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安室透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慌乱,缓缓说道:“安室透,我在来找你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你所有可能说的话、所有的漏洞,都想到了。这一路上,从威胁风见警官开始,我就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想了千百遍,不能更清楚了。”她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允许他有丝毫的回避。
“所以,别想搪塞过去。也别想用任何理由说服我放弃,我的条件就摆在这里。”她微微扬起下巴,那份属于寺原家大小姐的骄矜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要么,你答应我,在你还活着的这两个月里,给我一个真正的、不会消失的亚当。”
“要么——”
“我现在就下车,然后立刻、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方法,破坏你们这次‘万无一失’的行动。我或许不懂你们的战术,但我知道怎么制造混乱,怎么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怎么让某些’残余势力’知道,他们还有机会。你想当英雄?我偏不让你如愿。你想安静地牺牲?我偏要闹得人尽皆知,让你死都不得安宁。”
……
看着莉乃那不容动摇的坚定神色,安室透第一次在除了生死搏杀和复杂任务之外的事情上,感到了深刻的力不从心。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胶质,紧紧包裹着两人。昏暗的光线下,只有彼此眼中倒映的微光和压抑的呼吸声。
僵持了不知多久,莉乃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她微微勾起唇角,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丝冰冷的催促:“考虑好了吗,降谷警官?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安室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紫灰色的眼眸深处是疲惫、无奈。他深吸了一口气,牵动了胸前的伤口,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他没有说话,而是缓缓抬手,拉下了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外套的拉链,然后,他稍微敞开了外套的前襟。
车内光线昏暗,但足够莉乃看清里面——一件贴身的黑色棉质内衬下,是层层包裹、隐约透出药味的白色纱布。纱布从肩膀斜向缠到肋下,覆盖了大半个胸膛,边缘处还能看到皮肤上未完全褪去的青紫和缝合线的隐约痕迹。即便隔着衣物和纱布,也能看出那伤势的严重和面积的庞大。
他微微偏开视线,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和一种示弱般的坦诚:“不是我不想,但是莉乃,你看我现在的样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就算我有心……也实在无力。伤口还没有愈合,动作稍微大一点就可能开裂、感染,医生严格禁止剧烈运动。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了……”
“哦?”莉乃打断了他,眉毛都没动一下,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你熬夜工作的时候有力气,准备亲自上阵拼命的时候有力气,轮到这种事情,就突然‘有心无力’了?”
她的t目光在他裹着厚厚纱布的胸膛上冷冷地扫过,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可用性,而不是在关心一个人的伤痛。
安室透被她的话刺得眉头紧蹙,下意识想反驳,却听莉乃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可怕:“你要是实在怕动,怕伤口裂开,觉得‘有心无力’……”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掠过一丝近乎挑衅的光芒,“没关系,我动也行。”
安室透闻言表情差点维持不住,莉乃却仿佛没看到一样,自顾自地用一种讨论技术问题般的口吻冷静地补充道:“反正,只要想达成目的,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么,降谷警官?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也总是这样吗?”
她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安室透看着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诚然,他是男人,这种事他要是不想的话,莉乃没办法真的逼迫他,他内心深处也不相信她会真的因此而故意去做一些破坏他计划的事,但是、但是……
他看着她眼中那燃烧着的、近乎绝望的执念,看着她为了抓住一份“确定”而摆出的疯狂姿态,看着她即便说出那种惊世骇俗的话也依旧挺直的脊梁。他忽然意识到,她的威胁或许不是真的要毁掉一切,但那破釜沉舟的决心是真的。而如果此刻断然拒绝,将她彻底推开,或许不会影响行动,却可能真的……毁了她。
他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疲惫、无奈,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妥协。
“……如你所愿。”
莉乃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驾驶座的方向:“走吧,你来开车。”
安室透下意识地问:“去哪?”
莉乃奇异地看着他,仿佛他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当然是去我家,不然难道你还想在这里?”
她顺着他刚才的问题,目光在风见这辆朴素甚至有些陈旧的车内扫视了一圈,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丝嫌弃的神色:“要是你的车,我或许还可以勉强考虑一下。但这可是风见警官的车……”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安室透,“我想,你应该也不想让你的得力下属知道,你在他的车上……嗯,做这种事吧,降谷警官?”
安室透被她的话噎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他认命地不再多言,推开车门下车,绕到驾驶位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僻静的后巷,汇入东京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在安室透的脸上明明灭灭地流淌。他沉默地驾驶着,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试图理清这完全失控的局面,思索着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答应是一回事,具体如何“履行”……又是另一回事。她的身体,他的伤,这混乱的局面,还有即将到来的行动……无数念头杂乱地纠缠在一起。
偶然间,他抬起头,想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沉默的莉乃,视线却在镜中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莉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在看他。不是偷偷的窥视,而是直直的、毫不避讳的注视。她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审视,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安室透心头一跳,迅速移开了视线,专心看向前方道路,但那一瞬间的对视,却让他对接下来的事更加迷茫。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莉乃公寓楼下的停车场。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上楼,进屋。
屋子里一直开着空调,暖洋洋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们,驱散了外面初冬夜晚的寒意。莉乃率先进门,脱掉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里面缠满纱布的黑色外套,拉链虽然拉上了,但脖颈处露出的皮肤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在室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莉乃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你刚刚出来的时候,怎么也不穿件厚外套?外面那么冷,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身子,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安室透被她突如其来的责备弄得一愣。这语气……听起来竟像是寻常的关心。他下意识地摇头:“没关系,我不冷。”
话音刚落,莉乃的视线就落在了他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中、此刻在温暖室内反而显得格外通红的手指上。她无声地翻了个白眼,显然对他的嘴硬不以为然。
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了厨房。很快,她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走了回来,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是那种颐指气使的命令式:“喝了,别搞得好像是我把你抓来,还在虐待你一样。”
安室透看着眼前这杯普通的热水,又看了看她微微别开、却用眼角余光瞥着他的侧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更加翻腾。他依言接过水杯,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有些烫手,却奇异地驱散了指尖最后一点冰凉。他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短暂地熨帖了胸口那团乱麻。
莉乃看着他喝完,直到杯子见了底,才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配合”还算满意。
“走吧,上楼。”
安室透看着她的背影,只能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迈得有些沉重。
来到莉乃的卧室门口,莉乃径直走了进去。房间宽敞整洁,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她的馨香。她走到床边,转过身,却发现安室透还僵硬地站在门口。
她蹙了下眉,语气带着一丝不耐:“进来啊,又不是第一次来我的卧室,难道还要我请你进来吗?”
安室透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喉结滚动。他当然不是第一次来,但以往每一次,情境和心情都截然不同。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慢腾腾地挪动脚步,走进了房间,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看着站在暖黄灯光下的莉乃,刚想开口,试图说些什么,然而,他的话还没出口,就看到莉乃已经抬手,开始脱她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拉链针织开衫。
拉链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拉链一拉到底,随手就将开衫脱了下来,扔在一旁的椅背上。
