了些糖粉,便动了动拇指自己擦拭干净了。
...
戏散场已是亥时了,瓦子里的人潮逐渐稀疏,灯火也次第熄灭不少。刚才落下的雪花悄无声息在石板路上铺上一层薄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出了莲花棚,寒气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裹紧身上披风,赵明崇走在她侧前方半步,整个人身形挺拔,玄色大氅衣角被冷风吹起,轻轻扫过她手背。
长街空旷,侍女远远跟在身后,只有她们二人踩在薄雪上发出细微声响,咯吱、咯吱...
方才厢中的暖意和暗流涌动被这冷风一吹,倒是给一时头脑发热的她迅速降温了。
一定是酒喝多了才这么不清醒,秦奕游暗自咬咬牙。
待到行至街口,二人就该分道扬镳了。魏国公府在东皇城司在西,并不顺路。
她停下脚步面向赵明崇,雪花垂落在她头顶,缓慢又温柔。
“顾郎君,”她仰起脸笑着注视他,一开口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冷风中,“今夜多谢相伴,戏很好看。”她唇角弯起,可笑意却不达眼底,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像是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只是我有一件事,还想请教顾郎君...”
赵明崇静静站着,雪花也同样落了他满肩,他就那样看着秦奕游,等着她的下文,神色与秦奕游的明媚相比,却显得格外漠然平静。
他听到这话其实是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果然,秦奕游是要问东宫挂画之事了...
他强行安慰着自己:她问是正常,不问才不对劲。
可秦奕游说出的话却让他猝不及防愣在原地,脸上一向充当保护色的冷漠神情险些裂开。
“顾郎君,你可还记得我们二人在州桥夜市相遇的那个晚上吗?你那时强拉着我比赛射香囊,你说输家...要答应赢家一个条件的...是不是?”
秦奕游双手边比划着边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的距离被拉得更近,近得能在冷风中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和清冽的气息。
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响在他心头,“我的条件是...”秦奕游顿了顿,这次笑得满是真情实感,“我希望顾郎君终有一日...能对我坦白,你的秘密、你的过去、你的良善、你的丑恶...我都想知道。”
“我...”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很想说些什么,但双唇似有千斤重,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奕游见此只是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用急着回答,我不是在逼你。
我只是希望你有一天能敞开心扉对我说实话,早点儿很好,慢点儿也没关系。
嗯...我阿娘说待朋友首先就是要真诚,我和顾郎君...怎么说也能算得上是朋友吧?”
秦奕游说完便抱臂安静地看着他,也不再言语,雪花从两人之间簌簌落下。
过了好一会,也没等到他的回答,秦奕游有些自觉无趣地搓搓脸,转身正要走,却听到身后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闻此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又展开一个大大笑容,大步向前离开,远处婢女见此连忙小跑着举伞跟了上来。
倏地,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急速刹住脚步,后面婢女险些撞上她后背。秦奕游没有回头,背对着他高声喊道:“顾郎君,不管你是为什么...我还是希望以后可以见到你,无论是在宫内还是在宫外。”
他站在原地望着秦奕游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片刻后,他对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巷子尽头微微点了点头,口中喃喃道:“好...”
接着,他便转身迈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背影挺直,很快便融入了漫天雪幕,再也看不真切。
漫漫雪夜才刚刚开始。
——
秦奕游在司薄司度过了最位悠闲的一周,但果然是物极必反,转眼就摊上了件糟心事。
尚宫局正厅面南,支摘窗上透进天光,北墙悬着《女职训诫》绢幅,两位尚宫坐于上手,下面站着郑司薄和几个太监。这几个内侍穿着簇新的袍子,但却因身形过于佝偻而显得有几分别扭,眼神十分活络忍不住四下乱瞟。
她进来时不自觉蹙眉,原来还不止她一个人?
“拜见诸位大人。”说罢,她右手压住左手叠放于身前,躬身低头。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不免落在她身上。
沈尚宫轻笑一声,向她招手道:“秦掌薄,我们就等你呢!”
原来是刚刚太监里面领头的杜公公刚刚呈报完新一轮宫中药材采购的预算和报价,账册已在几位大人手中传阅了一遍,现在就等着她来用印呢。
为什么要等她用印?
当然是因为冬至那日顾贵妃特赐她的权力。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册子开始翻看起来,她看得极为认真,一时间屋内只剩翻页的沙沙声。
片刻后,她合上册子目光斜斜扫向杜公公,声音淡淡的:“杜公公...这账目做的倒是齐整...”
杜公公闻此脸上便堆起笑容,脸上的褶子横肉挤成一团,让他的眼睛几乎没了容身之处,“秦掌薄过誉了,为宫里办事,自当是要尽心尽力分毫不差的...”
第32章 采购
秦奕游心里冷嗤一声:这可真是秃子说成是和尚, 硬充光棍。
“哦?分毫不差?”她眉梢挑起,指尖在其中一页上点了点,“那我倒是要请教一下杜公公....这上品当归采购价四两银子每斤, 依据的是哪家的市价?刘家药铺?还是仇防御药铺?”
杜公公脸色一僵, 笑容逐渐挂不住了, “这...宫里采买, 事关贵人身体安康, 自然要选顶尖的货色。这价钱嘛...是比市面上那些寻常药材高些...”
“高些?”她直接被气笑出声,“杜公公, 你当我是傻子不成?上好的当归,眼下汴京市面顶了天也不过二两二一斤!”她手下一用力,那本厚厚账册遍脱手而出, 啪地一声狠狠砸在杜公公胸前。
“二两银子的东西,到了你这账上一晃身就变成四两, 好一个分毫不差!”
屋内顿时俱静, 杜公公此时胸口隐隐作疼却也不敢伸手去揉。
韩尚宫见此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宜的指甲,沈尚宫轻笑一声端起茶盏,轻轻吹拂那早已温度合宜的茶水。
杜公公的脸涨成猪肝色,几次嘟囔半天才敢说出:“秦掌薄,你初来乍到, 这采购之事千头万绪, 其中的损耗、运输、保管哪样不要钱?秦掌薄还是莫要在此血口喷人的好。”杜公公虽然话是说得利索了,却也是半眼也不敢看她。
“好了。”一道温和但又不容置疑的嗓音响起, 压住了杜公公的话。
见沈尚宫发话了,郑司薄便走到杜公公面前,弯腰捡起那本账册,轻轻拂去上面灰尘。
“秦掌薄心细如发, 勇于任事,实乃司薄司之幸啊。”郑司薄将账册放回案上,又从案上拿起另一册略微单薄些的掌薄,放回她手中。
“既然秦掌薄对市价了然于胸,又能看出原有方案或有课斟酌之处...眼下宫中采购在即时间又紧迫,两位尚宫大人不如便叫秦掌薄担起责任,于七日内重新拟定更为妥帖的采购方案,以解燃眉之急?”
郑司薄语气诚恳,看着像是万分倚重她,将千斤重担和莫大信任一起托付给了她。
老虎戴佛珠在这假充善人。
“秦掌薄以为如何?”韩尚宫问道。
她抬眼与郑司薄对视片刻,粲然一笑道:“郑司薄信得过,下官自当尽力。”
郑司薄顿了顿似是十分为难的样子,“只是...宫中用度皆有定例,此番秦掌薄既然说了要更妥帖些,预算上...也当有所体现这样方能显示出秦掌薄革新除弊的诚意。不如这样可好?就在原有预算的基础上,再削减一成半可好?秦掌薄熟知市价,想必这点难处定能克服。”
一成半?
秦奕游手指死死抓紧手中那本账册,脸上是在笑着,暗地里牙都快要碎了。
不把这郑司薄扯下来是真难平她心头之恨...
“若是郑司薄命令,那下官定当遵命。”她垂下眼帘应是,平静声音完全听不出她情绪的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