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若他身边能有个像秦掌薄这般稳妥之人,常伴在身旁看顾他、宽解他...本宫也就安心了。”
来了!
秦奕游心中冷笑:官家称赞祖父理政之材?
那他祖父是被谁强制退休的?
不就是官家担心她家做大,这才百般严防死守的吗?
不过...这个张德妃...
她原以为这是宫里难得的一个不争不抢、与世无争的人,结果...
也是,若真是与世无争,在这宫中怎么可能真的能成功抚养大一个皇子呢?
四妃里就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
只是,张德妃居然在谋划她与赵明祐的婚事...
德妃到底想做什么?为赵明祐夺嫡吗?
可就赵明祐那个身体...,就算做了太子,能活几天也是个未知数吧?
秦奕游跪了下去,口中恭敬道:“臣女年少愚钝,况母亲戍边辛苦,臣女立誓侍奉母亲、分忧家事,实不敢分心他顾。
三殿下天潢贵胄,自有良缘佳配,臣女惟愿尽心宫中本职,以报娘娘赏识。“说罢,她重重叩首。
室内安静了几个瞬息,炭火在铜盆中哔剥轻裂,德妃腕上佛珠相撞,发出温吞的喀喀声。
终于,德妃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亲手扶起她,笑着说:“秦掌薄不必推辞,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秦奕游忘了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出隆祐殿的了,脚下漂浮着,她整个人陷入沉思: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不对劲。
——
翌日寅时,宫中还笼罩在一片夜色中。
今日便是大如年的冬至,也是一年当中除了万寿节、元旦外最重要的节日。
司薄司签押房中灯火通明,正厅内三架高烛台燃着胳膊粗的蜡烛,墙上悬挂着一副《六尚职制图》,院中青砖地上覆盖一层薄霜,上面满是疏疏密密的履痕向各方向延伸着。
报晓鼓声从宣德楼方向传来,接着各殿钟磬相扣,断断续续还能听见扫雪宫人扫帚刮过石阶的沙沙声。
秦奕游用左手三指轻压册页,右手执笔悬停。她双眼低垂看着账册,嘴唇抿成一道直线,长时间的工作让她眼下已经有了极淡的青黑。
“秦掌薄来的真早,”门帘被挑开,冷风跟着灌进来,吴典薄裹着斗篷进来,身后也跟着两个宫女,口中笑道:“秦掌薄是将门之后,这炭例册子...怕是看起来有些吃力吧。”
话里全是刺...
她抬起眼皮直视吴典薄,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吴典薄说的是。”
吴典薄最见不得她这千金小姐的架子,但也只是轻笑一声,眼神示意身旁宫女将一叠册子放在她面前长案上,
“去岁冬至今春的炭例出入总账的核对便交给秦女史了。不过贵妃娘娘吩咐,宫中用度需减三成,秦掌薄可要仔细些,若错了一笔...”
吴典薄的尾音被拖长,“秦掌薄就算家世再显赫,想必也是担不起亏空宫用的罪名...”
今日冬至,各宫都要领炭,根本不可能核对完。
秦奕游垂眸应是。
看着她完全不担忧、似是运筹帷幄的样子,吴典薄心中莫名更气:“还有,巳时前秦掌薄需把今日发放的各宫炭例单子整理出来,郑司薄可是要来查的。”
说完,不等她答话便自顾自地走出了门。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渐亮的天色。
她静静注视着那堆册子,指尖轻扣着长案,一下...两下...
巳时初,一队列从司薄司的门槛蜿蜒而出,约二三十人,皆是穿着青色冬装的宫人,整个队伍像早已冻僵的蛇,在晨光里呵出不绝白气。
宫女们手都缩在襟前,在雪地中不停小幅度跺脚,低头垂眼盯着脚下积雪。
领炭的窗口开在西侧墙边,两个宫女守着几筐黑黢黢的炭,炭块大小不一,有些还裹着没剥干净的树皮,两人用木锨分炭碰撞出喀啦喀啦声。
签押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来的人是郑司薄,身后跟着吴典薄和两个女史。
郑司薄扫了眼她长案前堆积的册子,皱眉问道:“秦掌薄,各宫的炭例单子可都整理好了?”
秦奕游双手贴在腰侧,微屈膝躬身行了个万福礼,而后递上册子,口中恭敬道:“已理妥,请大人过目。”
郑司薄接过来只翻了三四页,脸色就沉了下来:“圣瑞殿份例为何减了一千两百斤?贤妃娘娘最畏寒,去岁都是足额,怎得今年反倒是少了?”
还未等她答话,吴典薄立即抢着答道:“回大人,是贵妃娘娘下令减省用度,秦掌薄...想必是领会错了意思。”
矛头直指向她。
她心中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挖坑等着她跳。
秦奕游抬眸直视郑司薄,声音平静毫无波澜开口:“大人明鉴,去岁贤妃娘娘宫中有三名宫女因病放出,两名内侍调往内侍省,按例应减份额。
下官核对去岁名册,圣瑞殿实领炭数已超定例三千斤,今岁按实有人数发放,并未短缺。”
吴典薄盯着她,质问道:“那秦掌薄的意思是说...去岁发错了?”
“下官不敢,”她垂下眼睫,唇角含笑:“下官只是按规章办事。”
郑司薄忽然笑了,“好一个按规章办事,秦掌薄才来七日,倒把前头的账都翻出来了,不过...”
郑司薄将册子合上放回长案,“今日冬至,各宫都等着炭火取暖。秦掌薄这单子还得重拟,就按去岁的例发,免得娘娘受冻。”
“可是贵妃娘娘旨意...”秦奕游开口试图争辩。
“旨意是减省,不是苛待。”郑司薄打断她,语气冰冷:“秦掌薄,你年纪轻,有些事不懂。在宫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因你死抠条文,让贤妃娘娘染了风寒...”
郑司薄顿了顿:“你担待的起吗?”
吴典薄在一旁幸灾乐祸,嘴角忍不住上扬又用袖掩住。
她默然片刻道:“下官明白了。”
“午时前改好,送到我那用印。”郑司薄转身便要离开,却在临出门前侧过头,
“秦掌薄既已在核对司薄司十二年旧账,就还是不要再费心查炭火旧例了吧,把眼前的差事办好才是正经。”
秦奕游右手在袖中攥紧,却终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平静注视着四人离去的背影。
第24章 炭火
外面的司薄司宫女们探头探脑, 窃窃私语声随着寒气飘了进来,她听得一清二楚。
“秦掌薄果然是将门之女,粗笨到居然连炭例都算不明白。”
“吴典薄故意整她的吧?那么些账, 神仙也核不完。”
“谁让她总得罪人?听说三个月前她在樊楼前打了安定郡王, 这才被送进尚宫局学规矩...”
...
“大人...”身侧的霁春觑着她神色, 试探着艰难开口。
秦奕游闻此只轻笑一声, 摆摆手示意无事, 而后关上开着小缝的窗子,坐回长案前, 重新开始铺纸研墨,好似无事发生。
午时差一刻,秦奕游便将改好的炭例单子送至郑司薄处, 偏巧郑司薄此时不在。
当值宫女收了单子,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搁这儿吧, 司薄回来自会用印。”
她闻此只点点头, 转身时瞥见东厢房门缝里,郑司薄那件朱红色斗篷的一角...
原来这人分明就在,只是不见她而已。
秦奕游又回到司薄司值房,吴典薄正指挥着人发放炭例。
她打眼扫过去,一个宫女正双手急切地伸出捧住炭快, 指甲缝里还布满着洗不干净的污垢, 身形动作近乎虔诚。
还有的宫女用帕子包住炭块,更有甚者直接撩起衣襟兜住, 青色的宫女服上立刻印上乌黑炭痕。
接到炭后她们原本急切微亮的目光,迅速又沉入日常的麻木...
吴典薄见她回来,亲切笑道:“秦掌薄辛苦了,既然单子送回来了, 就把这些领炭的签收册子对一对吧。”
而后又扫了一眼她冰冷麻木的神情,吴典薄话题一转捂嘴轻笑:“对了,掖庭那片老宫人住处,秦掌薄亲自去发一趟?那些老嬷嬷耳朵背,别人怕是说不清。”
掖庭居偏僻阴冷,住的都是无依无靠的老宫人,炭车过去得走两刻钟,谁也不会愿意领这份差事的。
几个小宫女偷眼看来,有人同情,但更多人却是在看好戏的。
秦奕游接过名册:“好。”
她深深看了一眼吴典薄那和煦笑容,这人真是菩萨面孔蝎子心肠,毒在心里。
坐着辆破旧的小车,载着十几筐碎炭,她就这样往掖庭局赶去。
“等等!”倏地一声,周颐禾从侧边冲出来拦住了她。
周颐禾表情依然冷淡,斜斜扫视了她一眼,走近她小声道:“我原以为你有几分小聪明,可现在看来却是个傻的。”
而后周颐禾凑的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针对你,背后究竟有什么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